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066 非她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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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066 非她不嫁
半人高的狼犬攻擊性極強, 只要被它咬上一口，必定重傷，血流如註。
如果這裏只有杜青棠一人, 戚赫明或許會選擇迎難而上，用鮮血博取她的些微憐憫。
可惜杜青棠身邊還有戚赫舟那個礙眼的東西。
這些天，戚赫明看著他們同進同出，看著杜青棠偶爾對戚赫璋展露笑顏，嫉妒得快要發瘋。
同樣都是戚家子，憑什麽戚赫舟可以擁有阿棠的t偏愛, 而他卻只能遠遠看著, 一次又一次遍體鱗傷。
這不公平。
所以戚赫明來到姚宅，當著杜青棠的面挑明戚赫舟的身份。
以阿棠對戚家的厭憎, 她定會與戚赫舟分道揚鑣, 甚至反目成仇。
可戚赫明怎麽也沒想到, 他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杜青棠仍然義無反顧地站在戚赫舟那邊, 還放狗咬他。
狼犬喉嚨裏溢出危險的低吼, 森白利齒閃爍寒芒。
戚赫明眼底浮現狠戾，擡腳便要踹上去。
“旺財。”
千鈞一發之際, 杜青棠開口。
狼犬一個急剎, 繡著雲紋的黑色長靴與之險險擦過。
“嗷~”
狼犬搖著尾巴奔向杜青棠，蹲在她腿邊, 仰起的臉上哪還有半分兇狠。
杜青棠一手按住姚敬舟，不讓他與戚赫明起沖突，眼眸冷若寒霜，聲線同樣冰冷：“滾。”
這附近住著許多戶人家，明裏暗裏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
背地裏使陰招便也罷了,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倘若她在眾目睽睽之下放狗咬傷了戚赫明，昌國公府必定不會善罷甘休。
一個滾字殺傷力極大，戚赫明仿佛刻在臉上的溫潤笑容僵硬住，面部肌肉抽動：“我......”
姚敬舟輕輕拂開杜青棠的手臂，向後者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你認錯人了，我不是戚赫舟，我爹娘也只有我一個兒子。”
“戚赫璋”笑了聲，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赫舟，你離開的這些年，祖父一直念著你，別再耍小性子了。”
說到最後一句時，“戚赫璋”語調略重，似是強調，又似是警告。
旺財敏銳察覺到兩位主人心情不妙，尖耳豎起，深棕色的獸瞳犀利而又兇橫。
沒臉沒皮的東西，這下杜青棠連“滾”字都懶得說，拉著姚敬舟進門。
全程守在門後的管家走出來，當著“戚赫璋”的面關上院門。
護衛放下手中長棍，繼續未做完的事情。
進了門，杜青棠亦不曾松開姚敬舟，拉著他大步往前。
兩人一路上都沒說話，穿過垂花門，穿過長廊，最終抵達三進院。
旺財想要跟過去，卻被管家攔住。
“嗷？”
管家面色淡然，眼神卻泛著冷：“別打擾他們，咱們來玩球。”
“嗷！”
旺財快樂地同意了。
管家把線球扔出去，狼犬快成一道閃電，在線球落地之前高高躍起，一口叼住，跑回來蹲坐在管家面前，狂搖尾巴。
“乖。”管家接過線球，嘆了一口氣，“若人人都能如你一般，無憂無慮該多好。”
而非背負仇恨，終日不得開懷。
......
三進院，杜青棠將姚敬舟按在院子的石凳上，倒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姚敬舟略顯遲鈍地轉了轉眼珠，看向杜青棠。
杜青棠與之相對而坐，坦然迎接他的目光。
姚敬舟喉頭微動，緊繃而又顫抖的手指擡起，握住茶杯，慢吞吞遞到嘴邊。
水是涼的，入口後順著喉管蜿蜒而下，流進胃中的同時澆滅心頭熊熊燃燒的仇恨火焰。
壓抑的情緒在這一瞬決堤，洪水般傾瀉而出。
“父親身為公府嫡長子，尚未及冠祖父便上書，為他請封世子。”
“父親及冠之年高中探花，風光迎娶母親為妻，夫妻二人舉案齊眉，恩愛美滿。”
“那年我九歲，父親官至四品，深受皇恩，卻暴斃而亡。”
“那天夜裏，母親將我藏在櫃子裏，我親眼看到......看到祖母帶人闖入母親房間，將母親縊死，然後偽造出懸梁自盡的假象。”
揭開塵封多年的往事，一如撕開尚未愈合的傷口，鮮血淋漓，痛不欲生。
姚敬舟哽咽著，泣不成聲，哭得像個孩子。
“後來我才知道，當年二皇子入朝參政，不久便捅下一個天大的簍子。”
“二皇子讓父親替他善後，父親不願與之同流合汙，嚴詞拒絕，他便惱羞成怒，聯合二叔毒害父親，偽造出父親畏罪自殺的假象。”
“父親帶著一身汙名離世，曾一度遭受千夫所指，他們罵他是貪官，說他的死是咎由自取。”
“直到三年後，當年與二皇子同流合汙的官員一次酒後吐真言，道出真相，父親才得以洗脫汙名。”
“可即便如此，害了父親和母親的罪魁禍首卻不曾受到一絲半點的苛責，有人替他死去，他依舊清清白白地活著，做他尊貴無比的二皇子。”
