第75章 075 敵國進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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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075 敵國進犯
從夏京到汝寧府, 不僅要走陸路，還要走兩段水路，歷時至少兩個月。
算上途中可能遇到的極端天氣、突發意外, 九月初一出發，十一月初左右便可抵達汝寧府。
杜青棠一行人沿官道南行，白天趕路，晚上夜宿客棧。
實在找不到客t棧，便宿在野外，護衛輪流值夜。
如此過了三十六天, 總算出了北直隸, 進入山西省地界，距離目的地更近一步。
正值十月上旬, 已經步入初冬時節, 尤其前兩天下了場雨, 寒意漸濃。
今早晨起，杜青棠像往常一樣開窗通風。
窗戶剛開一條縫, 寒風爭先恐後從縫隙擠進來, 吹在身上如同針紮一般凜冽刺骨。
杜青棠果斷換上夾棉的襖子，吃完客棧提供的早飯, 登上馬車再度啟程。
在馬車上看書對眼睛不好, 杜青棠絕大多數時間都在閉目養神，或者左右手對弈。
左手與右手廝殺, 倒也別具一番趣味。
行至中途，杜青棠下完一盤棋，正往棋簍裏丟棋子兒，車廂外突然響起一陣哭喊聲。
“老爺夫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我已經兩天沒吃飯了, 您行行好，賞口吃的吧！”
“求求您了，給您磕頭嗚嗚嗚......”
杜青棠側耳聆聽片刻，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撩起車簾，入目是烏泱泱一群，目測至少有數百人的流民。
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手中捧著破碗或飯簍，圍在馬車四周，哭喊著乞討。
流民中有大人，也有孩子，他們瘦骨嶙峋，卻都挺著個大肚子，跌跌撞撞跟在親人身邊。
被堵在官道上的不僅杜青棠一行人，有個衣著富貴的男孩從馬車裏探出個腦袋，好奇地看著流民中的孩子：“他們是生病了嗎？”
不是生病。
而是吃多了觀音土，沒法消化，硬生生脹出來的。
杜青棠目光定定落在那些頭大身子小，腹部凸起的孩子身上，到最後，他們會腹脹而亡。
杜青棠的心沈了又沈：“杜一。”
“公子。”護衛聞聲上前。
八月下旬，姚敬舟送來十個護衛和兩對丫鬟小廝，和他們一起送來的還有十四張賣身契。
這些人都是姚家的家生子，除卻丫鬟小廝，護衛皆隨主家姓姚。
如今成為杜家的護衛，理應改姚姓為杜。
姚敬舟如是表示：“他們日後將跟隨師叔左右，不如師叔給他們賜個名？”
杜青棠不假思索道：“從一到十，年長者為杜一，年幼者為杜十。”
姚敬舟：“......”
於是，便有了如今的杜一杜二......杜十。
杜青棠倒是沒覺得這名字有什麽不好，簡單易記，瑯瑯上口。
杜一上前，杜青棠吩咐道：“去問問怎麽回事。”
這一路走來，還是第一次遇到流民。
通常情況，百姓會因為自然災害、戰爭、過重的賦役被迫離開原籍，四處遷徙。
看他們這副模樣，多半是第一個原因。
“是。”
杜一領命而去。
杜青棠放下車簾，心頭閃過百般思緒。
杜一奉命打探消息，很快便回來了。
“公子，這些流民都是從大名府而來。”
“六月裏，大名府鬧蝗災，莊稼損失嚴重，減產甚至絕收，百姓囤在糧倉內的糧食亦慘遭蝗蟲荼毒。”
杜青棠蹙眉：“大名府的父母官呢？”
“當地官員不作為，放任蝗災肆虐，官倉內明明有糧食，卻不分發給無糧可食的百姓，百姓走投無路，只好遷出故地。”
天災不可違，即便是科技發達的現代，也只能提前預防，無法避免，更遑論古代。
天災降臨，受苦的往往是生活在最底層的平民百姓。
若當地官員是個愛民如子的清官，官民齊心協力，熬一熬便可渡過難關。
反之，若當地官員是個魚肉百姓的貪官，他們往往會無視百姓的苦難，甚至還會像吸血蟲一樣，附著在百姓身上，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
顯而易見，大名府知府屬於後者。
杜青棠看著餓得嚎啕大哭，往嘴裏塞觀音土，露出滿足表情的孩子，心頭沈甸甸。
她沈吟片刻，提筆寫信：“杜三杜四，你們即刻回京，將這封信交給內閣大學士嚴天德。”
杜三雙手接過信封。
“切記，是內閣大學士嚴天德。”杜青棠嚴詞強調。
“是，屬下明白。”
杜三將書信揣入懷中，與杜四調轉馬頭。
杜青棠又道：“萬事以安危為先。”
杜三杜四楞了下，異口同聲道：“是，屬下定謹記公子叮囑。”
兩人以馬蹄開道，沿官道原路返回。
“這是我家夫人賞的糕點，你跟你的孩子分著吃吧。”
杜青棠循聲望去，一個婆子從車廂遞出一盤做工精致的糕點。
赤著雙足，面黃肌瘦的婦人抱緊懷中女兒，艱難騰出一只手，接過糕點，激動得無以覆加：“多謝夫人，夫人好心有好報，定能長命百歲！”
婆子得意地哼了一聲，眼裏充斥著上等人看下等人的高高在上。
而實際上，她也不過是個伺候人的。
婆子鉆進馬車，杜青棠留意到其他流民眼冒綠光，暗道不好。
果然不出所料，不等婦人將糕點餵給自己的孩子，周圍的流民仿佛提前約定好一般，餓狼撲食般撲向她們。
“你一個女人吃什麽糕點？拿來吧！”
婦人大駭，倉皇間彎下腰，護住懷中的女兒。
推搡間糕點落地，引得流民一陣瘋搶。
“我的！”
“這是我先搶到的！”
有人盯上地上的糕點，也有人盯上馬車裏的貴夫人，如狼似虎地撲向馬車，滿是泥垢的手用力拍打車廂。
“給我吃的！”
“我也要吃糕點！”
“不給我吃的，你今天別想走！”
馬車被流民團團包圍住，流民不斷地敲擊捶打，車廂搖搖晃晃，惹得裏面的人驚叫連連。
隨行的護衛極力驅趕，然而流民們處於極度饑餓的狀態，皆奮力抵抗。
他們只知道，這輛馬車裏有吃的。
他們不想死。
“杜一。”
“是。”
杜家的八個護衛持刀上前，將圍攻婦人的流民趕走。
婦人脫力般坐到地上，摟著她的女兒嚎啕大哭，哭聲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其他趕路的人見狀，也都派遣護衛，上前驅逐鬧事的流民。
流民也怕死，哪敢跟持刀的護衛硬碰硬，趨利避害的本能使得他們紛紛避讓。
“賤民！都是賤民！”
“本夫人好心好意給你們吃的，你們就是這樣報答本夫人的？”
滿頭珠翠，衣著華貴的年輕婦人自覺轉危為安，從馬車裏露出個頭，指著流民口不擇言道。
正肆言詈辱，冷不丁與杜青棠對視上，婦人話音低了幾個度，嫌惡表情僵硬在臉上。
杜青棠收回目光：“......走吧。”
杜一看了眼並未參與圍堵的流民：“那他們......”
