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072 談婚論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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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072 談婚論嫁
清晨, 一縷陽光透窗而入。
杜青棠房間的床剛好在窗邊，細碎陽光落在臉上，仿佛鍍上一層金光。
她翻個身, 扯過薄被蒙住頭。
進士及第，獲得官身，階段目標得以實現，杜青棠難得偷一回懶，放縱自己睡到日上三竿。
只是現實往往事與願違。
“啾啾～”
“啪啪啪——”
奶聲奶氣的呼喚隔著門板傳來，緊接著又是輕不可聞的拍門聲。
杜青棠眼睫輕顫, 依稀想起君姐兒昨夜戌時便睡了。
睡得早, 自然醒得早。
兩歲正是活力充沛的時候，在床上躺不住, 就起來謔謔小舅舅。
“啾啾～開門哇！”
“啪啪啪——”
“是君姐兒～”
杜青棠：“......進。”
昨夜喝得微醺, 躺到床上才想起門沒鎖, 又懶得去，索性放任不管了。
反正是在家裏, 其他人未經允許不會闖入她房間。
“咯吱”一聲, 房門被推開。
噠噠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床前。
杜青棠清楚感受到身邊的床鋪陷下去一小團, 便聽見君姐兒軟聲道：“啾啾～啾啾～”
啾啾啾啾, 不知道的還以為喚鳥呢。
當初君姐兒學說話，除了爹娘, 第三個學的就是“舅舅”。
對此，杜青棠嚴重懷疑是顧泰有意為之。
她這個七姐夫表面看似沈默寡言，一副老實相，實際上生了顆七竅玲瓏心，最會趨利避害。
在這點上, 顧泰要比郭遷高強t許多。
總而言之，在顧泰的苦心教導下，君姐兒很快學會叫舅舅了。
只是當時牙還沒長齊，吐字不清，導致她將舅舅喊成啾啾。
杜青棠嘗試糾正，皆以失敗告終。
到如今，君姐兒說話非常流利，卻仍然喊她啾啾。
杜青棠伸手一撈，把趴在床邊的小團子撈進懷裏，薄被一蓋，繼續睡。
君姐兒眼前黑漆漆，看不清人，只能摸到小舅舅的臉。
她以為小舅舅在跟她玩躲貓貓，高興得直拍手，啾啾啾啾喊個不停，不忘用掛著奶膘的臉蛋跟小舅舅貼貼。
杜青棠鼻息間盡是小孩獨有的奶香，像是摟著一只香香軟軟甜甜的奶黃包，閉著眼長嘆一口氣，擡手掀開薄被。
君姐兒眼前亮堂堂，歪了歪腦袋，疑惑不解：“啾啾，不躲貓貓？”
我可沒跟你躲貓貓。
被她這麽一鬧騰，杜青棠睡意全無，索性起身。
杜青棠單手抱起君姐兒，趿著鞋走到門口，把她放地上，然後啪一聲關上門。
君姐兒：“啾啾？”
杜青棠不理會，君姐兒就在外面一直敲門。
“穿衣服。”杜青棠無奈道。
“嗷~”君姐兒消停了。
院子裏，傅辭和郭遷、顧泰吃過早飯，準備回書院上課。
郭遷倚墻而立，瞧著趴在門板上的一團，眼中喜愛與艷羨交織：“君姐兒真可愛。”
顧泰只當沒看見，笑笑沒說話。
去年小舅子就因為孩子的事警告過郭遷，他要是敢搭話，被小舅子知道了，哪怕有夫人和君姐兒從中調和，他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不過多時，杜青棠打開門，俯身抱起君姐兒。
郭遷低頭一瞬，再擡起時滿面含笑：“青棠何時赴京任職？”
顧泰圍觀全程，在心裏嘖了一聲。
杜青棠揩去君姐兒下巴上的晶瑩，聲線清朗：“九月之前抵達夏京即可。”
隨後郭遷又問了好些關於夏京的問題，杜青棠心情不錯，逐一回答。
過了一會兒，傅辭穿戴整齊，抱著杜青棠為她買的十六本題冊走出客房：“可以走了嗎？”
“走吧，到書院差不多也要上課了。”顧泰上前一步，捏捏閨女長著肉窩窩的小手，“君姐兒，爹去書院了，你乖乖的。”
君姐兒不愛聽這話，哼唧一聲，把臉埋進小舅舅的脖子裏，丟給老父親一個冷漠的後腦勺。
顧泰：“......”
這閨女不能要......算了，還是留著吧。
誰讓君姐兒是他的寶貝疙瘩呢。
近一年顧家的那些個親戚明裏暗裏地催他再生個兒子，顧泰一概不理。
一是心疼夫人懷胎十月，飽受分娩之苦，二是真心疼愛君姐兒，不願再生一個孩子，分走屬於君姐兒的寵愛。
借用小舅子的話，優生優育才是最好。
君不見有些人家生了十個八個兒子，人人都說是有福之家，長大後要麽碌碌無為，要麽不學無術，把爹娘氣個半死。
何必自討苦吃。
傅辭將父女二人的互動看在眼裏，吃吃地笑，上前逗君姐兒：“青棠我走啦，有時間再來看你。”
青棠重要，學業同樣重要。
倘若真如青棠所言，今年將開恩科，她得做好萬全的準備，保證一次過。
“去吧，好好學習。”杜青棠隨口道，又同郭遷和顧泰點頭示意，抱著君姐兒進了竈房。
杜青竹已經去杜記小食了，杜青菊也去醫館坐堂，杜青梅和杜青蘭這會兒正在竈房裏做鹵味。
昨晚杜青竹去郭家和顧家叫人，順路去了張屠子的肉攤，買了幾斤肉和豬蹄、豬下水。
豬肉做成下酒菜，十來人吃個精光。
今早杜青梅和杜青蘭商量了下，趁還沒去瓊英文社教姑娘們讀書識字，抓緊時間把豬蹄和豬下水鹵了，大人小孩都能吃。
“呀，棠哥兒起了。”
“早飯在裏鍋，還熱乎著。”
杜青棠嗯了一聲，把君姐兒放地上，任由她抱著自己的小腿，一邊往碗裏裝炒飯，一邊問：“瓊英文社最近怎麽樣？”
昨晚忙著喝酒吃菜，談天說地，她都沒顧上問。
杜青梅往竈膛裏塞一塊木柴，笑吟吟說道：“這幾個月又來了二三十人，有未婚的姑娘，也有已經嫁為人婦的。”
杜青蘭接過話頭：“青棠你還記得張小雪嗎？”
杜青棠當然記得，生在重男輕女的家庭，卻有著奮發向上的可貴精神，勤奮且刻苦。
“正月裏她爹娘知道她偷偷在文社讀書的事，把她關在家裏，還來文社鬧了一通，孟妹妹大怒，恐嚇了他們一頓，救出小雪，還順勢斷了親。”
“自那以後，好些人家聘請社員教導她們的女兒，我跟五姐被聘請了，現在人人都稱我們為女先生呢！”
這件事杜青棠早在真定縣就已經知道了，但她沒有打斷杜青梅和杜青蘭興致勃勃的敘述。
杜青蘭笑道：“青棠你知道嗎，我教的那位黃小姐乖巧又聰慧，前陣子偶然得知，她的外祖父竟然是李家私塾的那位李先生。”
李先生？
杜青棠沒記錯的話，李先生只有一個女兒，就是李薇。
一晃六年，本該懸梁自盡的李薇也已為人母了。
“黃家不僅聘請我教導黃小姐，黃夫人還加入了瓊英文社，如今和我們一起教導不識字的女子......”