“我時常夢見父親躺在棺槨裏，面容安詳，夢見母親被她們掛在房梁上，窗戶開著，素色的裙擺隨風飄揚。”
“我做夢都想手刃仇人，為父親和母親報仇，讓他們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他是皇子，有無數人替他頂罪，替他掩埋罪證。”
“甚至連那些幫兇，也在他的庇護之下逍遙法外。”
“當年戚氏慘遭滅門，我多希望他們也跟著死了，可惜禍害遺千年。”
“如今我歷經萬難考中貢士，他們卻假惺惺找上門，要求我不記前仇，與他們冰釋前嫌。”
姚敬舟哈的一聲笑了：“簡直癡人說夢，我之所以活著，一為祖父，二為報仇。”
便是窮極一生，也要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杜青棠沈默良久，緩聲道：“想要成為一位優秀的獵手，要學會耐心，學會安靜蟄伏。”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等待獵物靠近，露出破綻，然後予以它雷霆一擊。”
“文璟，你要記得——”
杜青棠凝視姚敬舟，漆黑眼眸中似有火焰燃燒：“蟄伏不是懦弱，而是沖鋒前的必要等待。”
“你要等，等他們敗落，等他們自掘墳墓。”杜青棠微微一笑，“那便是你覆仇的最佳時機。”
就好比元盛。
杜青棠耗費數月，為他編織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一步步引誘他進入網中，然後順利將其捕獲，送他下地獄。
若非戚赫明重生，又幾次三番地騷擾她，杜青棠原本打算用同樣的辦法對付他。
不過無妨，即使意外頻生，杜青棠仍然有十足的把握，將在不久之後送戚赫明下去陪元盛。
地下冷清，多幾個人才熱鬧。
杜青棠思緒流轉，面色如常地起身，走到姚敬舟面前，輕拍他的左肩：“無需自責，你爹娘若泉下有知，也不想看到你為了報仇將自身置於危險之中。”
姚敬舟眨了眨眼，緊握茶杯的手指松懈兩分。
杜青棠撤回手，提醒道：“別忘了給師父寫信報喜，他老人家若知曉你考中貢士，定十分歡喜。”
思及祖父，姚敬舟冷硬的面容徹底緩和下來，轉而面露赧然，掩面拭淚，聲音低不可聞：“師叔見笑了。”
杜青棠負手而立，非常體貼地表示：“眼淚並非孩童和弱者的特權。”
姚敬舟頓了下，心頭湧起一股暖流，悶聲道：“多謝師叔替我出頭，昌國公府的人心胸狹隘，恐怕......”
杜青棠擡手制止他的話，氣定神閑道：“他若想繼續做大房嫡子，就不敢將此事聲張出去。”
狗東西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若再來，她不介意放狗咬人，或者再捅他幾刀。
多放點血，腦子更清醒。
杜青棠又與姚敬舟說了幾句，便離開回到二進院。
進屋時，她看向一進院通往二進院的垂花門。
管家站在那裏，目光憂慮。
杜青棠語調不輕不重：“他很好。”
管家眼中光亮一閃而逝，分不清是淚光還是喜悅的光：“多謝杜公子。”
杜青棠擺了擺手，進屋掩上門，給琴棋書畫、梅蘭竹菊以及傅辭和姚玄寫信報喜。
寫完信，杜青棠將信紙放入信封。
她想起上個月的平安信，歷時一個月，應該到清苑縣了。
不知杜青梅如今怎樣，赴京趕考前她仍郁郁寡歡，希望她能盡早想開，否則杜青棠不介意教郭遷重新做人。
杜青棠將信封交給小廝，稍後與姚敬舟的信一同寄出去，去隔壁的書房，翻開歷屆殿試的真題，又重新做了一遍。
雖然已經是板上釘釘的進士，但不到最後，仍不可懈怠，以免前功盡棄。
-
戚赫明立在馬車旁，眼睜睜看著管家關上院門，杜青棠與姚敬舟相攜離去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他在原地站定片刻，去內閣向戚濂茂覆命。
戚氏子嗣雕零，戚濂茂昨天得知姚敬舟考中貢士，便同意了戚赫明的提議，讓戚赫舟認祖歸宗。
戚赫明省略杜青棠與他的交鋒，只道：“赫舟拒絕了。”
戚濂茂對此並不意外，淡淡應了聲。
於他而言，老大的嫡子拋卻仇恨，認祖歸宗，是錦上添花的一樁美事。
倘若戚赫舟不願，他也不會強求。
有希望登上皇位的外孫和心懷怨懟的嫡孫，孰t輕孰重他最清楚不過。
戚赫明將結果通知到位，乘馬車打道回府。
今天並非休沐日，但是拜杜青棠所賜，戚赫明官居六品閑職，每天只需要點個卯，去哪裏、做什麽都沒人管。
而就在戚赫明回昌國公府的途中，薛儀姝得知杜青棠高中會元，馬不停蹄地帶著珊瑚去見戚二夫人——薛氏，忍著羞澀道明來意。
“杜青棠？”薛氏回憶一番，發現京中權貴並無杜家，心底升起一個猜測，“她並非名門望族出身？”
薛儀姝點了點頭：“她只是一介農家子弟。”
薛氏頓時變了臉色：“不行，我不同意！農家子弟如何配得上薛家嫡女？”
薛儀姝不依，又是撒嬌又是耍賴，極盡溢美之詞：“......姑母，她尚未及冠便連中五元，前途一片光明，最關鍵的是她潔身自好，不比那些個小小年紀便養了一屋子妾室通房的男人好得多？”
薛氏受不住她的胡攪蠻纏，最終還是松了口氣：“罷了，既然你執意如此，明兒我讓人再去查一查那個叫杜青棠的，倘若她真如你說的這樣好，這樁婚事也未嘗不可。”
薛儀姝趕緊說：“青棠當然是最好的，她不僅才華橫溢，還有姚大儒親自教導......”