杜青棠道：“前面就是平陽府，已經有官員過來了。”
杜一放目遠眺，烏泱泱一群人策馬而來，煙塵四起。
“本官是平陽府知府，聽聞城外出現大批流民，遂趕來一探究竟。”
“諸位若想進城，便按照規矩辦事，先登記姓名與原籍，隨後本官會為諸位安排住處。”
飽受蝗災與遷徙之苦的流民呼啦啦跪了一地，喜極而泣。
“多謝大人！”
“太好了，我們不用再挨餓受凍了！”
絕大多數流民心存感激，自發排成長隊，準備登記進城。
也有極少數不安分的，不願遵循規定登記身份，又懾於平陽府知府身後的府兵，趁亂跑了。
被流民堵在官道上的多個車隊重新動了起來，轆轆前行。
杜青棠放下車簾，繼續撿棋子。
透過方才那一幕，平陽府知府算個好官，曹行粲在他手底下做事應該會很舒心。
......
如此又過十多天。
杜青棠一行人出了山西省，在一個午後進入河南省地界。
“公子，幹糧即將告罄，水也快沒了。”
杜青棠正閉目養神，聞言提起茶壺看了眼，裏面的水也已經見底：“看附近有沒有茶棚客棧，補給充足再上路。”
“是。”
約摸一炷香時間後，杜一的聲音響起：“公子，前面有個茶棚。”
杜青棠應了聲，表示同意。
車隊停在茶棚外，杜青棠下馬車，發現前方同樣停著幾輛馬車。
瞧那外觀，依稀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裏見過。
杜青棠看了眼便收回視線，撥開厚重門簾走進茶棚，杜一八人緊隨其後。
茶棚內燃著炭火，暖洋洋的十分舒適。
“幾位客官想喝點什麽？”
茶棚老板娘迎上來，笑瞇瞇地問。
“來兩壺姜糖茶。”杜青棠落座後問道，“你家可賣幹糧？”
老板娘點頭：“小店開在官道旁邊，自然賣幹糧。”
杜青棠看了眼杜一，後者會意，隨老板娘去後面買幹糧。
“簡直是奇恥大辱！”
正喝著暖身驅寒的姜糖茶，茶棚內忽然炸起一聲暴喝。
杜青棠循聲望去，幾名男子身著圓領袍，身旁放著書箱，皆臉色漲紅，一副t怒發沖冠的模樣。
看他們這身打扮，應該是赴京趕考的舉人。
說起舉人，杜青棠不免想到傅辭和郭遷、顧泰。
劉童生家的劉光劉耀也算上。
這五人八月參加鄉試，不知結果如何。
八月下旬得了任命，杜青棠只來得及給清苑縣的親友寫信，簡單闡明情況，而後便匆匆上路。
一晃近兩月，她即將抵達汝寧府，會試也即將開考。
傅辭前世便高中榜眼，這一世杜青棠替她鏟除絆腳石，又有聞伯青這個師父傾囊相授，理應考得更好才是。
至於另四個，都是勤勉刻苦之人，通過鄉試應該不成問題。
杜青棠正想著，其中一名舉人拍案而起：“好個沒臉沒皮的大齊，真當大夏是好欺負的不成？”
大齊？
大夏？
在座諸人豎起一只耳朵。
有人直接問道：“這位小兄弟，大齊怎麽了？”
那名舉人滿面怒容：“我那在邊關做皮草生意的舅父給家中傳來急信，我家人又傳信與我，一月前齊軍以婁山關百姓射殺了他們大將軍的愛寵，一只海東青為由，舉兵進犯婁山關！”
茶棚內一片嘩然。
“海東青？一只畜生而已，死了便死了，何至於如此大動幹戈？”
“簡直欺人太甚！哪裏是因為一只海東青，分明是早有進犯之意！”
“這可如何是好？齊軍會打到咱們河南省嗎？”
“應該不會，若齊軍打到河南省，那就意味著大夏一半國土都淪陷了。”
周遭人聲嘈雜，杜青棠安靜喝茶，眸光沈靜。
婁山關位於西北之地，是大夏的第一道防線。
一旦齊軍攻破婁山關，夏軍必將節節敗退，大夏國土也將不保。
前世，大齊以同樣的理由，在慶元十六年舉兵進犯。
這不僅僅是大齊對大夏的輕視與挑釁，更是對大夏的一次試探。
“要是裴老將軍還在，一定能打得那群齊賊屁滾尿流！”
裴老將軍，裴衡。
驍勇善戰，用兵如神，曾率領二十萬夏軍擊退四十萬齊軍。
那場戰役換來大夏此後近二十年的太平，代價卻十分慘痛。
裴衡和他的四個兒子、兩個孫子相繼戰死沙場，夏軍更是死傷數萬。
裴家滿門戰死的消息傳回夏京，先帝追封裴衡為鎮國將軍，賜鎮國將軍府一座。
“不過聽說他的孫子裴小將軍也很厲害，年紀輕輕便官至四品軍職，奉旨鎮守邊關。”
裴小將軍裴遇春，裴衡幼子之子。
裴衡戰死沙場那年，裴遇春才兩歲。
裴遇春十五歲從戎，而今正值弱冠之年。
慶元十六年這場戰役，正是裴遇春領兵擊退了數萬齊軍。
可就是這樣一位英勇善戰的年輕小將，而立之年戰死沙場。
若非裴遇春英年早逝，或許慶元三十年的那場戰役不會大敗。
茶棚內眾人聞言，皆面露希冀之色。
“裴老將軍驍勇善戰，想來裴小將軍同樣如此。”
“有裴小將軍在，一定能打得那群齊賊屁滾尿流！”
那名舉人卻搖頭：“婁山關總兵並非裴小將軍，而是田大將軍。”
田大將軍，田修。
原先是裴衡的副將，在裴衡死後取代他在婁山關的總兵一職。
早年間，田修兢兢業業鎮守西北，曾多次擊退小國進犯，姑且算是繼裴衡之後的一員虎將，對慶元帝忠心耿耿，絕無二心。
後來，儀妃誕下三皇子，田修自恃身居高位，手握兵權，便逐漸得意忘形，居功自傲起來。