杜青棠安靜聽著，一碗炒飯下肚，鹵味也出鍋了。
杜青棠把碗筷放進盆裏，緩聲道：“回鄉途中經過真定縣，我聽說許多地方都成立了瓊英文社。”
杜青梅和杜青蘭又驚又喜。
“如此一來，將會有更多女子有機會讀書識字了！”
杜青棠不置可否，又道：“她們是聽聞了你們救出張小雪的事跡，這才生出成立瓊英文社的念頭。”
杜青梅和杜青蘭有些不好意思。
“我們只是見不得張家作踐小雪，沒想到竟陰差陽錯讓更多人知曉瓊英文社。”
“或許有朝一日，瓊英文社可以開遍天南海北呢？”
“那簡直最好不過了！”
杜青棠又同她們說了幾句，將鹵味分成三份，自家留一份，另兩份她們帶走。
送走梅蘭二人和君姐兒，杜青棠去堂屋，考校阮然四個月以來的學習情況。
......
杜青梅和杜青蘭將鹵味和女兒送回各家，迎著晨曦趕往瓊英文社。
推門而入，已經有許多社員提前來了。
“梅姐姐朝安。”
“蘭姐姐朝安。”
“張妹妹朝安。”
社員之間相互問候，杜青梅和杜青蘭去裏面的屋子，著手備課。
她們上午要教社員讀書識字，下午還要去黃家和劉家給兩家小姐上課。
備課備到一半，敲門聲響起，旋即傳來輕柔的女聲。
“梅妹妹蘭妹妹，我從家裏帶來一些糕點，你們快來嘗嘗。”
姐妹二人擡起頭，異口同聲道：“多謝李姐姐，那我就不客氣了。”
門口，李薇抿唇輕笑：“自家姐妹，無需客氣。”
糕點有很多，裝滿三個食盒，社員們都能嘗到一塊。
談笑間，孟清妍問梅蘭二人：“杜狀元何時回來？等她回來，你們可要設宴慶祝一番？”
杜青梅笑答：“昨天下午就回來了，晚上一家人熱熱鬧鬧吃頓飯，就算慶祝過了。”
當初杜青棠六元及第的消息傳回清苑縣，就有人提議大辦宴席。
杜家的姑娘們時刻謹記老幺的告誡，低調做人，推說等她回來再說。
孟清妍讚同點頭：“不辦也好，城中鄉紳眾多，他們都盯著杜狀元呢，好幾家夫人找上我，話裏話外都是她們家的女兒溫柔賢淑，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思及孟清妍與杜家的關系，背後深意不言而喻。
李薇輕咬一口糕點，清麗溫婉的面龐浮現一抹笑意。
她知道杜狀元。
並非是因為此人高中狀元。
早在六年前，她便已經知曉杜青棠此人了。
當年，爹娘從杜青棠口中知曉她與元盛暗中互通書信，勒令她不準再跟元盛往來。
彼時她天真愚蠢，滿腦子都是情情愛愛，任憑母親和兩位嫂嫂輪番勸說，也不曾打消嫁與元盛為妻的念頭。
她甚至一度想要偷偷去找元盛，與其私定終身。
接連兩次被抓個正著，爹娘怒不可遏，發狠將她關在家裏。
那段時間，她無視爹娘的擔憂與憔悴，怨過也鬧過，鬧得全家雞犬不寧。
直到數月後，元盛被判車裂之刑。
她才恍然意識到，元盛並非良人，她的一腔真心錯付了。
再後來，她嫁到黃家，有了孩子，成為一個母親。
這時她才明白，當初爹娘的良苦用心。
得知杜青棠的姐姐是瓊英文社的社員，她與夫君商量過後，聘請其中一人教導女兒，之後又加入瓊英文社，成為其中一員。
在t這裏，她與杜青棠的姐姐交往甚密，也結交到許多心懷夢想，堅韌不屈的女子。
當初杜青棠讓她懸崖勒馬，改變了她的人生，甚至是救她一命。
——李薇毫不懷疑，倘若是她自己發現元盛的真面目，她一定無法承受這般打擊，沖動之下極有可能尋死。
李薇看向左右，看向這些雙眼明亮，充滿生機與活力的女子們。
如今她也想貢獻出自己的微薄力量，去改變、拯救其他人。
-
杜青棠考校過阮然，然後又檢查了她的課業，看時辰差不多了，動身前往姚家。
來到姚家，管家引她前往二進院。
書房內，姚玄正在自弈，神情悠閑愜意。
杜青棠拱手見禮：“弟子不負所望，已進士及第。”
姚玄視線落在棋盤上，撚須輕笑：“甚好，沒丟為師的臉。”
說罷略一擡手，杜青棠會意，款款落座，與姚玄對弈。
棋盤之上你來我往，殺得那叫一個硝煙四起！
半個時辰一晃而過。
杜青棠落下一子，眉目含笑：“承讓。”
姚玄虛指著她：“果然，你先前一直在藏拙。”
杜青棠但笑不語。
姚玄輕哼，忽而話鋒一轉：“文璟都跟我說了。”
他提起茶壺，倒兩杯茶，將其中一杯放到杜青棠面前。
杜青棠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
傍晚時分，琴棋書畫、梅蘭竹菊齊聚杜家小院。
琴棋書畫梅蘭都是獨自前來，沒帶夫君孩子。
姐妹十人圍桌而坐，喝酒吃菜，談天說地，好不熱鬧。
飯桌上，杜青琴說起老生常談的話題。
“棠哥兒，如今你已經科舉入仕，打算何時成親？”
杜青棠對此早有預料，放下酒杯，坦言道：“大姐，我不打算成親。”
一陣劈裏啪啦，是酒杯碗筷落地的聲音。
“什麽？不成親？”杜青琴幾乎是尖叫出聲，“棠哥兒，你別跟大姐開玩笑，這玩笑可不是亂開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雙眼死死盯著杜青棠，期望從杜青棠臉上找到一絲半點說笑的痕跡。
很遺憾，沒有。
杜青棠斂容肅目，表情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杜青琴一顆心沈入谷底，手指顫抖，呼吸也在顫：“為、為什麽不想成親？”
不想成親總是要有個理由的，不可能無緣無故不願意成親。
一瞬間，杜青琴想到無數個可能。
棠哥兒早有心悅之人，只是對方已經另嫁他人，她便心灰意冷，不願娶妻。
又或者......