薛氏一楞：“姚大儒？”
薛儀姝並未留意到姑母臉上一閃而逝的驚惶，笑著道：“就是姚玄姚大儒，清苑書院的山長。”
薛氏瞳孔驟縮，有那麽一瞬險些驚叫出聲，攥緊帕子才沒讓自己失態：“不行！你不能嫁給她！”
這下輪到薛儀姝楞住了：“為什麽不能？您之前不是答應......”
薛氏猛一拍桌，失了高門正妻的端莊溫婉，聲線尖銳：“不行就是不行，你嫁給誰都不能嫁給她！”
薛儀姝不明白姑母為何突然變了態度，一副厭惡而又驚恐的模樣，正要細問，薛氏又開口了。
“是我寵壞了你，自古以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爹娘早逝，理應由我和你二嬸為你張羅親事。”
“你現在就給我回去，抄女則女戒十遍，什麽時候抄完，什麽時候才能出來！”
說罷，讓身邊的婆子將薛儀姝送回薛府。
薛儀姝一個嬌小姐，論力氣如何敵得過腰寬膀圓的婆子，就這麽被半推半拉地請了出去。
任她如何哭喊，薛氏始終不曾心軟，冷眼旁觀。
薛儀姝見狀，不由得心生怨懟，口不擇言道：“這輩子我非杜青棠不嫁，否則就出家做尼姑！”
薛氏被她這話氣得眼前一陣陣發黑，捂著胸口驚怒交織：“枉我這麽疼她，她這是要剜我的心啊！”
一旁的婆子趕緊給薛氏順氣。
薛氏靠在貴妃榻上，輕揉額角，語氣疲憊：“你說，這一切是不是姚玄的陰謀？”
故意讓薛儀姝對他的弟子一見鐘情，以報當年之仇。
婆子是薛氏的奶娘，亦是她的親信，熟知昌國公府風光煊赫之下的齷齪，沈吟片刻，表情逐漸嚴肅：“不是沒可能。”
薛氏一陣心驚肉跳，恨聲道：“戚家的恩怨，作甚要報到薛家女的身上？”
難道就因為她是知情人，與已經離世的婆母共同策劃了姚氏的死亡嗎？
“還有那杜青棠，她也是個心機深沈，奸邪狡詐的小人，她一個身份低賤的泥腿子，也配娶我薛家的姑娘？下輩子吧！”
若非杜青棠有功名在身，不明不白死在夏京，恐會招來事端，薛氏真想派人弄死她，永絕後患！
薛氏越想越氣，漲紅著臉來回踱步，喃喃道：“不行，得趕緊把姝姐兒嫁出去。”
女子嫁了人，一顆心都在夫君身上，還要孝敬公婆，管理後院，哪有空想七想八，滿腦子的風花雪月。
時間一長，自然就忘了那杜青棠，老老實實過日子。
嫁給誰呢？
京中權貴遍地，好男兒卻不多，她需要好好考慮，絕不能把薛儀姝往火坑裏推。
焦急難安之際，丫鬟來報：“夫人，二公子來了。”
二公子，幾年前找回來的大房嫡子。
薛氏對他多有照拂，戚赫璋也對她敬重有加，幾乎日日前來請安。
當然，這是對外的說法。
薛氏知曉戚赫璋真正的身份，看著闊步走進來，向她俯身請安的獨子，忽然心思一動，屏退屋裏的丫鬟，只留奶娘一人。
“赫明，你今年已經二十五歲，房中卻空無一人，膝下亦無子嗣，也該成親了。”
戚赫明眼前浮現杜青棠清冷的面容，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勢在必得，不動聲色道：“如今我為二皇子做事，每天早出晚歸，分身乏術，沒時間考慮這些。”
薛氏一臉不讚同：“這怎麽行！”
“前幾年你一直推說仕途為先，我不曾催你，可眼看著與你一般大的陸續做了父親，而你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娘心裏急啊，愁得夜裏都睡不安穩。”
戚赫明絲毫不為所動。
前世杜青棠死後，他聽從祖父的安排，娶了世家女為妻，雖然子孫滿堂，卻到死都不曾開懷過。
重來一次，他只想要杜青棠一人。
戚赫明面色微沈，行了一禮便轉身離去：“兒子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怎麽剛來就要走？莫不是在誆我？”
薛氏對著戚赫明離開的方向，唉聲嘆氣一陣，越發堅定了心裏的想法。
-
在杜青棠的安撫之下，姚敬舟很快從自怨自艾中走出來。
叔侄二人每天早上一同練武，之後去書房讀書、做題，晚飯後還會跟旺財玩扔球撿球的游戲。
就這樣，半個月時間一晃而過。
四月十二，殿試如期而至。
新貢士頭戴儒巾，身著青色圓領袍，於黎明時分抵達皇宮。
三百六十人根據會試名次排成兩隊，立於保和殿丹陛前，單數在東，雙數在西。
王公百官亦身著朝服，立於丹陛內外。
辰時，慶元帝乘坐龍輦抵達保和殿。
宮人鳴鞭，鼓樂齊鳴。
百官及貢士向慶元帝行三跪九叩之禮。
禮畢，禮部官員分發考卷，貢士進入殿內答題。
杜青棠作為會試第一，座位在正中第一位。
入座後，杜青棠在考卷上填寫姓名、籍貫、年齡、履歷三代等信息，而後視線下移，落在題幹上。
殿試只考一道策論題，試題由內閣官員預擬數道，最終由慶元帝圈定。
“問帝王之政和帝王之心。”
以此為題，寫一篇不少於兩千字的策論。
杜青棠參加過三次殿試，每次的試題都不一樣，這次也不例外。
她沈吟片刻，想到如今朝中的局勢——政弱邢亂，柄奪於臣。
文臣勳貴各自為政，只顧爭權奪利。
武將多為酒囊飯袋，打敗仗幾乎成了家常便飯，割地賠款，年年納貢，死去的和親公主不知凡幾。
內憂外患之下，皇權逐漸被架空。
前朝後宮，曹氏一家獨大。
曹首輔權傾朝野，連慶元帝這個九五之尊都要避其鋒芒。
後宮由曹皇後把控，即使她害死多名皇子公主，仍然穩坐後位。