前世，慶元三十年，大夏在與大齊第一場戰役中慘敗，不僅丟了婁山關這一道重中之重的關卡，還連失五座城池，領兵之人正是田修。
杜青棠早已不寄希望於田修老賊，只希望裴遇春活得久一點，莫要墮了他祖父的名聲，一如前世那般帶領眾將士將齊軍攔在婁山關以西。
杜青棠思緒流轉，捧著茶碗的手指輕叩碗沿，發出清脆聲響。
是她的疏忽，這段時間忙於趕路，竟忘了齊軍將在今年進犯婁山關。
原本計劃一年重回夏京，看來汝寧府這邊的事情要速戰速決才行。
雖然有裴遇春，大齊註定敗退，但是有些事情還是得盡快提上日程。
舉人此言一出，滿座駭然。
他們並不知道田大將軍是何人，也不在意他是何人，是否軍功卓著。
他們只知道，這人不姓裴。
“婁山關不是裴小將軍鎮守？那完了！”
“一群廢物！朝廷每年好吃好喝養著他們，他們理應戰死，化作厲鬼勾了齊賊的魂，一並下地獄去！”
這話聽得眾人直皺眉頭，循聲望去，說話之人是一位貴夫人。
杜青棠認得她，正是途徑平陽府時被流民圍攻，氣急敗壞之下破口大罵的年輕婦人。
一名舉人向婦人投去不讚同的目光，正色道：“這位夫人，雖然孫某也希望夏軍能擊退齊軍，但是勝負乃兵家常事，講究天時地利人和，這三者缺一不可，並非想獲勝便獲勝。”
“那些將士的確每年都從朝廷領取糧餉，但那是他們鎮守西北苦寒之地應得的。”
“身為將士，他們理應保家衛國，沖鋒陷陣，但絕非如夫人所言，必須戰死方可體現對朝廷的一片忠心。”
“方兄所言極是，有些將士在沙場上僥幸存活下來，但他們失去了雙臂或者雙腿，難道他們也該死嗎？”
幾名舉人據理力爭，句句指責，直聽得那婦人臉色忽青忽白，擡手將茶碗拂落在地。
“這是什麽破茶？難喝死了！”
說罷便拂袖起身，作勢要離開。
老板娘領著杜一到前面來，正好瞧見這一幕，臉上仍掛著笑，卻是三兩步上前，一把捉住婦人。
“這位夫人，您砸了小店的茶碗，就這麽走了？”
婦人掙了掙，沒掙開，憤憤瞪著老板娘：“放開我！你知道我表哥是誰嗎？”
老板娘笑容不改：“甭管您表哥是誰，砸壞了老娘的東西，就得賠錢。”
隨行的婆子見勢不妙，趕緊上前來，往老板娘手裏塞了一粒銀稞子：“實在對不住，我家夫人這一路舟車勞頓，身體不適，這才......”
獨自一人在荒郊野外開茶棚，這女子絕非善類，輕易招惹不得。
老板娘松開婦人的手，咬了口銀稞子，臉上笑開花：“夫人慢走，下次再來啊。”
婦人：“......”
無語凝噎之際，婦人不經意一瞥，發現坐在角落裏的杜青棠，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恰在這時，杜青棠向她微微頷首，唇畔笑意淺淡。
婦人眼神閃爍，面上被氣出來的紅暈更甚，不再與這潑婦計較，掀了門簾揚長而去。
寒風灌進來，引得眾人抱怨連連。
“公子，幹糧和水都補足了。”
杜青棠將碗中姜糖茶一飲而盡：“嗯，那就走吧。”
杜一留下一粒銀稞子，一行人離開茶棚，再度啟程。
-
因著大齊舉兵進犯婁山關一事，杜青棠不得不加快進程。
一行人日夜兼程，終於在第三天正午時分抵達汝寧府。
“停下！”
車隊被守城士卒攔在城門口，接受嚴格盤查。
杜青棠沒有路引，但她有任命文書。
守城士卒識字，看清文書上的內容，眼神微閃，忙雙手交還文書：“原來是新上任的通判大人，失敬失敬，還不快快放行！”
杜青棠接過文書，放下車簾。
馬車轆轆，穿過城門，朝著通判府駛去。
守城士卒翻身上馬，抄近道趕往府衙。
兩個月前，知府大人親自召見他，命他密切留意新通判的消息。
一旦新通判到來，要立刻告訴他。
此人在一眾守城士卒中高低是個小官，他離開，旁人也不敢問，自發補上，繼續盤查來往行人。
“餵，方才那是何人？”
守城士卒循聲望去，發現問話的是一位穿金戴銀，容貌嬌美的婦人，一時間看呆了，結結巴巴道：“那、那是新到任的通判大人。”
婦人嫌惡地撇了撇嘴，放下車簾，驚嘆不已：“她這般年輕，竟然已經是通判了。”
下一瞬，擔憂爬上面頰，她不安道：“奶娘，你說她會答應......”
婆子滿眼慈祥地看著新寡不久的小姐，語氣盡是縱容：“您是知府大人的表妹，又生得如此貌美，娶您是她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雖然她不理解自家小姐為何對一個只見過兩次面的男子心生好感，但只要小姐高興，便是天上的月亮也要摘下來。
婦人這才展顏。
那日官道上驚鴻一瞥，她便被杜青棠的模t樣深深驚艷到了。
之後遭遇那群賤民的圍堵，杜青棠派出護衛相救，婦人對她的印象更好幾分。
婦人堅信，杜青棠也一定對她心懷好感，否則不會讓護衛幫忙。
之後十多天，婦人時常想起杜青棠，遺憾錯失一段姻緣。
原以為無緣再見，沒想到又陸續見了兩面。
這是天大的緣分，她新寡，杜青棠未娶，她們便是天生的一對。
......