棠哥兒不喜歡女子。
這個猜測並非空穴來風。
杜青琴夫妻二人經營皮毛鋪子，每天客人來來往往，偶爾也會有外地來的客人。
有一位客人說，他家鄉有一名書生，到了年紀卻遲遲不肯成親，家裏人為此急白了頭。
直到後來，這名書生被發現與同窗大被同眠，大家才知道他不喜女子。
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兩家也因此飽受非議。
書生的家人逼迫他與那同窗斷了，娶妻生子，他寧死不從。
最後，書生和他的同窗跳河自盡了。
想到客人所說的故事，想到殉情的結局，杜青琴的心怦怦直跳：“棠哥兒，你告訴大姐，你是不是喜歡男人？”
杜青棠：“......不是。”
杜青畫被杜青琴的話驚了下，追問道：“那是咋回事？好端端的為何不願意成親？”
八雙眼一瞬不瞬盯著杜青棠，都在等她的回答。
杜青棠沈默片刻，道出事先斟酌好的措辭：“我不想我的另一半像娘那樣，為了所謂的兒子變得瘋瘋癲癲，鬧得家宅不寧。”
八雙眼倏然睜大。
她們沒想到，原因竟然是這個。
杜青琴喉嚨幹澀，聲線沙啞：“棠哥兒怎麽可能娶......那種人？即便不是官家小姐，以棠哥兒現在的身份，也一定是大家閨秀。”
“再說了，不是還有我們？我們都會替你把關的，絕對不會讓那種人進杜家的門。”
杜青棋連連點頭，附和道：“這世上能有幾個像娘這樣的人，即便是有，棠哥兒你也不一定會遇到啊。”
杜青畫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一把捂住二姐的嘴。
這話說的，聽起來太有歧義了。
杜青棠面無表情：“可是我不敢賭。”
“我不想我的孩子像你們一樣，因為是女子，自小飽受親生母親的冷眼相待。”
“與其如此，不如從一開始就杜絕這個可能。”
堂屋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姐妹八人眼眶泛紅，杜青琴更是淚水奪眶而出，滿眼自責與悔恨。
“都是大姐不好，大姐沒有看顧好你。”
她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痛恨元氏。
她自出生起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的幺弟，竟因為元氏這個不負責的母親，留下這樣嚴重的心理陰影。
杜青棠搖了搖頭：“大姐你已經盡到長姐的責任，我只是不願去賭那萬分之一的可能。”
元氏的確影響到她的戀愛觀和婚姻觀，但歸根究底，還是因為前世的經歷。
她不信任男人，難以投入到一段感情之中。
且她的抱負與理想註定往後多年每天都在走鋼絲，說不定哪天，生命就會戛然而止。
在那之前，她希望能盡最大可能，在最大程度上改變女子的現狀。
杜青棠的時間是寶貴的，沒必要浪費在談情說愛上，否則與慢性自殺有何區別？
杜青竹雙手環胸，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她有意活躍氣氛，抹了把眼角，笑嘻嘻地說：“大姐無需自責，在我眼裏，你就是最好的姐姐。”
這句話得到一致讚同。
“大姐別哭，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都是娘的錯，是她重男輕女，是她虐待我們，跟你有什麽關系？”
大家七嘴八舌地安慰，杜青琴總算止住淚。
杜青棋不甘落後，超大聲地說：“大姐，你在我心裏就跟我娘一樣，小時候我特別想喊你娘。”
堂屋內驀地一靜。
杜青棋以為她們不信，用力點兩下頭，一臉真誠：“真的，我不騙你們。”
杜青棠：“......”
眾人：“......”
杜青畫一巴掌拍臉上：“我就該全程捂住她的嘴。”
杜青琴破涕為笑，沒好氣地嗔道：“我也就比你大個兩歲，怎麽就成你娘了？”
見她笑了，杜青棠心下一松。
雖然清楚這一關是必過的，但是看到杜青琴的眼淚，她頗有些過意不去。
因為不成親。
因為性別的隱瞞。
在擁有足夠多的籌碼之前，她身份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否則極有可能被人發現蛛絲馬跡，重蹈前世的覆轍。
仔細想來，這世上除了她本人，也就戚赫明和曲大夫知曉她的真實性別。
戚赫明腦子有問題，一門心思想要討好她，博取她的原諒，在她松口之前，是絕對不敢揭穿她身份的。
至於曲大夫，杜青棠直接用錢堵他的嘴。
被杜青棋這麽一鬧騰，堂屋內的沈悶氣氛一掃而空，大家重新說笑起來。
結束時月至中天，琴棋書畫梅蘭今晚不回去，都住在客房。
散席之前，杜青琴看向杜青棠，釋然一笑：“罷了，人活一世，也就幾十年，一眨眼就沒了，你不願成親，便隨你去吧，只要你高高興興，平平安安就好。”
杜青琴看著老幺從剛出生的小小一團，長到如今的大高個兒，哪裏舍得逼迫她，做她不樂意的事情。
杜家又不是只有老幺一個人，她還有八個姐姐，到時候隨便挑一個過繼，杜家也不算絕後。
杜青棠起身，鄭重其事地作了一揖：“多謝大姐。”
杜青琴抿了抿唇，憋住眼底的熱意，輕輕撫了撫老幺的發髻。
杜青竹和杜青菊對視一眼，蹭到杜青棠身邊，睜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異口同聲道：“大姐，我也不想.....”
話未說完，就被杜青琴捂住了嘴。
“唔唔唔！”
杜青竹擠眉弄眼，求杜青琴放開她。
杜青琴收回手，故作兇狠地拍打她們兩下，沒好氣地說：“這兩年我都說過幾百遍了，真想逼你們嫁人，還用等到現在？”
“啊啊啊啊！”杜青竹高興得叫出聲，撲向杜青琴，一把熊抱住她，“大姐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我最最最喜歡大姐了！”
杜青菊沒有咋咋呼呼地撲上去，站在杜青棠身邊，笑得眉眼彎彎。
杜青琴掐了把老七的臉蛋，板著的臉瞬間破功，噗嗤笑出來。
一時間，堂屋內溢滿歡聲笑語。
......