以上種種，皆是一個王朝由興盛轉為衰敗，走向滅亡的征兆。
這個王朝已經從根系腐爛，表面光鮮實則早已爛透，亟待大刀闊斧改革。
剔除腐爛的樹根和樹梢，使其重新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
杜青棠想，她知道該怎麽答了。
“臣對：臣聞帝王之臨馭宇內也，必有經理之實政......”【1】
作答期間，杜青棠能感受到來自上首慶元帝的審視目光。
她仿若不覺，泰然自若，揮灑自如。
時間於筆尖一點一滴流逝，杜青棠在草紙上寫滿密密麻麻的文字，這才只是策論的初稿。
“......臣末學新進，罔識忌諱，幹冒宸嚴，不勝戰栗隕越之至。臣謹對。”【2】
寫完初稿已是正午，杜青棠吃了朝廷賞賜的宮餅，填飽肚子後又回過頭，逐字逐句地修改、潤色。
將血肉填入空洞的骨架，使其豐滿生動。
一個時辰轉瞬即逝，杜青棠定下終稿，又通篇瀏覽一遍，確定沒有問題，這才用端正的楷體字謄寫到答卷上。
落下最後一筆，已是日暮時分。
與會試不同，殿試不得提前交卷。
杜青棠等了一炷香時間，伴隨清亮的鑼聲，將考卷遞給受卷官，與一眾貢士魚貫湧出保和殿，徒步離宮。
杜青棠與姚敬舟走在宮道上，兩人面上皆是一派輕松愜意。
姚敬舟吐出一口濁氣，感慨道：“苦讀十六載，一朝鯉躍龍門，總算苦盡甘來。”
杜青棠心說這才哪到哪，等入朝為官，照樣要早起t貪黑地辦差，同時還要面臨官場上的爾虞我詐，排擠、陷害層出不窮。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迎著漫天霞光走出皇宮。
“公子！”
姚家的護衛一早就在宮門外侯著了，見到人連忙揮手高呼。
杜青棠和姚敬舟登上馬車，護衛一甩鞭子，沿長街絕塵而去。
“今年的策論題可真是刁鉆，帝王之政與帝王之心，前者暫且不提，帝王心深不可測，豈是我等可以擅自揣測的.......”
一位貢士喋喋不休地抱怨，滿面愁緒，唉聲嘆氣。
說了半天，也沒等到同行之人的應答，他扭頭看去，發現對方目視前方，眼神夾雜些許悵然。
悵然？
身在曹氏，又是嫡次孫，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有什麽好悵然的？
“曹兄，你在看什麽呢？”
曹行粲收回目光，若無其事道：“沒什麽，隨便看看。”
貢士不疑有他，恭維道：“曹兄位列第二，殿試定能奪得一甲，屆時策馬游街，盡覽夏京，可謂風光至極。”
一甲三人由陛下欽點，曹行粲自知慶元帝不會讓他做狀元。
要麽是榜眼，要麽是探花。
若是榜眼，真應了傅辭的那句“萬年老二”。
曹行粲嘖了一聲。
幸好傅辭不在，否則不知怎麽笑話他呢。
貢士的恭維未能得到回應，他也不在意，誰讓他家世不如曹行粲呢，隨即話鋒一轉，壓低聲音說：“曹兄，如今考完殿試，天色將晚，不如你我同去消遣一番？”
曹行粲聽懂了他的暗示，嚴詞拒絕道：“曹某另有他事，恕不奉陪了。”
貢士很是遺憾：“那只能下次了。”
沒有下次。
曹行粲素來潔身自好，從不沈溺女色。
如今有了家室，妻子已有三月身孕，他深知女子懷胎艱辛，理應相伴身側，而不是流連煙花之地。
如果是杜青棠和傅辭，她們一定會唾罵這等行徑，傅辭甚至還會踹他幾腳，指著他的鼻子，罵他不做人事。
不像眼前之人，再三邀請他同去煙花之地，全然不顧他會因此名聲敗壞，夫妻離心。
因目送杜青棠與姚敬舟遠去的悵然再度浮上心頭，曹行粲不再言語，拂袖離去。
-
四月十三，閱卷日。
收掌官取出考卷，交給十名讀卷官，每人三十六張。
考卷背面黏著標簽，上面寫有讀卷官的姓氏。
讀卷官每人占據一張桌，閱卷後按五個等級標註答卷，即“圈、尖、點、直、叉”。
註明標記後，將其交由下一位讀卷官，該讀卷官同樣在考卷上註明標記。
如此這般，每張考卷將有十位讀卷官輪流評閱，留下十個標記。
輪流評閱完三百六十張考卷，再將其送至首席讀卷官處，進行總核。
首席讀卷官依次翻閱考卷，將得“圈”最多的單獨放在一邊。
按照規定，這些考卷必須放在最前面，陛下一眼就能看見。
若無意外，一甲三人將從這些人之中選出。
總核完畢，首席讀卷官將得“圈”最多的十張考卷放在最上面，喚來兩名小吏，捧著沈甸甸的考卷前往禦書房。
行至禦書房外，內侍進去通傳，不一會兒就出來了，笑瞇瞇地說：“黃大人，陛下有請。”
黃大人以嚴苛聞名，只微微頷首，領著小吏入內。
“微臣參見陛下。”
禦案後，已有知命之年的九五之尊膚色偏白，雖蓄須，卻不難看出面容的圓潤秀雅，眼神中透出深不可測的睿智。
看到他，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何為“君子端方，溫潤如玉”。
“起來吧。”
慶元帝手執朱筆，目光有一瞬落在小吏手中的考卷上，旋即垂下眼，繼續批閱奏折。
黃大人躬身道：“啟稟陛下，三百六十名貢士的考卷已經批閱完畢，請您過目。”
內侍總管福瑞一個眼神，自有內侍取來答卷，放在禦案一角。
福瑞親自取來前十張，放在慶元帝手邊。
慶元帝剛拿起，便瞧見第一張考卷上的八個圈，眉梢微挑。
考卷早已拆開彌封，考生姓甚名誰一目了然。