卻說杜青棠抵達通判府，自有丫鬟小廝負責打掃房間，安放行李。
小歇片刻後，杜青棠帶上任命文書，前往府衙報到。
府衙內，知府馮術得了守城士卒的匯報，早已知曉杜青棠前來赴任。
按照慣例，新通判到任，該由他這個知府核實身份，查驗任命文書的真偽。
核實完畢之後，再由知府作為東道主設宴，為新通判接風洗塵，同時加深對彼此雙方的了解，日後才好一同共事。
然而馮術並沒有這麽做。
他讓府衙另一位通判前去接待杜青棠，核實身份無誤後，也不曾設宴，只讓謝通判轉告杜青棠，明天準時上值，遲到三次將影響年底考績。
在官場上混的，哪個不是人精。
謝通判一眼看出馮術有意冷落杜青棠，雖不知其中緣由，但是不影響他暗自竊喜。
；
一府有兩通判，彼此屬於競爭關系。
杜青棠越是不得重用，他謝康得到的好處便越多。
於是見到杜青棠，謝通判難免.流露出幾分頤指氣使：“任命文書呢？知府大人公務繁忙，由本官負責核實你的身份。”
杜青棠遞上任命文書，謝通判翻開。
當看到“慶元十六年進士及第”九個字，以及杜青棠的名字，謝通判瞳孔收縮。
原來此人就是名震一時的六元狀元杜青棠！
可她不是應該在翰林院任職嗎？
為何會遠赴千裏，來到河南省任職？
謝通判眼珠一轉，很快意識到，杜青棠多半是得罪了京中貴人。
思及此，謝通判的態度更加傲慢，將文書丟給杜青棠：“沒什麽問題，今天你先回去，明天再過來。”
杜青棠楞了下，捏著文書輕聲問道：“謝大人，不知下官何時能見到知府大人？”
謝通判隨口敷衍：“估計明天吧，也有可能後天，端看知府大人何時得空。”
明日覆明日，明日何其多。
想見知府大人？
那就等著吧！
說罷，完全不給杜青棠追問的機會，借口公務繁忙，當場拂袖而去。
杜青棠駐足原地，表情迷茫而無措。
謝通判不經意回頭，將她的局促看在眼裏，嗤笑兩聲。
六元狀元也不過如此！
“大人，杜青棠已經走了。”
馮術頭也沒擡，只淡淡嗯了一聲。
謝通判踟躕片刻：“大人......這杜青棠可是在夏京得罪了什麽人？”
馮術批閱文公的手一頓，從一堆公文中擡起頭：“不該問的別問。”
謝通判聽出知府大人語氣中的警告，笑容僵硬在臉上，訕訕應是，便要退下。
“等等。”馮術突然開口，謝通判身都轉一半，又折了回來，“大人有何吩咐？”
馮術道：“接下來幾個月你辛苦一點，繼續負責原先張通判的差事。”
謝通判先是懵了下，反應過來後欣喜若狂。
半個月前，張通判離任，前往別處任職，知府大人就將他負責的差事交給謝通判。
這陣子，謝通判從中撈了不少油水，得知新通判到任，原以為那幾件肥差要便宜杜青棠了，沒想到知府大人竟然讓他繼續負責。
狂喜之餘，謝通判不由得對杜青棠生出一絲絲同情。
府衙之中差事眾多，但屬於通判的，也就那麽幾件。
如今差事都在他手裏捏著，也就意味著杜青棠未來幾個月都要坐冷板凳。
嘖嘖嘖，真是可憐啊。
“多謝大人！”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
謝通判樂顛顛離開了，馮術將公文推到一旁，取來信紙寫信。
寫好信，命人快馬加鞭送往夏京。
馮術十指交握，偏頭看向窗外的枯枝。
他得好好考慮，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處理掉杜青棠。
第一步，就從架空她手中的權利開始吧。
......
身份核實完畢，杜青棠並未立即離開府衙。
而是將整個府衙都摸了一遍，還遠遠觀察了府衙的官員。
王同知發現杜青棠，不管三七二十一，張口便呵斥：“你是何人？誰許你在府衙四處走動？”
杜青棠拱手見禮：“下官是新到任的通判杜青棠。”
王同知和另一位胡同知已經從謝通判口中得知杜青棠在夏京得罪貴人，才被發配到這裏，都不太瞧得起她。
再加上杜青棠六元狀元的身份，輕蔑中又夾雜一絲妒忌。
“府衙重地豈容你隨意探視？還不速速離開！”
“若再有下次，本官將上告知府大人，將你交由知府大人處置！”
“下官初來乍到，只是想熟悉一下府衙的環境......”杜青棠抿了抿唇，捏緊袖口，一副茫然無措卻又強裝鎮定的模樣，“下官知錯，這就離開。”
說罷行一禮，近乎狼狽地轉過身，快步離去。
王同知和胡同知冷眼瞧著她走出府衙，眉宇間盡顯不屑。
“六元狀元就是這副德行？不過說她兩句，手跟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了，一副小家子氣，上不了臺面！”
“反正她不會與你我共事，日後再見到她，只管無視便是。”
“胡大人所言極是，這裏是府衙，又不是奶孩子的地方。”
兩人哈哈大笑，並肩走入值房，一邊商議著下值後去哪裏喝酒消遣。
......
杜青棠走出府衙，俯身進入車廂，瞬間恢覆面無表情：“回府。”
杜八一甩鞭子，馬車駛向通判府。
回去後，杜青棠將八個護衛叫到書房。
經過先前那一番試探，杜青棠大概了解除了知府馮術以外，兩同知一知府的秉性——
與馮術蛇鼠一窩，狗眼看人低，且狂妄自大。
不過杜青棠不敢掉以輕心，往往越是這種人，就越是謹小慎微。
“杜一杜二杜五杜六，你們兵分四路，去調查馮術、王兆興、胡文元和謝康，著重調查他們平時常去的地方，以及手頭都有哪些差事。”
“杜七杜八杜九杜十，你們替我去找一個人。”
杜青棠取出四張一模一樣的畫像，分別遞給他們。
這是她在馬車上用炭筆畫的，比起毛筆畫，炭筆畫更貼合人本身的模樣。
護衛領命而去，杜青棠提筆蘸墨，在宣紙上寫下四個人的名字。
她對著四個名字沈吟良久，最終在“謝康”二字上畫了個圈。
......
卻說杜三杜四一路快馬加鞭，跑死五匹馬，總算在二十五天後趕回夏京。
他二人在宮門外守株待兔，攔住下值回府的嚴天德。
“大人，這是我家公子讓我交給您的。”
嚴天德望著風塵仆仆，眼中盡是血絲的兩人，遲疑一瞬，還是接過書信。
杜三杜四行了一禮，策馬離去。
嚴天德進入車廂，拆開信封展開信紙。
信紙上僅有短短一行字——
“大名府六月蝗災，官員隱而不報。”
六月至今已將近半年，若大名府官員隱而不報，當地百姓如今的境況恐怕不妙。
嚴天德看了眼落款處，僅一個“杜”字。
他幾乎是立刻猜到來信之人的身份，不敢遲疑，忙將書信呈到禦前。
慶元帝看過書信，久久沈默不語。
嚴天德垂手恭立，屏息凝神，不敢直視天顏。
西北兩軍交戰，未見分曉，朝中又生事端，當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啾～”
清脆啾鳴突兀響起，打破禦書房令人窒息的死寂。
慶元帝輕笑：“小家夥又來蹭吃蹭喝了。”
福瑞和嚴天德俱長舒一口氣。
福瑞躬身道：“定然是鳥主子惦念著陛下，這才日日前來。”
慶元帝眉目舒展，似是愉悅至極：“朕忽然想起，已有三五年不曾派遣欽差巡查各地，擇日不如撞日——”
“嚴愛卿，朕封你為欽差大臣，代天巡狩，特賜尚方寶劍，可先斬後奏，便宜行事，務必清查地方官員貪贓枉法之事！”
嚴天德俯身跪拜：“微臣遵旨。”
慶元帝凝視著信紙上銀鉤鐵畫的字跡，微微一笑。
杜青棠，你可莫要讓朕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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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夏京到汝寧府, 不僅要走陸路，還要走兩段水路，歷時至少兩個月。
算上途中可能遇到的極端天氣、突發意外, 九月初一出發，十一月初左右便可抵達汝寧府。
杜青棠一行人沿官道南行，白天趕路，晚上夜宿客棧。
實在找不到客t棧，便宿在野外，護衛輪流值夜。
如此過了三十六天, 總算出了北直隸, 進入山西省地界，距離目的地更近一步。
正值十月上旬, 已經步入初冬時節, 尤其前兩天下了場雨, 寒意漸濃。
今早晨起，杜青棠像往常一樣開窗通風。
窗戶剛開一條縫, 寒風爭先恐後從縫隙擠進來, 吹在身上如同針紮一般凜冽刺骨。
杜青棠果斷換上夾棉的襖子，吃完客棧提供的早飯, 登上馬車再度啟程。
在馬車上看書對眼睛不好, 杜青棠絕大多數時間都在閉目養神，或者左右手對弈。
左手與右手廝殺, 倒也別具一番趣味。
行至中途，杜青棠下完一盤棋，正往棋簍裏丟棋子兒，車廂外突然響起一陣哭喊聲。
“老爺夫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我已經兩天沒吃飯了, 您行行好，賞口吃的吧！”
“求求您了，給您磕頭嗚嗚嗚......”