“所以你已經下定決心，此生不成親？”
傅辭從算術題中擡起頭，睜大的眼裏驚訝與羨慕交織。
她沒想到，好友竟會做出t這樣的決定。
但是考慮到杜青棠的性格，又覺得這沒什麽好奇怪的。
杜青棠冷清淡漠，看起來無欲無求，傅辭實在想不出她與人成親，生兒育女的畫面。
驚訝過後，便只剩羨慕了。
“青棠你是不知道，近兩年村裏人只要見到我，要麽問我打算何時成親，要麽就是給我介紹她的什麽親戚，搞得我都不想回去了。”
杜青棠將書翻頁，語氣平靜無波：“不想回就不回，傅家村還有什麽值得你留戀的嗎？”
傅辭沈默須臾：“多謝你提醒，往後除了過年，我都不回去了。”
便是今年不開恩科，也就三四年。
等她考完科舉，入朝為官，就再也不回來了。
杜青棠擡眸看她一眼，屈指輕叩題冊：“快寫，別以為我看不出你在故意拖延時間。”
傅辭：“......才沒有。”
她是絕對不會承認的。
-
回鄉第三天，杜青棠回了趟桃源村。
她是駕著驢車回去的，驢車上整齊疊放著近二百本書籍。
出發前，杜青棠一度考慮過是否要買一輛馬車，但是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
便是現在買馬車，等到了真定縣，還是得低價轉賣。
不如等去了夏京，徹底安頓下來之後再買，每日往返翰林院也方便。
抵達桃源村時正值午時，村民們在地裏忙活一上午，這會兒都回家吃飯，談笑聲與孩童的喊叫聲交織，奏出一曲悠閑自得的鄉村樂章。
杜青棠發現村口立著一塊高約八尺的石碑，石碑上空無一字。
一只黑貓盤在石碑的陰影下打盹兒，聽見驢蹄嘚嘚聲，懶洋洋睜開眼，抻長像是穿著白襪子的爪墊，伸個懶腰繼續睡，一點也不怕生。
杜青棠最先去了村長方洪海家。
方家正在吃午飯，但是見到杜青棠，全都放下碗筷，客客氣氣請她入座。
“吃過了嗎？”得到杜青棠的肯定答覆，方洪海笑著道，“恭喜啊，從今往後你就是杜大人了。”
“您折煞我了。”杜青棠不多廢話，直接道明來意，“村長，我打算出資建一間村塾。”
方洪海一楞：“村塾？”
杜青棠頷首：“劉阿公是童生，他如今不過知命之年，完全可以承擔起教書育人的重任。”
方洪海有些遲疑：“他的腿......”
杜青棠頓了頓：“稍後我去劉家一趟，征求過劉阿公的意見再說。”
方洪海點頭應好。
杜青棠又道：“不過就算劉阿公不教書，村塾還是要有。外面的驢車上有一百八十六本書，都是我曾經看過的，上面都有批註，到時候就放在村塾裏，供人借閱。”
方洪海喜出望外，狀元郎看過的書，看過之後定然受益匪淺！
正高興呢，又聽杜青棠話鋒一轉：“不過我有個要求。”
方洪海正色道：“你說。”
杜青棠道：“村塾建成之後，桃源村無論男女，只要滿五歲，皆可入村塾讀書。”
方洪海心頭一震，轉念想到杜家姐妹幾人。
她們在清苑縣可出名，村裏都知道她們成了女先生、女東家和女大夫，厲害著呢。
方洪海不假思索便同意了：“你放心，只要到年紀，我會挨家挨戶上門，讓娃娃去村塾讀書。”
杜青棠很滿意他的承諾，當場考校了方洪海的孫子，然後去劉家。
劉童生正坐在樹蔭下乘涼，慢悠悠搖著蒲扇。
杜青棠上前行禮：“先生。”
劉童生睜開眼，見來人是杜青棠，每一條皺紋都舒展開來：“回來了？”
“嗯。”杜青棠直截了當表示，“先生，我出資建一間村塾，想請您擔任村塾先生。”
劉童生手一抖，蒲扇落地。
杜青棠彎腰撿起，遞回到他手裏。
劉童生蒼老卻清明的眼充斥著濃濃的難以置信：“你說什麽？”
杜青棠又重覆一遍：“我想讓您擔任村塾先生。”
劉童生嘴唇顫抖，半晌才找回聲音：“我、我老了，恐怕......”
杜青棠打斷他的話，反駁道：“您不過五十二歲，身體健朗著呢，完全可以勝任這一職務。”
她頓了頓，沈聲道：“先生何必妄自菲薄，您當得起，這村塾先生非您莫屬。”
劉童生幹涸的眼底閃過一絲水色，轉瞬即逝：“......好，我答應你。”
杜青棠笑了。
正要再說什麽，方洪海過來：“方才只顧著說村塾的事，差點忘了正事。”
杜青棠：“您說。”
方洪海往西指了指：“你進村的時候應該看到那塊石碑了吧？”
杜青棠頷首：“看到了。”
方洪海笑道：“那是村民們出資為你建的狀元碑，這不是你一直沒回來，狀元碑一直空著，打算等你回來，你親自題字，然後再讓匠人刻字。”
杜青棠微怔，她原以為那方石碑是村碑，上面刻“桃源村”三個字，沒想到會是她的狀元碑。
方洪海朗聲道：“此番你高中狀元，還是幾十年來第一個六元狀元，你就是咱們桃源村的驕傲，當得起這方狀元碑。”
“棠哥兒，你看現在有時間嗎？趁大家還沒下地幹活兒，先給狀元碑題個字，順便宣布一下村塾的事兒。”
杜青棠卻未立刻答應，而是問道：“必須由我題字嗎？”
方洪海楞了下，沈吟片刻道：“倒也不是，這不是想要討個吉利，借此激勵村裏的小子們向善向學麽。”
杜青棠了然，看向劉童生：“先生，不如由您為我的狀元碑題字吧。”
這下不僅方洪海，劉童生也楞住了。
好在他很快回過神，連連擺手：“這怎麽成，我一個童生哪能給狀元郎題字？”
他何德何能，讓杜青棠出資建村塾，邀請他擔任村塾先生，如今又讓他為狀元碑題字。
他只教了杜青棠幾天，實在受之有愧啊！
杜青棠卻道：“若沒有當初您對我的傾囊相授，我如何能考入清苑書院，拜姚大儒為師，一路扶搖直上，六元及第，踏入官場？”
劉童生迎上杜青棠黑白分明的眼瞳。
杜青棠語氣篤定：“沒有先生，便沒有今日的杜青棠。”
方洪海無聲感嘆，這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既然棠哥兒盛情相邀，你便答應了吧。”
話已至此，劉童生無法拒絕：“好。”
方洪海讓兩個兒子敲鑼打鼓，通知村民們緊急集合。
數百人相聚於村口，石碑旁擺放著一張桌案，桌案上有毛筆，還有硯臺。
杜青棠立於左側，方洪海立於右側。
劉童生穿上當年他考中童生，縣學派發給他的深藍色圓領袍，挺直腰桿站在正中間，正對著狀元碑。
方洪海一擡手，方家老大點燃爆竹。
伴隨劈裏啪啦的爆竹聲，劉童生提筆蘸墨，極盡他畢生所學，用最為端正的楷體字寫道——
六元狀元杜青棠。
題於慶元十六年，五月二十六，保定府清苑縣桃源村。
落下最後一筆，方洪海率先拍手叫好，村民們亦高升歡呼。
“從今往後桃源村就是狀元村了！”