慶元帝一眼瞥過去，不知想到什麽，他眼神微動，將該考生的策論從頭至尾瀏覽一遍。
看完之後並未表態，而是繼續看第二張。
第十張看完，又回到第一張。
慶元帝定定看著紙上銀鉤鐵劃，鋒芒畢露的字跡，半晌後開口：“黃愛卿以為，這十人中誰當得起一甲第一？”
黃大人不假思索：“得圈最多者。”
慶元帝撚須，嘴角劃過一絲滿意的弧度：“善！”
說罷提起禦筆，欽點得“圈”最多者為一甲第一，而後又順勢點了兩人為一甲第二和一甲第三。
黃大人出了禦書房，將寫有名次的考卷送往內閣，由填榜官進行填榜。
其中一名填榜官是禮部官員，他填完榜回到禮部，禮部尚書讓他將太後壽辰所需銀兩的預算清單送往戶部。
因為是太後壽辰，馬虎不得，填榜官直接將清單交給戶部尚書。
見到戶部尚書，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笑著道：“吳大人有所不知，今年的狀元可是來自保定府的清苑縣呢。”
朝中誰人不知，戶部尚書吳光武曾在保定府的清苑縣做了十年縣令，因政績顯著被調到夏京，出任六品官。
吳光武在六品官位上坐了五年，後來投靠了首輔大人，短短八年便從六品升到了如今的二品。
吳光武眉頭一動，不著痕跡問：“不知她的籍貫？祖上三代姓甚名誰？或許本官有印象呢。”
填榜官不久前剛看過一甲第一的考卷，可謂記憶猶新：“新科狀元年十八，籍貫是清苑縣桃源村，父親杜大洪......”
十八年前。
桃源村，杜大洪。
吳光武瞳孔驟縮，面上含笑：“許是年代久遠，本官不記得了。”
填榜官也沒抱太大希望，他只是借機與吳光武套近乎，說笑兩句便拱手道：“下官告退。”
吳光武頷首，在他轉身之際笑容瞬間消失，只餘滿目陰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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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人高的狼犬攻擊性極強, 只要被它咬上一口，必定重傷，血流如註。
如果這裏只有杜青棠一人, 戚赫明或許會選擇迎難而上，用鮮血博取她的些微憐憫。
可惜杜青棠身邊還有戚赫舟那個礙眼的東西。
這些天，戚赫明看著他們同進同出，看著杜青棠偶爾對戚赫璋展露笑顏，嫉妒得快要發瘋。
同樣都是戚家子，憑什麽戚赫舟可以擁有阿棠的t偏愛, 而他卻只能遠遠看著, 一次又一次遍體鱗傷。
這不公平。
所以戚赫明來到姚宅，當著杜青棠的面挑明戚赫舟的身份。
以阿棠對戚家的厭憎, 她定會與戚赫舟分道揚鑣, 甚至反目成仇。
可戚赫明怎麽也沒想到, 他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杜青棠仍然義無反顧地站在戚赫舟那邊, 還放狗咬他。
狼犬喉嚨裏溢出危險的低吼, 森白利齒閃爍寒芒。
戚赫明眼底浮現狠戾，擡腳便要踹上去。
“旺財。”
千鈞一發之際, 杜青棠開口。
狼犬一個急剎, 繡著雲紋的黑色長靴與之險險擦過。
“嗷~”
狼犬搖著尾巴奔向杜青棠，蹲在她腿邊, 仰起的臉上哪還有半分兇狠。
杜青棠一手按住姚敬舟，不讓他與戚赫明起沖突，眼眸冷若寒霜，聲線同樣冰冷：“滾。”
這附近住著許多戶人家，明裏暗裏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
背地裏使陰招便也罷了,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倘若她在眾目睽睽之下放狗咬傷了戚赫明，昌國公府必定不會善罷甘休。
一個滾字殺傷力極大，戚赫明仿佛刻在臉上的溫潤笑容僵硬住，面部肌肉抽動：“我......”
姚敬舟輕輕拂開杜青棠的手臂，向後者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你認錯人了，我不是戚赫舟，我爹娘也只有我一個兒子。”
“戚赫璋”笑了聲，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赫舟，你離開的這些年，祖父一直念著你，別再耍小性子了。”
說到最後一句時，“戚赫璋”語調略重，似是強調，又似是警告。
旺財敏銳察覺到兩位主人心情不妙，尖耳豎起，深棕色的獸瞳犀利而又兇橫。
沒臉沒皮的東西，這下杜青棠連“滾”字都懶得說，拉著姚敬舟進門。
全程守在門後的管家走出來，當著“戚赫璋”的面關上院門。
護衛放下手中長棍，繼續未做完的事情。
進了門，杜青棠亦不曾松開姚敬舟，拉著他大步往前。
兩人一路上都沒說話，穿過垂花門，穿過長廊，最終抵達三進院。
旺財想要跟過去，卻被管家攔住。
“嗷？”
管家面色淡然，眼神卻泛著冷：“別打擾他們，咱們來玩球。”
“嗷！”
旺財快樂地同意了。
管家把線球扔出去，狼犬快成一道閃電，在線球落地之前高高躍起，一口叼住，跑回來蹲坐在管家面前，狂搖尾巴。
“乖。”管家接過線球，嘆了一口氣，“若人人都能如你一般，無憂無慮該多好。”
而非背負仇恨，終日不得開懷。
......