杜青棠側耳聆聽片刻，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撩起車簾，入目是烏泱泱一群，目測至少有數百人的流民。
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手中捧著破碗或飯簍，圍在馬車四周，哭喊著乞討。
流民中有大人，也有孩子，他們瘦骨嶙峋，卻都挺著個大肚子，跌跌撞撞跟在親人身邊。
被堵在官道上的不僅杜青棠一行人，有個衣著富貴的男孩從馬車裏探出個腦袋，好奇地看著流民中的孩子：“他們是生病了嗎？”
不是生病。
而是吃多了觀音土，沒法消化，硬生生脹出來的。
杜青棠目光定定落在那些頭大身子小，腹部凸起的孩子身上，到最後，他們會腹脹而亡。
杜青棠的心沈了又沈：“杜一。”
“公子。”護衛聞聲上前。
八月下旬，姚敬舟送來十個護衛和兩對丫鬟小廝，和他們一起送來的還有十四張賣身契。
這些人都是姚家的家生子，除卻丫鬟小廝，護衛皆隨主家姓姚。
如今成為杜家的護衛，理應改姚姓為杜。
姚敬舟如是表示：“他們日後將跟隨師叔左右，不如師叔給他們賜個名？”
杜青棠不假思索道：“從一到十，年長者為杜一，年幼者為杜十。”
姚敬舟：“......”
於是，便有了如今的杜一杜二......杜十。
杜青棠倒是沒覺得這名字有什麽不好，簡單易記，瑯瑯上口。
杜一上前，杜青棠吩咐道：“去問問怎麽回事。”
這一路走來，還是第一次遇到流民。
通常情況，百姓會因為自然災害、戰爭、過重的賦役被迫離開原籍，四處遷徙。
看他們這副模樣，多半是第一個原因。
“是。”
杜一領命而去。
杜青棠放下車簾，心頭閃過百般思緒。
杜一奉命打探消息，很快便回來了。
“公子，這些流民都是從大名府而來。”
“六月裏，大名府鬧蝗災，莊稼損失嚴重，減產甚至絕收，百姓囤在糧倉內的糧食亦慘遭蝗蟲荼毒。”
杜青棠蹙眉：“大名府的父母官呢？”
“當地官員不作為，放任蝗災肆虐，官倉內明明有糧食，卻不分發給無糧可食的百姓，百姓走投無路，只好遷出故地。”
天災不可違，即便是科技發達的現代，也只能提前預防，無法避免，更遑論古代。
天災降臨，受苦的往往是生活在最底層的平民百姓。
若當地官員是個愛民如子的清官，官民齊心協力，熬一熬便可渡過難關。
反之，若當地官員是個魚肉百姓的貪官，他們往往會無視百姓的苦難，甚至還會像吸血蟲一樣，附著在百姓身上，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
顯而易見，大名府知府屬於後者。
杜青棠看著餓得嚎啕大哭，往嘴裏塞觀音土，露出滿足表情的孩子，心頭沈甸甸。
她沈吟片刻，提筆寫信：“杜三杜四，你們即刻回京，將這封信交給內閣大學士嚴天德。”
杜三雙手接過信封。
“切記，是內閣大學士嚴天德。”杜青棠嚴詞強調。
“是，屬下明白。”
杜三將書信揣入懷中，與杜四調轉馬頭。
杜青棠又道：“萬事以安危為先。”
杜三杜四楞了下，異口同聲道：“是，屬下定謹記公子叮囑。”
兩人以馬蹄開道，沿官道原路返回。
“這是我家夫人賞的糕點，你跟你的孩子分著吃吧。”
杜青棠循聲望去，一個婆子從車廂遞出一盤做工精致的糕點。
赤著雙足，面黃肌瘦的婦人抱緊懷中女兒，艱難騰出一只手，接過糕點，激動得無以覆加：“多謝夫人，夫人好心有好報，定能長命百歲！”
婆子得意地哼了一聲，眼裏充斥著上等人看下等人的高高在上。
而實際上，她也不過是個伺候人的。
婆子鉆進馬車，杜青棠留意到其他流民眼冒綠光，暗道不好。
果然不出所料，不等婦人將糕點餵給自己的孩子，周圍的流民仿佛提前約定好一般，餓狼撲食般撲向她們。
“你一個女人吃什麽糕點？拿來吧！”
婦人大駭，倉皇間彎下腰，護住懷中的女兒。
推搡間糕點落地，引得流民一陣瘋搶。
“我的！”
“這是我先搶到的！”
有人盯上地上的糕點，也有人盯上馬車裏的貴夫人，如狼似虎地撲向馬車，滿是泥垢的手用力拍打車廂。
“給我吃的！”
“我也要吃糕點！”
“不給我吃的，你今天別想走！”
馬車被流民團團包圍住，流民不斷地敲擊捶打，車廂搖搖晃晃，惹得裏面的人驚叫連連。
隨行的護衛極力驅趕，然而流民們處於極度饑餓的狀態，皆奮力抵抗。
他們只知道，這輛馬車裏有吃的。
他們不想死。
“杜一。”
“是。”
杜家的八個護衛持刀上前，將圍攻婦人的流民趕走。
婦人脫力般坐到地上，摟著她的女兒嚎啕大哭，哭聲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其他趕路的人見狀，也都派遣護衛，上前驅逐鬧事的流民。
流民也怕死，哪敢跟持刀的護衛硬碰硬，趨利避害的本能使得他們紛紛避讓。
“賤民！都是賤民！”
“本夫人好心好意給你們吃的，你們就是這樣報答本夫人的？”
滿頭珠翠，衣著華貴的年輕婦人自覺轉危為安，從馬車裏露出個頭，指著流民口不擇言道。
正肆言詈辱，冷不丁與杜青棠對視上，婦人話音低了幾個度，嫌惡表情僵硬在臉上。
杜青棠收回目光：“......走吧。”
杜一看了眼並未參與圍堵的流民：“那他們......”