劉童生看著狀元碑，看著一張張笑臉，在這喧囂熱鬧的聲響中老淚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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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一縷陽光透窗而入。
杜青棠房間的床剛好在窗邊，細碎陽光落在臉上，仿佛鍍上一層金光。
她翻個身, 扯過薄被蒙住頭。
進士及第，獲得官身，階段目標得以實現，杜青棠難得偷一回懶，放縱自己睡到日上三竿。
只是現實往往事與願違。
“啾啾～”
“啪啪啪——”
奶聲奶氣的呼喚隔著門板傳來，緊接著又是輕不可聞的拍門聲。
杜青棠眼睫輕顫, 依稀想起君姐兒昨夜戌時便睡了。
睡得早, 自然醒得早。
兩歲正是活力充沛的時候，在床上躺不住, 就起來謔謔小舅舅。
“啾啾～開門哇！”
“啪啪啪——”
“是君姐兒～”
杜青棠：“......進。”
昨夜喝得微醺, 躺到床上才想起門沒鎖, 又懶得去，索性放任不管了。
反正是在家裏, 其他人未經允許不會闖入她房間。
“咯吱”一聲, 房門被推開。
噠噠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床前。
杜青棠清楚感受到身邊的床鋪陷下去一小團, 便聽見君姐兒軟聲道：“啾啾～啾啾～”
啾啾啾啾, 不知道的還以為喚鳥呢。
當初君姐兒學說話，除了爹娘, 第三個學的就是“舅舅”。
對此，杜青棠嚴重懷疑是顧泰有意為之。
她這個七姐夫表面看似沈默寡言，一副老實相，實際上生了顆七竅玲瓏心，最會趨利避害。
在這點上, 顧泰要比郭遷高強t許多。
總而言之，在顧泰的苦心教導下，君姐兒很快學會叫舅舅了。
只是當時牙還沒長齊，吐字不清，導致她將舅舅喊成啾啾。
杜青棠嘗試糾正，皆以失敗告終。
到如今，君姐兒說話非常流利，卻仍然喊她啾啾。
杜青棠伸手一撈，把趴在床邊的小團子撈進懷裏，薄被一蓋，繼續睡。
君姐兒眼前黑漆漆，看不清人，只能摸到小舅舅的臉。
她以為小舅舅在跟她玩躲貓貓，高興得直拍手，啾啾啾啾喊個不停，不忘用掛著奶膘的臉蛋跟小舅舅貼貼。
杜青棠鼻息間盡是小孩獨有的奶香，像是摟著一只香香軟軟甜甜的奶黃包，閉著眼長嘆一口氣，擡手掀開薄被。
君姐兒眼前亮堂堂，歪了歪腦袋，疑惑不解：“啾啾，不躲貓貓？”
我可沒跟你躲貓貓。
被她這麽一鬧騰，杜青棠睡意全無，索性起身。
杜青棠單手抱起君姐兒，趿著鞋走到門口，把她放地上，然後啪一聲關上門。
君姐兒：“啾啾？”
杜青棠不理會，君姐兒就在外面一直敲門。
“穿衣服。”杜青棠無奈道。
“嗷~”君姐兒消停了。
院子裏，傅辭和郭遷、顧泰吃過早飯，準備回書院上課。
郭遷倚墻而立，瞧著趴在門板上的一團，眼中喜愛與艷羨交織：“君姐兒真可愛。”
顧泰只當沒看見，笑笑沒說話。
去年小舅子就因為孩子的事警告過郭遷，他要是敢搭話，被小舅子知道了，哪怕有夫人和君姐兒從中調和，他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不過多時，杜青棠打開門，俯身抱起君姐兒。
郭遷低頭一瞬，再擡起時滿面含笑：“青棠何時赴京任職？”
顧泰圍觀全程，在心裏嘖了一聲。
杜青棠揩去君姐兒下巴上的晶瑩，聲線清朗：“九月之前抵達夏京即可。”
隨後郭遷又問了好些關於夏京的問題，杜青棠心情不錯，逐一回答。
過了一會兒，傅辭穿戴整齊，抱著杜青棠為她買的十六本題冊走出客房：“可以走了嗎？”
“走吧，到書院差不多也要上課了。”顧泰上前一步，捏捏閨女長著肉窩窩的小手，“君姐兒，爹去書院了，你乖乖的。”
君姐兒不愛聽這話，哼唧一聲，把臉埋進小舅舅的脖子裏，丟給老父親一個冷漠的後腦勺。
顧泰：“......”
這閨女不能要......算了，還是留著吧。
誰讓君姐兒是他的寶貝疙瘩呢。
近一年顧家的那些個親戚明裏暗裏地催他再生個兒子，顧泰一概不理。
一是心疼夫人懷胎十月，飽受分娩之苦，二是真心疼愛君姐兒，不願再生一個孩子，分走屬於君姐兒的寵愛。
借用小舅子的話，優生優育才是最好。
君不見有些人家生了十個八個兒子，人人都說是有福之家，長大後要麽碌碌無為，要麽不學無術，把爹娘氣個半死。
何必自討苦吃。
傅辭將父女二人的互動看在眼裏，吃吃地笑，上前逗君姐兒：“青棠我走啦，有時間再來看你。”
青棠重要，學業同樣重要。
倘若真如青棠所言，今年將開恩科，她得做好萬全的準備，保證一次過。
“去吧，好好學習。”杜青棠隨口道，又同郭遷和顧泰點頭示意，抱著君姐兒進了竈房。
杜青竹已經去杜記小食了，杜青菊也去醫館坐堂，杜青梅和杜青蘭這會兒正在竈房裏做鹵味。
昨晚杜青竹去郭家和顧家叫人，順路去了張屠子的肉攤，買了幾斤肉和豬蹄、豬下水。
豬肉做成下酒菜，十來人吃個精光。
今早杜青梅和杜青蘭商量了下，趁還沒去瓊英文社教姑娘們讀書識字，抓緊時間把豬蹄和豬下水鹵了，大人小孩都能吃。
“呀，棠哥兒起了。”
“早飯在裏鍋，還熱乎著。”
杜青棠嗯了一聲，把君姐兒放地上，任由她抱著自己的小腿，一邊往碗裏裝炒飯，一邊問：“瓊英文社最近怎麽樣？”
昨晚忙著喝酒吃菜，談天說地，她都沒顧上問。
杜青梅往竈膛裏塞一塊木柴，笑吟吟說道：“這幾個月又來了二三十人，有未婚的姑娘，也有已經嫁為人婦的。”
杜青蘭接過話頭：“青棠你還記得張小雪嗎？”
杜青棠當然記得，生在重男輕女的家庭，卻有著奮發向上的可貴精神，勤奮且刻苦。
“正月裏她爹娘知道她偷偷在文社讀書的事，把她關在家裏，還來文社鬧了一通，孟妹妹大怒，恐嚇了他們一頓，救出小雪，還順勢斷了親。”
“自那以後，好些人家聘請社員教導她們的女兒，我跟五姐被聘請了，現在人人都稱我們為女先生呢！”
這件事杜青棠早在真定縣就已經知道了，但她沒有打斷杜青梅和杜青蘭興致勃勃的敘述。
杜青蘭笑道：“青棠你知道嗎，我教的那位黃小姐乖巧又聰慧，前陣子偶然得知，她的外祖父竟然是李家私塾的那位李先生。”
李先生？
杜青棠沒記錯的話，李先生只有一個女兒，就是李薇。
一晃六年，本該懸梁自盡的李薇也已為人母了。
“黃家不僅聘請我教導黃小姐，黃夫人還加入了瓊英文社，如今和我們一起教導不識字的女子......”