三進院，杜青棠將姚敬舟按在院子的石凳上，倒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姚敬舟略顯遲鈍地轉了轉眼珠，看向杜青棠。
杜青棠與之相對而坐，坦然迎接他的目光。
姚敬舟喉頭微動，緊繃而又顫抖的手指擡起，握住茶杯，慢吞吞遞到嘴邊。
水是涼的，入口後順著喉管蜿蜒而下，流進胃中的同時澆滅心頭熊熊燃燒的仇恨火焰。
壓抑的情緒在這一瞬決堤，洪水般傾瀉而出。
“父親身為公府嫡長子，尚未及冠祖父便上書，為他請封世子。”
“父親及冠之年高中探花，風光迎娶母親為妻，夫妻二人舉案齊眉，恩愛美滿。”
“那年我九歲，父親官至四品，深受皇恩，卻暴斃而亡。”
“那天夜裏，母親將我藏在櫃子裏，我親眼看到......看到祖母帶人闖入母親房間，將母親縊死，然後偽造出懸梁自盡的假象。”
揭開塵封多年的往事，一如撕開尚未愈合的傷口，鮮血淋漓，痛不欲生。
姚敬舟哽咽著，泣不成聲，哭得像個孩子。
“後來我才知道，當年二皇子入朝參政，不久便捅下一個天大的簍子。”
“二皇子讓父親替他善後，父親不願與之同流合汙，嚴詞拒絕，他便惱羞成怒，聯合二叔毒害父親，偽造出父親畏罪自殺的假象。”
“父親帶著一身汙名離世，曾一度遭受千夫所指，他們罵他是貪官，說他的死是咎由自取。”
“直到三年後，當年與二皇子同流合汙的官員一次酒後吐真言，道出真相，父親才得以洗脫汙名。”
“可即便如此，害了父親和母親的罪魁禍首卻不曾受到一絲半點的苛責，有人替他死去，他依舊清清白白地活著，做他尊貴無比的二皇子。”
“我時常夢見父親躺在棺槨裏，面容安詳，夢見母親被她們掛在房梁上，窗戶開著，素色的裙擺隨風飄揚。”
“我做夢都想手刃仇人，為父親和母親報仇，讓他們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他是皇子，有無數人替他頂罪，替他掩埋罪證。”
“甚至連那些幫兇，也在他的庇護之下逍遙法外。”
“當年戚氏慘遭滅門，我多希望他們也跟著死了，可惜禍害遺千年。”
“如今我歷經萬難考中貢士，他們卻假惺惺找上門，要求我不記前仇，與他們冰釋前嫌。”
姚敬舟哈的一聲笑了：“簡直癡人說夢，我之所以活著，一為祖父，二為報仇。”
便是窮極一生，也要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杜青棠沈默良久，緩聲道：“想要成為一位優秀的獵手，要學會耐心，學會安靜蟄伏。”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等待獵物靠近，露出破綻，然後予以它雷霆一擊。”
“文璟，你要記得——”
杜青棠凝視姚敬舟，漆黑眼眸中似有火焰燃燒：“蟄伏不是懦弱，而是沖鋒前的必要等待。”
“你要等，等他們敗落，等他們自掘墳墓。”杜青棠微微一笑，“那便是你覆仇的最佳時機。”
就好比元盛。
杜青棠耗費數月，為他編織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一步步引誘他進入網中，然後順利將其捕獲，送他下地獄。
若非戚赫明重生，又幾次三番地騷擾她，杜青棠原本打算用同樣的辦法對付他。
不過無妨，即使意外頻生，杜青棠仍然有十足的把握，將在不久之後送戚赫明下去陪元盛。
地下冷清，多幾個人才熱鬧。
杜青棠思緒流轉，面色如常地起身，走到姚敬舟面前，輕拍他的左肩：“無需自責，你爹娘若泉下有知，也不想看到你為了報仇將自身置於危險之中。”
姚敬舟眨了眨眼，緊握茶杯的手指松懈兩分。
杜青棠撤回手，提醒道：“別忘了給師父寫信報喜，他老人家若知曉你考中貢士，定十分歡喜。”
思及祖父，姚敬舟冷硬的面容徹底緩和下來，轉而面露赧然，掩面拭淚，聲音低不可聞：“師叔見笑了。”
杜青棠負手而立，非常體貼地表示：“眼淚並非孩童和弱者的特權。”
姚敬舟頓了下，心頭湧起一股暖流，悶聲道：“多謝師叔替我出頭，昌國公府的人心胸狹隘，恐怕......”