杜青棠道：“前面就是平陽府，已經有官員過來了。”
杜一放目遠眺，烏泱泱一群人策馬而來，煙塵四起。
“本官是平陽府知府，聽聞城外出現大批流民，遂趕來一探究竟。”
“諸位若想進城，便按照規矩辦事，先登記姓名與原籍，隨後本官會為諸位安排住處。”
飽受蝗災與遷徙之苦的流民呼啦啦跪了一地，喜極而泣。
“多謝大人！”
“太好了，我們不用再挨餓受凍了！”
絕大多數流民心存感激，自發排成長隊，準備登記進城。
也有極少數不安分的，不願遵循規定登記身份，又懾於平陽府知府身後的府兵，趁亂跑了。
被流民堵在官道上的多個車隊重新動了起來，轆轆前行。
杜青棠放下車簾，繼續撿棋子。
透過方才那一幕，平陽府知府算個好官，曹行粲在他手底下做事應該會很舒心。
......
如此又過十多天。
杜青棠一行人出了山西省，在一個午後進入河南省地界。
“公子，幹糧即將告罄，水也快沒了。”
杜青棠正閉目養神，聞言提起茶壺看了眼，裏面的水也已經見底：“看附近有沒有茶棚客棧，補給充足再上路。”
“是。”
約摸一炷香時間後，杜一的聲音響起：“公子，前面有個茶棚。”
杜青棠應了聲，表示同意。
車隊停在茶棚外，杜青棠下馬車，發現前方同樣停著幾輛馬車。
瞧那外觀，依稀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裏見過。
杜青棠看了眼便收回視線，撥開厚重門簾走進茶棚，杜一八人緊隨其後。
茶棚內燃著炭火，暖洋洋的十分舒適。
“幾位客官想喝點什麽？”
茶棚老板娘迎上來，笑瞇瞇地問。
“來兩壺姜糖茶。”杜青棠落座後問道，“你家可賣幹糧？”
老板娘點頭：“小店開在官道旁邊，自然賣幹糧。”
杜青棠看了眼杜一，後者會意，隨老板娘去後面買幹糧。
“簡直是奇恥大辱！”
正喝著暖身驅寒的姜糖茶，茶棚內忽然炸起一聲暴喝。
杜青棠循聲望去，幾名男子身著圓領袍，身旁放著書箱，皆臉色漲紅，一副t怒發沖冠的模樣。
看他們這身打扮，應該是赴京趕考的舉人。
說起舉人，杜青棠不免想到傅辭和郭遷、顧泰。
劉童生家的劉光劉耀也算上。
這五人八月參加鄉試，不知結果如何。
八月下旬得了任命，杜青棠只來得及給清苑縣的親友寫信，簡單闡明情況，而後便匆匆上路。
一晃近兩月，她即將抵達汝寧府，會試也即將開考。
傅辭前世便高中榜眼，這一世杜青棠替她鏟除絆腳石，又有聞伯青這個師父傾囊相授，理應考得更好才是。
至於另四個，都是勤勉刻苦之人，通過鄉試應該不成問題。
杜青棠正想著，其中一名舉人拍案而起：“好個沒臉沒皮的大齊，真當大夏是好欺負的不成？”
大齊？
大夏？
在座諸人豎起一只耳朵。
有人直接問道：“這位小兄弟，大齊怎麽了？”
那名舉人滿面怒容：“我那在邊關做皮草生意的舅父給家中傳來急信，我家人又傳信與我，一月前齊軍以婁山關百姓射殺了他們大將軍的愛寵，一只海東青為由，舉兵進犯婁山關！”
茶棚內一片嘩然。
“海東青？一只畜生而已，死了便死了，何至於如此大動幹戈？”
“簡直欺人太甚！哪裏是因為一只海東青，分明是早有進犯之意！”
“這可如何是好？齊軍會打到咱們河南省嗎？”
“應該不會，若齊軍打到河南省，那就意味著大夏一半國土都淪陷了。”
周遭人聲嘈雜，杜青棠安靜喝茶，眸光沈靜。
婁山關位於西北之地，是大夏的第一道防線。
一旦齊軍攻破婁山關，夏軍必將節節敗退，大夏國土也將不保。
前世，大齊以同樣的理由，在慶元十六年舉兵進犯。
這不僅僅是大齊對大夏的輕視與挑釁，更是對大夏的一次試探。
“要是裴老將軍還在，一定能打得那群齊賊屁滾尿流！”
裴老將軍，裴衡。
驍勇善戰，用兵如神，曾率領二十萬夏軍擊退四十萬齊軍。
那場戰役換來大夏此後近二十年的太平，代價卻十分慘痛。
裴衡和他的四個兒子、兩個孫子相繼戰死沙場，夏軍更是死傷數萬。
裴家滿門戰死的消息傳回夏京，先帝追封裴衡為鎮國將軍，賜鎮國將軍府一座。
“不過聽說他的孫子裴小將軍也很厲害，年紀輕輕便官至四品軍職，奉旨鎮守邊關。”
裴小將軍裴遇春，裴衡幼子之子。
裴衡戰死沙場那年，裴遇春才兩歲。
裴遇春十五歲從戎，而今正值弱冠之年。
慶元十六年這場戰役，正是裴遇春領兵擊退了數萬齊軍。
可就是這樣一位英勇善戰的年輕小將，而立之年戰死沙場。
若非裴遇春英年早逝，或許慶元三十年的那場戰役不會大敗。
茶棚內眾人聞言，皆面露希冀之色。
“裴老將軍驍勇善戰，想來裴小將軍同樣如此。”
“有裴小將軍在，一定能打得那群齊賊屁滾尿流！”
那名舉人卻搖頭：“婁山關總兵並非裴小將軍，而是田大將軍。”
田大將軍，田修。
原先是裴衡的副將，在裴衡死後取代他在婁山關的總兵一職。
早年間，田修兢兢業業鎮守西北，曾多次擊退小國進犯，姑且算是繼裴衡之後的一員虎將，對慶元帝忠心耿耿，絕無二心。
後來，儀妃誕下三皇子，田修自恃身居高位，手握兵權，便逐漸得意忘形，居功自傲起來。