杜青棠安靜聽著，一碗炒飯下肚，鹵味也出鍋了。
杜青棠把碗筷放進盆裏，緩聲道：“回鄉途中經過真定縣，我聽說許多地方都成立了瓊英文社。”
杜青梅和杜青蘭又驚又喜。
“如此一來，將會有更多女子有機會讀書識字了！”
杜青棠不置可否，又道：“她們是聽聞了你們救出張小雪的事跡，這才生出成立瓊英文社的念頭。”
杜青梅和杜青蘭有些不好意思。
“我們只是見不得張家作踐小雪，沒想到竟陰差陽錯讓更多人知曉瓊英文社。”
“或許有朝一日，瓊英文社可以開遍天南海北呢？”
“那簡直最好不過了！”
杜青棠又同她們說了幾句，將鹵味分成三份，自家留一份，另兩份她們帶走。
送走梅蘭二人和君姐兒，杜青棠去堂屋，考校阮然四個月以來的學習情況。
......
杜青梅和杜青蘭將鹵味和女兒送回各家，迎著晨曦趕往瓊英文社。
推門而入，已經有許多社員提前來了。
“梅姐姐朝安。”
“蘭姐姐朝安。”
“張妹妹朝安。”
社員之間相互問候，杜青梅和杜青蘭去裏面的屋子，著手備課。
她們上午要教社員讀書識字，下午還要去黃家和劉家給兩家小姐上課。
備課備到一半，敲門聲響起，旋即傳來輕柔的女聲。
“梅妹妹蘭妹妹，我從家裏帶來一些糕點，你們快來嘗嘗。”
姐妹二人擡起頭，異口同聲道：“多謝李姐姐，那我就不客氣了。”
門口，李薇抿唇輕笑：“自家姐妹，無需客氣。”
糕點有很多，裝滿三個食盒，社員們都能嘗到一塊。
談笑間，孟清妍問梅蘭二人：“杜狀元何時回來？等她回來，你們可要設宴慶祝一番？”
杜青梅笑答：“昨天下午就回來了，晚上一家人熱熱鬧鬧吃頓飯，就算慶祝過了。”
當初杜青棠六元及第的消息傳回清苑縣，就有人提議大辦宴席。
杜家的姑娘們時刻謹記老幺的告誡，低調做人，推說等她回來再說。
孟清妍讚同點頭：“不辦也好，城中鄉紳眾多，他們都盯著杜狀元呢，好幾家夫人找上我，話裏話外都是她們家的女兒溫柔賢淑，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思及孟清妍與杜家的關系，背後深意不言而喻。
李薇輕咬一口糕點，清麗溫婉的面龐浮現一抹笑意。
她知道杜狀元。
並非是因為此人高中狀元。
早在六年前，她便已經知曉杜青棠此人了。
當年，爹娘從杜青棠口中知曉她與元盛暗中互通書信，勒令她不準再跟元盛往來。
彼時她天真愚蠢，滿腦子都是情情愛愛，任憑母親和兩位嫂嫂輪番勸說，也不曾打消嫁與元盛為妻的念頭。
她甚至一度想要偷偷去找元盛，與其私定終身。
接連兩次被抓個正著，爹娘怒不可遏，發狠將她關在家裏。
那段時間，她無視爹娘的擔憂與憔悴，怨過也鬧過，鬧得全家雞犬不寧。
直到數月後，元盛被判車裂之刑。
她才恍然意識到，元盛並非良人，她的一腔真心錯付了。
再後來，她嫁到黃家，有了孩子，成為一個母親。
這時她才明白，當初爹娘的良苦用心。
得知杜青棠的姐姐是瓊英文社的社員，她與夫君商量過後，聘請其中一人教導女兒，之後又加入瓊英文社，成為其中一員。
在t這裏，她與杜青棠的姐姐交往甚密，也結交到許多心懷夢想，堅韌不屈的女子。
當初杜青棠讓她懸崖勒馬，改變了她的人生，甚至是救她一命。
——李薇毫不懷疑，倘若是她自己發現元盛的真面目，她一定無法承受這般打擊，沖動之下極有可能尋死。
李薇看向左右，看向這些雙眼明亮，充滿生機與活力的女子們。
如今她也想貢獻出自己的微薄力量，去改變、拯救其他人。
-
杜青棠考校過阮然，然後又檢查了她的課業，看時辰差不多了，動身前往姚家。
來到姚家，管家引她前往二進院。
書房內，姚玄正在自弈，神情悠閑愜意。
杜青棠拱手見禮：“弟子不負所望，已進士及第。”
姚玄視線落在棋盤上，撚須輕笑：“甚好，沒丟為師的臉。”
說罷略一擡手，杜青棠會意，款款落座，與姚玄對弈。
棋盤之上你來我往，殺得那叫一個硝煙四起！
半個時辰一晃而過。
杜青棠落下一子，眉目含笑：“承讓。”
姚玄虛指著她：“果然，你先前一直在藏拙。”
杜青棠但笑不語。
姚玄輕哼，忽而話鋒一轉：“文璟都跟我說了。”
他提起茶壺，倒兩杯茶，將其中一杯放到杜青棠面前。
杜青棠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
傍晚時分，琴棋書畫、梅蘭竹菊齊聚杜家小院。
琴棋書畫梅蘭都是獨自前來，沒帶夫君孩子。
姐妹十人圍桌而坐，喝酒吃菜，談天說地，好不熱鬧。
飯桌上，杜青琴說起老生常談的話題。
“棠哥兒，如今你已經科舉入仕，打算何時成親？”
杜青棠對此早有預料，放下酒杯，坦言道：“大姐，我不打算成親。”
一陣劈裏啪啦，是酒杯碗筷落地的聲音。
“什麽？不成親？”杜青琴幾乎是尖叫出聲，“棠哥兒，你別跟大姐開玩笑，這玩笑可不是亂開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雙眼死死盯著杜青棠，期望從杜青棠臉上找到一絲半點說笑的痕跡。
很遺憾，沒有。
杜青棠斂容肅目，表情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杜青琴一顆心沈入谷底，手指顫抖，呼吸也在顫：“為、為什麽不想成親？”
不想成親總是要有個理由的，不可能無緣無故不願意成親。
一瞬間，杜青琴想到無數個可能。
棠哥兒早有心悅之人，只是對方已經另嫁他人，她便心灰意冷，不願娶妻。
又或者......