杜青棠擡手制止他的話，氣定神閑道：“他若想繼續做大房嫡子，就不敢將此事聲張出去。”
狗東西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若再來，她不介意放狗咬人，或者再捅他幾刀。
多放點血，腦子更清醒。
杜青棠又與姚敬舟說了幾句，便離開回到二進院。
進屋時，她看向一進院通往二進院的垂花門。
管家站在那裏，目光憂慮。
杜青棠語調不輕不重：“他很好。”
管家眼中光亮一閃而逝，分不清是淚光還是喜悅的光：“多謝杜公子。”
杜青棠擺了擺手，進屋掩上門，給琴棋書畫、梅蘭竹菊以及傅辭和姚玄寫信報喜。
寫完信，杜青棠將信紙放入信封。
她想起上個月的平安信，歷時一個月，應該到清苑縣了。
不知杜青梅如今怎樣，赴京趕考前她仍郁郁寡歡，希望她能盡早想開，否則杜青棠不介意教郭遷重新做人。
杜青棠將信封交給小廝，稍後與姚敬舟的信一同寄出去，去隔壁的書房，翻開歷屆殿試的真題，又重新做了一遍。
雖然已經是板上釘釘的進士，但不到最後，仍不可懈怠，以免前功盡棄。
-
戚赫明立在馬車旁，眼睜睜看著管家關上院門，杜青棠與姚敬舟相攜離去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他在原地站定片刻，去內閣向戚濂茂覆命。
戚氏子嗣雕零，戚濂茂昨天得知姚敬舟考中貢士，便同意了戚赫明的提議，讓戚赫舟認祖歸宗。
戚赫明省略杜青棠與他的交鋒，只道：“赫舟拒絕了。”
戚濂茂對此並不意外，淡淡應了聲。
於他而言，老大的嫡子拋卻仇恨，認祖歸宗，是錦上添花的一樁美事。
倘若戚赫舟不願，他也不會強求。
有希望登上皇位的外孫和心懷怨懟的嫡孫，孰t輕孰重他最清楚不過。
戚赫明將結果通知到位，乘馬車打道回府。
今天並非休沐日，但是拜杜青棠所賜，戚赫明官居六品閑職，每天只需要點個卯，去哪裏、做什麽都沒人管。
而就在戚赫明回昌國公府的途中，薛儀姝得知杜青棠高中會元，馬不停蹄地帶著珊瑚去見戚二夫人——薛氏，忍著羞澀道明來意。
“杜青棠？”薛氏回憶一番，發現京中權貴並無杜家，心底升起一個猜測，“她並非名門望族出身？”
薛儀姝點了點頭：“她只是一介農家子弟。”
薛氏頓時變了臉色：“不行，我不同意！農家子弟如何配得上薛家嫡女？”
薛儀姝不依，又是撒嬌又是耍賴，極盡溢美之詞：“......姑母，她尚未及冠便連中五元，前途一片光明，最關鍵的是她潔身自好，不比那些個小小年紀便養了一屋子妾室通房的男人好得多？”
薛氏受不住她的胡攪蠻纏，最終還是松了口氣：“罷了，既然你執意如此，明兒我讓人再去查一查那個叫杜青棠的，倘若她真如你說的這樣好，這樁婚事也未嘗不可。”
薛儀姝趕緊說：“青棠當然是最好的，她不僅才華橫溢，還有姚大儒親自教導......”
薛氏一楞：“姚大儒？”
薛儀姝並未留意到姑母臉上一閃而逝的驚惶，笑著道：“就是姚玄姚大儒，清苑書院的山長。”
薛氏瞳孔驟縮，有那麽一瞬險些驚叫出聲，攥緊帕子才沒讓自己失態：“不行！你不能嫁給她！”
這下輪到薛儀姝楞住了：“為什麽不能？您之前不是答應......”
薛氏猛一拍桌，失了高門正妻的端莊溫婉，聲線尖銳：“不行就是不行，你嫁給誰都不能嫁給她！”
薛儀姝不明白姑母為何突然變了態度，一副厭惡而又驚恐的模樣，正要細問，薛氏又開口了。
“是我寵壞了你，自古以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爹娘早逝，理應由我和你二嬸為你張羅親事。”
“你現在就給我回去，抄女則女戒十遍，什麽時候抄完，什麽時候才能出來！”
說罷，讓身邊的婆子將薛儀姝送回薛府。
薛儀姝一個嬌小姐，論力氣如何敵得過腰寬膀圓的婆子，就這麽被半推半拉地請了出去。
任她如何哭喊，薛氏始終不曾心軟，冷眼旁觀。
薛儀姝見狀，不由得心生怨懟，口不擇言道：“這輩子我非杜青棠不嫁，否則就出家做尼姑！”
薛氏被她這話氣得眼前一陣陣發黑，捂著胸口驚怒交織：“枉我這麽疼她，她這是要剜我的心啊！”
一旁的婆子趕緊給薛氏順氣。
薛氏靠在貴妃榻上，輕揉額角，語氣疲憊：“你說，這一切是不是姚玄的陰謀？”
故意讓薛儀姝對他的弟子一見鐘情，以報當年之仇。
婆子是薛氏的奶娘，亦是她的親信，熟知昌國公府風光煊赫之下的齷齪，沈吟片刻，表情逐漸嚴肅：“不是沒可能。”
薛氏一陣心驚肉跳，恨聲道：“戚家的恩怨，作甚要報到薛家女的身上？”
難道就因為她是知情人，與已經離世的婆母共同策劃了姚氏的死亡嗎？
“還有那杜青棠，她也是個心機深沈，奸邪狡詐的小人，她一個身份低賤的泥腿子，也配娶我薛家的姑娘？下輩子吧！”
若非杜青棠有功名在身，不明不白死在夏京，恐會招來事端，薛氏真想派人弄死她，永絕後患！
薛氏越想越氣，漲紅著臉來回踱步，喃喃道：“不行，得趕緊把姝姐兒嫁出去。”
女子嫁了人，一顆心都在夫君身上，還要孝敬公婆，管理後院，哪有空想七想八，滿腦子的風花雪月。
時間一長，自然就忘了那杜青棠，老老實實過日子。
嫁給誰呢？
京中權貴遍地，好男兒卻不多，她需要好好考慮，絕不能把薛儀姝往火坑裏推。
焦急難安之際，丫鬟來報：“夫人，二公子來了。”
二公子，幾年前找回來的大房嫡子。