前世，慶元三十年，大夏在與大齊第一場戰役中慘敗，不僅丟了婁山關這一道重中之重的關卡，還連失五座城池，領兵之人正是田修。
杜青棠早已不寄希望於田修老賊，只希望裴遇春活得久一點，莫要墮了他祖父的名聲，一如前世那般帶領眾將士將齊軍攔在婁山關以西。
杜青棠思緒流轉，捧著茶碗的手指輕叩碗沿，發出清脆聲響。
是她的疏忽，這段時間忙於趕路，竟忘了齊軍將在今年進犯婁山關。
原本計劃一年重回夏京，看來汝寧府這邊的事情要速戰速決才行。
雖然有裴遇春，大齊註定敗退，但是有些事情還是得盡快提上日程。
舉人此言一出，滿座駭然。
他們並不知道田大將軍是何人，也不在意他是何人，是否軍功卓著。
他們只知道，這人不姓裴。
“婁山關不是裴小將軍鎮守？那完了！”
“一群廢物！朝廷每年好吃好喝養著他們，他們理應戰死，化作厲鬼勾了齊賊的魂，一並下地獄去！”
這話聽得眾人直皺眉頭，循聲望去，說話之人是一位貴夫人。
杜青棠認得她，正是途徑平陽府時被流民圍攻，氣急敗壞之下破口大罵的年輕婦人。
一名舉人向婦人投去不讚同的目光，正色道：“這位夫人，雖然孫某也希望夏軍能擊退齊軍，但是勝負乃兵家常事，講究天時地利人和，這三者缺一不可，並非想獲勝便獲勝。”
“那些將士的確每年都從朝廷領取糧餉，但那是他們鎮守西北苦寒之地應得的。”
“身為將士，他們理應保家衛國，沖鋒陷陣，但絕非如夫人所言，必須戰死方可體現對朝廷的一片忠心。”
“方兄所言極是，有些將士在沙場上僥幸存活下來，但他們失去了雙臂或者雙腿，難道他們也該死嗎？”
幾名舉人據理力爭，句句指責，直聽得那婦人臉色忽青忽白，擡手將茶碗拂落在地。
“這是什麽破茶？難喝死了！”
說罷便拂袖起身，作勢要離開。
老板娘領著杜一到前面來，正好瞧見這一幕，臉上仍掛著笑，卻是三兩步上前，一把捉住婦人。
“這位夫人，您砸了小店的茶碗，就這麽走了？”
婦人掙了掙，沒掙開，憤憤瞪著老板娘：“放開我！你知道我表哥是誰嗎？”
老板娘笑容不改：“甭管您表哥是誰，砸壞了老娘的東西，就得賠錢。”
隨行的婆子見勢不妙，趕緊上前來，往老板娘手裏塞了一粒銀稞子：“實在對不住，我家夫人這一路舟車勞頓，身體不適，這才......”
獨自一人在荒郊野外開茶棚，這女子絕非善類，輕易招惹不得。
老板娘松開婦人的手，咬了口銀稞子，臉上笑開花：“夫人慢走，下次再來啊。”
婦人：“......”
無語凝噎之際，婦人不經意一瞥，發現坐在角落裏的杜青棠，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恰在這時，杜青棠向她微微頷首，唇畔笑意淺淡。
婦人眼神閃爍，面上被氣出來的紅暈更甚，不再與這潑婦計較，掀了門簾揚長而去。
寒風灌進來，引得眾人抱怨連連。
“公子，幹糧和水都補足了。”
杜青棠將碗中姜糖茶一飲而盡：“嗯，那就走吧。”
杜一留下一粒銀稞子，一行人離開茶棚，再度啟程。
-
因著大齊舉兵進犯婁山關一事，杜青棠不得不加快進程。
一行人日夜兼程，終於在第三天正午時分抵達汝寧府。
“停下！”
車隊被守城士卒攔在城門口，接受嚴格盤查。
杜青棠沒有路引，但她有任命文書。
守城士卒識字，看清文書上的內容，眼神微閃，忙雙手交還文書：“原來是新上任的通判大人，失敬失敬，還不快快放行！”
杜青棠接過文書，放下車簾。
馬車轆轆，穿過城門，朝著通判府駛去。
守城士卒翻身上馬，抄近道趕往府衙。
兩個月前，知府大人親自召見他，命他密切留意新通判的消息。
一旦新通判到來，要立刻告訴他。
此人在一眾守城士卒中高低是個小官，他離開，旁人也不敢問，自發補上，繼續盤查來往行人。
“餵，方才那是何人？”
守城士卒循聲望去，發現問話的是一位穿金戴銀，容貌嬌美的婦人，一時間看呆了，結結巴巴道：“那、那是新到任的通判大人。”
婦人嫌惡地撇了撇嘴，放下車簾，驚嘆不已：“她這般年輕，竟然已經是通判了。”
下一瞬，擔憂爬上面頰，她不安道：“奶娘，你說她會答應......”
婆子滿眼慈祥地看著新寡不久的小姐，語氣盡是縱容：“您是知府大人的表妹，又生得如此貌美，娶您是她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雖然她不理解自家小姐為何對一個只見過兩次面的男子心生好感，但只要小姐高興，便是天上的月亮也要摘下來。
婦人這才展顏。
那日官道上驚鴻一瞥，她便被杜青棠的模t樣深深驚艷到了。
之後遭遇那群賤民的圍堵，杜青棠派出護衛相救，婦人對她的印象更好幾分。
婦人堅信，杜青棠也一定對她心懷好感，否則不會讓護衛幫忙。
之後十多天，婦人時常想起杜青棠，遺憾錯失一段姻緣。
原以為無緣再見，沒想到又陸續見了兩面。
這是天大的緣分，她新寡，杜青棠未娶，她們便是天生的一對。
......