棠哥兒不喜歡女子。
這個猜測並非空穴來風。
杜青琴夫妻二人經營皮毛鋪子，每天客人來來往往，偶爾也會有外地來的客人。
有一位客人說，他家鄉有一名書生，到了年紀卻遲遲不肯成親，家裏人為此急白了頭。
直到後來，這名書生被發現與同窗大被同眠，大家才知道他不喜女子。
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兩家也因此飽受非議。
書生的家人逼迫他與那同窗斷了，娶妻生子，他寧死不從。
最後，書生和他的同窗跳河自盡了。
想到客人所說的故事，想到殉情的結局，杜青琴的心怦怦直跳：“棠哥兒，你告訴大姐，你是不是喜歡男人？”
杜青棠：“......不是。”
杜青畫被杜青琴的話驚了下，追問道：“那是咋回事？好端端的為何不願意成親？”
八雙眼一瞬不瞬盯著杜青棠，都在等她的回答。
杜青棠沈默片刻，道出事先斟酌好的措辭：“我不想我的另一半像娘那樣，為了所謂的兒子變得瘋瘋癲癲，鬧得家宅不寧。”
八雙眼倏然睜大。
她們沒想到，原因竟然是這個。
杜青琴喉嚨幹澀，聲線沙啞：“棠哥兒怎麽可能娶......那種人？即便不是官家小姐，以棠哥兒現在的身份，也一定是大家閨秀。”
“再說了，不是還有我們？我們都會替你把關的，絕對不會讓那種人進杜家的門。”
杜青棋連連點頭，附和道：“這世上能有幾個像娘這樣的人，即便是有，棠哥兒你也不一定會遇到啊。”
杜青畫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一把捂住二姐的嘴。
這話說的，聽起來太有歧義了。
杜青棠面無表情：“可是我不敢賭。”
“我不想我的孩子像你們一樣，因為是女子，自小飽受親生母親的冷眼相待。”
“與其如此，不如從一開始就杜絕這個可能。”
堂屋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姐妹八人眼眶泛紅，杜青琴更是淚水奪眶而出，滿眼自責與悔恨。
“都是大姐不好，大姐沒有看顧好你。”
她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痛恨元氏。
她自出生起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的幺弟，竟因為元氏這個不負責的母親，留下這樣嚴重的心理陰影。
杜青棠搖了搖頭：“大姐你已經盡到長姐的責任，我只是不願去賭那萬分之一的可能。”
元氏的確影響到她的戀愛觀和婚姻觀，但歸根究底，還是因為前世的經歷。
她不信任男人，難以投入到一段感情之中。
且她的抱負與理想註定往後多年每天都在走鋼絲，說不定哪天，生命就會戛然而止。
在那之前，她希望能盡最大可能，在最大程度上改變女子的現狀。
杜青棠的時間是寶貴的，沒必要浪費在談情說愛上，否則與慢性自殺有何區別？
杜青竹雙手環胸，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她有意活躍氣氛，抹了把眼角，笑嘻嘻地說：“大姐無需自責，在我眼裏，你就是最好的姐姐。”
這句話得到一致讚同。
“大姐別哭，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都是娘的錯，是她重男輕女，是她虐待我們，跟你有什麽關系？”
大家七嘴八舌地安慰，杜青琴總算止住淚。
杜青棋不甘落後，超大聲地說：“大姐，你在我心裏就跟我娘一樣，小時候我特別想喊你娘。”
堂屋內驀地一靜。
杜青棋以為她們不信，用力點兩下頭，一臉真誠：“真的，我不騙你們。”
杜青棠：“......”
眾人：“......”
杜青畫一巴掌拍臉上：“我就該全程捂住她的嘴。”
杜青琴破涕為笑，沒好氣地嗔道：“我也就比你大個兩歲，怎麽就成你娘了？”
見她笑了，杜青棠心下一松。
雖然清楚這一關是必過的，但是看到杜青琴的眼淚，她頗有些過意不去。
因為不成親。
因為性別的隱瞞。
在擁有足夠多的籌碼之前，她身份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否則極有可能被人發現蛛絲馬跡，重蹈前世的覆轍。
仔細想來，這世上除了她本人，也就戚赫明和曲大夫知曉她的真實性別。
戚赫明腦子有問題，一門心思想要討好她，博取她的原諒，在她松口之前，是絕對不敢揭穿她身份的。
至於曲大夫，杜青棠直接用錢堵他的嘴。
被杜青棋這麽一鬧騰，堂屋內的沈悶氣氛一掃而空，大家重新說笑起來。
結束時月至中天，琴棋書畫梅蘭今晚不回去，都住在客房。
散席之前，杜青琴看向杜青棠，釋然一笑：“罷了，人活一世，也就幾十年，一眨眼就沒了，你不願成親，便隨你去吧，只要你高高興興，平平安安就好。”
杜青琴看著老幺從剛出生的小小一團，長到如今的大高個兒，哪裏舍得逼迫她，做她不樂意的事情。
杜家又不是只有老幺一個人，她還有八個姐姐，到時候隨便挑一個過繼，杜家也不算絕後。
杜青棠起身，鄭重其事地作了一揖：“多謝大姐。”
杜青琴抿了抿唇，憋住眼底的熱意，輕輕撫了撫老幺的發髻。
杜青竹和杜青菊對視一眼，蹭到杜青棠身邊，睜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異口同聲道：“大姐，我也不想.....”
話未說完，就被杜青琴捂住了嘴。
“唔唔唔！”
杜青竹擠眉弄眼，求杜青琴放開她。
杜青琴收回手，故作兇狠地拍打她們兩下，沒好氣地說：“這兩年我都說過幾百遍了，真想逼你們嫁人，還用等到現在？”
“啊啊啊啊！”杜青竹高興得叫出聲，撲向杜青琴，一把熊抱住她，“大姐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我最最最喜歡大姐了！”
杜青菊沒有咋咋呼呼地撲上去，站在杜青棠身邊，笑得眉眼彎彎。
杜青琴掐了把老七的臉蛋，板著的臉瞬間破功，噗嗤笑出來。
一時間，堂屋內溢滿歡聲笑語。
......
“所以你已經下定決心，此生不成親？”
傅辭從算術題中擡起頭，睜大的眼裏驚訝與羨慕交織。
她沒想到，好友竟會做出t這樣的決定。
但是考慮到杜青棠的性格，又覺得這沒什麽好奇怪的。
杜青棠冷清淡漠，看起來無欲無求，傅辭實在想不出她與人成親，生兒育女的畫面。
驚訝過後，便只剩羨慕了。
“青棠你是不知道，近兩年村裏人只要見到我，要麽問我打算何時成親，要麽就是給我介紹她的什麽親戚，搞得我都不想回去了。”
杜青棠將書翻頁，語氣平靜無波：“不想回就不回，傅家村還有什麽值得你留戀的嗎？”
傅辭沈默須臾：“多謝你提醒，往後除了過年，我都不回去了。”
便是今年不開恩科，也就三四年。
等她考完科舉，入朝為官，就再也不回來了。
杜青棠擡眸看她一眼，屈指輕叩題冊：“快寫，別以為我看不出你在故意拖延時間。”
傅辭：“......才沒有。”
她是絕對不會承認的。
-
回鄉第三天，杜青棠回了趟桃源村。
她是駕著驢車回去的，驢車上整齊疊放著近二百本書籍。
出發前，杜青棠一度考慮過是否要買一輛馬車，但是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
便是現在買馬車，等到了真定縣，還是得低價轉賣。
不如等去了夏京，徹底安頓下來之後再買，每日往返翰林院也方便。
抵達桃源村時正值午時，村民們在地裏忙活一上午，這會兒都回家吃飯，談笑聲與孩童的喊叫聲交織，奏出一曲悠閑自得的鄉村樂章。
杜青棠發現村口立著一塊高約八尺的石碑，石碑上空無一字。
一只黑貓盤在石碑的陰影下打盹兒，聽見驢蹄嘚嘚聲，懶洋洋睜開眼，抻長像是穿著白襪子的爪墊，伸個懶腰繼續睡，一點也不怕生。
杜青棠最先去了村長方洪海家。
方家正在吃午飯，但是見到杜青棠，全都放下碗筷，客客氣氣請她入座。
“吃過了嗎？”得到杜青棠的肯定答覆，方洪海笑著道，“恭喜啊，從今往後你就是杜大人了。”
“您折煞我了。”杜青棠不多廢話，直接道明來意，“村長，我打算出資建一間村塾。”
方洪海一楞：“村塾？”
杜青棠頷首：“劉阿公是童生，他如今不過知命之年，完全可以承擔起教書育人的重任。”
方洪海有些遲疑：“他的腿......”
杜青棠頓了頓：“稍後我去劉家一趟，征求過劉阿公的意見再說。”
方洪海點頭應好。
杜青棠又道：“不過就算劉阿公不教書，村塾還是要有。外面的驢車上有一百八十六本書，都是我曾經看過的，上面都有批註，到時候就放在村塾裏，供人借閱。”
方洪海喜出望外，狀元郎看過的書，看過之後定然受益匪淺！
正高興呢，又聽杜青棠話鋒一轉：“不過我有個要求。”
方洪海正色道：“你說。”
杜青棠道：“村塾建成之後，桃源村無論男女，只要滿五歲，皆可入村塾讀書。”
方洪海心頭一震，轉念想到杜家姐妹幾人。
她們在清苑縣可出名，村裏都知道她們成了女先生、女東家和女大夫，厲害著呢。
方洪海不假思索便同意了：“你放心，只要到年紀，我會挨家挨戶上門，讓娃娃去村塾讀書。”
杜青棠很滿意他的承諾，當場考校了方洪海的孫子，然後去劉家。
劉童生正坐在樹蔭下乘涼，慢悠悠搖著蒲扇。
杜青棠上前行禮：“先生。”
劉童生睜開眼，見來人是杜青棠，每一條皺紋都舒展開來：“回來了？”
“嗯。”杜青棠直截了當表示，“先生，我出資建一間村塾，想請您擔任村塾先生。”
劉童生手一抖，蒲扇落地。
杜青棠彎腰撿起，遞回到他手裏。
劉童生蒼老卻清明的眼充斥著濃濃的難以置信：“你說什麽？”
杜青棠又重覆一遍：“我想讓您擔任村塾先生。”
劉童生嘴唇顫抖，半晌才找回聲音：“我、我老了，恐怕......”
杜青棠打斷他的話，反駁道：“您不過五十二歲，身體健朗著呢，完全可以勝任這一職務。”
她頓了頓，沈聲道：“先生何必妄自菲薄，您當得起，這村塾先生非您莫屬。”
劉童生幹涸的眼底閃過一絲水色，轉瞬即逝：“......好，我答應你。”
杜青棠笑了。
正要再說什麽，方洪海過來：“方才只顧著說村塾的事，差點忘了正事。”
杜青棠：“您說。”
方洪海往西指了指：“你進村的時候應該看到那塊石碑了吧？”
杜青棠頷首：“看到了。”
方洪海笑道：“那是村民們出資為你建的狀元碑，這不是你一直沒回來，狀元碑一直空著，打算等你回來，你親自題字，然後再讓匠人刻字。”
杜青棠微怔，她原以為那方石碑是村碑，上面刻“桃源村”三個字，沒想到會是她的狀元碑。
方洪海朗聲道：“此番你高中狀元，還是幾十年來第一個六元狀元，你就是咱們桃源村的驕傲，當得起這方狀元碑。”
“棠哥兒，你看現在有時間嗎？趁大家還沒下地幹活兒，先給狀元碑題個字，順便宣布一下村塾的事兒。”
杜青棠卻未立刻答應，而是問道：“必須由我題字嗎？”
方洪海楞了下，沈吟片刻道：“倒也不是，這不是想要討個吉利，借此激勵村裏的小子們向善向學麽。”
杜青棠了然，看向劉童生：“先生，不如由您為我的狀元碑題字吧。”
這下不僅方洪海，劉童生也楞住了。
好在他很快回過神，連連擺手：“這怎麽成，我一個童生哪能給狀元郎題字？”
他何德何能，讓杜青棠出資建村塾，邀請他擔任村塾先生，如今又讓他為狀元碑題字。
他只教了杜青棠幾天，實在受之有愧啊！
杜青棠卻道：“若沒有當初您對我的傾囊相授，我如何能考入清苑書院，拜姚大儒為師，一路扶搖直上，六元及第，踏入官場？”
劉童生迎上杜青棠黑白分明的眼瞳。
杜青棠語氣篤定：“沒有先生，便沒有今日的杜青棠。”
方洪海無聲感嘆，這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既然棠哥兒盛情相邀，你便答應了吧。”
話已至此，劉童生無法拒絕：“好。”
方洪海讓兩個兒子敲鑼打鼓，通知村民們緊急集合。
數百人相聚於村口，石碑旁擺放著一張桌案，桌案上有毛筆，還有硯臺。
杜青棠立於左側，方洪海立於右側。
劉童生穿上當年他考中童生，縣學派發給他的深藍色圓領袍，挺直腰桿站在正中間，正對著狀元碑。
方洪海一擡手，方家老大點燃爆竹。
伴隨劈裏啪啦的爆竹聲，劉童生提筆蘸墨，極盡他畢生所學，用最為端正的楷體字寫道——
六元狀元杜青棠。
題於慶元十六年，五月二十六，保定府清苑縣桃源村。
落下最後一筆，方洪海率先拍手叫好，村民們亦高升歡呼。
“從今往後桃源村就是狀元村了！”
劉童生看著狀元碑，看著一張張笑臉，在這喧囂熱鬧的聲響中老淚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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