卻說杜青棠抵達通判府，自有丫鬟小廝負責打掃房間，安放行李。
小歇片刻後，杜青棠帶上任命文書，前往府衙報到。
府衙內，知府馮術得了守城士卒的匯報，早已知曉杜青棠前來赴任。
按照慣例，新通判到任，該由他這個知府核實身份，查驗任命文書的真偽。
核實完畢之後，再由知府作為東道主設宴，為新通判接風洗塵，同時加深對彼此雙方的了解，日後才好一同共事。
然而馮術並沒有這麽做。
他讓府衙另一位通判前去接待杜青棠，核實身份無誤後，也不曾設宴，只讓謝通判轉告杜青棠，明天準時上值，遲到三次將影響年底考績。
在官場上混的，哪個不是人精。
謝通判一眼看出馮術有意冷落杜青棠，雖不知其中緣由，但是不影響他暗自竊喜。
；
一府有兩通判，彼此屬於競爭關系。
杜青棠越是不得重用，他謝康得到的好處便越多。
於是見到杜青棠，謝通判難免.流露出幾分頤指氣使：“任命文書呢？知府大人公務繁忙，由本官負責核實你的身份。”
杜青棠遞上任命文書，謝通判翻開。
當看到“慶元十六年進士及第”九個字，以及杜青棠的名字，謝通判瞳孔收縮。
原來此人就是名震一時的六元狀元杜青棠！
可她不是應該在翰林院任職嗎？
為何會遠赴千裏，來到河南省任職？
謝通判眼珠一轉，很快意識到，杜青棠多半是得罪了京中貴人。
思及此，謝通判的態度更加傲慢，將文書丟給杜青棠：“沒什麽問題，今天你先回去，明天再過來。”
杜青棠楞了下，捏著文書輕聲問道：“謝大人，不知下官何時能見到知府大人？”
謝通判隨口敷衍：“估計明天吧，也有可能後天，端看知府大人何時得空。”
明日覆明日，明日何其多。
想見知府大人？
那就等著吧！
說罷，完全不給杜青棠追問的機會，借口公務繁忙，當場拂袖而去。
杜青棠駐足原地，表情迷茫而無措。
謝通判不經意回頭，將她的局促看在眼裏，嗤笑兩聲。
六元狀元也不過如此！
“大人，杜青棠已經走了。”
馮術頭也沒擡，只淡淡嗯了一聲。
謝通判踟躕片刻：“大人......這杜青棠可是在夏京得罪了什麽人？”
馮術批閱文公的手一頓，從一堆公文中擡起頭：“不該問的別問。”
謝通判聽出知府大人語氣中的警告，笑容僵硬在臉上，訕訕應是，便要退下。
“等等。”馮術突然開口，謝通判身都轉一半，又折了回來，“大人有何吩咐？”
馮術道：“接下來幾個月你辛苦一點，繼續負責原先張通判的差事。”
謝通判先是懵了下，反應過來後欣喜若狂。
半個月前，張通判離任，前往別處任職，知府大人就將他負責的差事交給謝通判。
這陣子，謝通判從中撈了不少油水，得知新通判到任，原以為那幾件肥差要便宜杜青棠了，沒想到知府大人竟然讓他繼續負責。
狂喜之餘，謝通判不由得對杜青棠生出一絲絲同情。
府衙之中差事眾多，但屬於通判的，也就那麽幾件。
如今差事都在他手裏捏著，也就意味著杜青棠未來幾個月都要坐冷板凳。
嘖嘖嘖，真是可憐啊。
“多謝大人！”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
謝通判樂顛顛離開了，馮術將公文推到一旁，取來信紙寫信。
寫好信，命人快馬加鞭送往夏京。
馮術十指交握，偏頭看向窗外的枯枝。
他得好好考慮，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處理掉杜青棠。
第一步，就從架空她手中的權利開始吧。
......
身份核實完畢，杜青棠並未立即離開府衙。
而是將整個府衙都摸了一遍，還遠遠觀察了府衙的官員。
王同知發現杜青棠，不管三七二十一，張口便呵斥：“你是何人？誰許你在府衙四處走動？”
杜青棠拱手見禮：“下官是新到任的通判杜青棠。”
王同知和另一位胡同知已經從謝通判口中得知杜青棠在夏京得罪貴人，才被發配到這裏，都不太瞧得起她。
再加上杜青棠六元狀元的身份，輕蔑中又夾雜一絲妒忌。
“府衙重地豈容你隨意探視？還不速速離開！”
“若再有下次，本官將上告知府大人，將你交由知府大人處置！”
“下官初來乍到，只是想熟悉一下府衙的環境......”杜青棠抿了抿唇，捏緊袖口，一副茫然無措卻又強裝鎮定的模樣，“下官知錯，這就離開。”
說罷行一禮，近乎狼狽地轉過身，快步離去。
王同知和胡同知冷眼瞧著她走出府衙，眉宇間盡顯不屑。
“六元狀元就是這副德行？不過說她兩句，手跟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了，一副小家子氣，上不了臺面！”
“反正她不會與你我共事，日後再見到她，只管無視便是。”
“胡大人所言極是，這裏是府衙，又不是奶孩子的地方。”
兩人哈哈大笑，並肩走入值房，一邊商議著下值後去哪裏喝酒消遣。
......
杜青棠走出府衙，俯身進入車廂，瞬間恢覆面無表情：“回府。”
杜八一甩鞭子，馬車駛向通判府。
回去後，杜青棠將八個護衛叫到書房。
經過先前那一番試探，杜青棠大概了解除了知府馮術以外，兩同知一知府的秉性——
與馮術蛇鼠一窩，狗眼看人低，且狂妄自大。
不過杜青棠不敢掉以輕心，往往越是這種人，就越是謹小慎微。
“杜一杜二杜五杜六，你們兵分四路，去調查馮術、王兆興、胡文元和謝康，著重調查他們平時常去的地方，以及手頭都有哪些差事。”
“杜七杜八杜九杜十，你們替我去找一個人。”
杜青棠取出四張一模一樣的畫像，分別遞給他們。
這是她在馬車上用炭筆畫的，比起毛筆畫，炭筆畫更貼合人本身的模樣。
護衛領命而去，杜青棠提筆蘸墨，在宣紙上寫下四個人的名字。
她對著四個名字沈吟良久，最終在“謝康”二字上畫了個圈。
......
卻說杜三杜四一路快馬加鞭，跑死五匹馬，總算在二十五天後趕回夏京。
他二人在宮門外守株待兔，攔住下值回府的嚴天德。
“大人，這是我家公子讓我交給您的。”
嚴天德望著風塵仆仆，眼中盡是血絲的兩人，遲疑一瞬，還是接過書信。
杜三杜四行了一禮，策馬離去。
嚴天德進入車廂，拆開信封展開信紙。
信紙上僅有短短一行字——
“大名府六月蝗災，官員隱而不報。”
六月至今已將近半年，若大名府官員隱而不報，當地百姓如今的境況恐怕不妙。
嚴天德看了眼落款處，僅一個“杜”字。
他幾乎是立刻猜到來信之人的身份，不敢遲疑，忙將書信呈到禦前。
慶元帝看過書信，久久沈默不語。
嚴天德垂手恭立，屏息凝神，不敢直視天顏。
西北兩軍交戰，未見分曉，朝中又生事端，當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啾～”
清脆啾鳴突兀響起，打破禦書房令人窒息的死寂。
慶元帝輕笑：“小家夥又來蹭吃蹭喝了。”
福瑞和嚴天德俱長舒一口氣。
福瑞躬身道：“定然是鳥主子惦念著陛下，這才日日前來。”
慶元帝眉目舒展，似是愉悅至極：“朕忽然想起，已有三五年不曾派遣欽差巡查各地，擇日不如撞日——”
“嚴愛卿，朕封你為欽差大臣，代天巡狩，特賜尚方寶劍，可先斬後奏，便宜行事，務必清查地方官員貪贓枉法之事！”
嚴天德俯身跪拜：“微臣遵旨。”
慶元帝凝視著信紙上銀鉤鐵畫的字跡，微微一笑。
杜青棠，你可莫要讓朕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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