薛氏對他多有照拂，戚赫璋也對她敬重有加，幾乎日日前來請安。
當然，這是對外的說法。
薛氏知曉戚赫璋真正的身份，看著闊步走進來，向她俯身請安的獨子，忽然心思一動，屏退屋裏的丫鬟，只留奶娘一人。
“赫明，你今年已經二十五歲，房中卻空無一人，膝下亦無子嗣，也該成親了。”
戚赫明眼前浮現杜青棠清冷的面容，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勢在必得，不動聲色道：“如今我為二皇子做事，每天早出晚歸，分身乏術，沒時間考慮這些。”
薛氏一臉不讚同：“這怎麽行！”
“前幾年你一直推說仕途為先，我不曾催你，可眼看著與你一般大的陸續做了父親，而你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娘心裏急啊，愁得夜裏都睡不安穩。”
戚赫明絲毫不為所動。
前世杜青棠死後，他聽從祖父的安排，娶了世家女為妻，雖然子孫滿堂，卻到死都不曾開懷過。
重來一次，他只想要杜青棠一人。
戚赫明面色微沈，行了一禮便轉身離去：“兒子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怎麽剛來就要走？莫不是在誆我？”
薛氏對著戚赫明離開的方向，唉聲嘆氣一陣，越發堅定了心裏的想法。
-
在杜青棠的安撫之下，姚敬舟很快從自怨自艾中走出來。
叔侄二人每天早上一同練武，之後去書房讀書、做題，晚飯後還會跟旺財玩扔球撿球的游戲。
就這樣，半個月時間一晃而過。
四月十二，殿試如期而至。
新貢士頭戴儒巾，身著青色圓領袍，於黎明時分抵達皇宮。
三百六十人根據會試名次排成兩隊，立於保和殿丹陛前，單數在東，雙數在西。
王公百官亦身著朝服，立於丹陛內外。
辰時，慶元帝乘坐龍輦抵達保和殿。
宮人鳴鞭，鼓樂齊鳴。
百官及貢士向慶元帝行三跪九叩之禮。
禮畢，禮部官員分發考卷，貢士進入殿內答題。
杜青棠作為會試第一，座位在正中第一位。
入座後，杜青棠在考卷上填寫姓名、籍貫、年齡、履歷三代等信息，而後視線下移，落在題幹上。
殿試只考一道策論題，試題由內閣官員預擬數道，最終由慶元帝圈定。
“問帝王之政和帝王之心。”
以此為題，寫一篇不少於兩千字的策論。
杜青棠參加過三次殿試，每次的試題都不一樣，這次也不例外。
她沈吟片刻，想到如今朝中的局勢——政弱邢亂，柄奪於臣。
文臣勳貴各自為政，只顧爭權奪利。
武將多為酒囊飯袋，打敗仗幾乎成了家常便飯，割地賠款，年年納貢，死去的和親公主不知凡幾。
內憂外患之下，皇權逐漸被架空。
前朝後宮，曹氏一家獨大。
曹首輔權傾朝野，連慶元帝這個九五之尊都要避其鋒芒。
後宮由曹皇後把控，即使她害死多名皇子公主，仍然穩坐後位。
以上種種，皆是一個王朝由興盛轉為衰敗，走向滅亡的征兆。
這個王朝已經從根系腐爛，表面光鮮實則早已爛透，亟待大刀闊斧改革。
剔除腐爛的樹根和樹梢，使其重新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
杜青棠想，她知道該怎麽答了。
“臣對：臣聞帝王之臨馭宇內也，必有經理之實政......”【1】
作答期間，杜青棠能感受到來自上首慶元帝的審視目光。
她仿若不覺，泰然自若，揮灑自如。
時間於筆尖一點一滴流逝，杜青棠在草紙上寫滿密密麻麻的文字，這才只是策論的初稿。
“......臣末學新進，罔識忌諱，幹冒宸嚴，不勝戰栗隕越之至。臣謹對。”【2】
寫完初稿已是正午，杜青棠吃了朝廷賞賜的宮餅，填飽肚子後又回過頭，逐字逐句地修改、潤色。
將血肉填入空洞的骨架，使其豐滿生動。
一個時辰轉瞬即逝，杜青棠定下終稿，又通篇瀏覽一遍，確定沒有問題，這才用端正的楷體字謄寫到答卷上。
落下最後一筆，已是日暮時分。
與會試不同，殿試不得提前交卷。
杜青棠等了一炷香時間，伴隨清亮的鑼聲，將考卷遞給受卷官，與一眾貢士魚貫湧出保和殿，徒步離宮。
杜青棠與姚敬舟走在宮道上，兩人面上皆是一派輕松愜意。
姚敬舟吐出一口濁氣，感慨道：“苦讀十六載，一朝鯉躍龍門，總算苦盡甘來。”
杜青棠心說這才哪到哪，等入朝為官，照樣要早起t貪黑地辦差，同時還要面臨官場上的爾虞我詐，排擠、陷害層出不窮。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迎著漫天霞光走出皇宮。
“公子！”
姚家的護衛一早就在宮門外侯著了，見到人連忙揮手高呼。
杜青棠和姚敬舟登上馬車，護衛一甩鞭子，沿長街絕塵而去。
“今年的策論題可真是刁鉆，帝王之政與帝王之心，前者暫且不提，帝王心深不可測，豈是我等可以擅自揣測的.......”
一位貢士喋喋不休地抱怨，滿面愁緒，唉聲嘆氣。
說了半天，也沒等到同行之人的應答，他扭頭看去，發現對方目視前方，眼神夾雜些許悵然。
悵然？
身在曹氏，又是嫡次孫，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有什麽好悵然的？
“曹兄，你在看什麽呢？”
曹行粲收回目光，若無其事道：“沒什麽，隨便看看。”
貢士不疑有他，恭維道：“曹兄位列第二，殿試定能奪得一甲，屆時策馬游街，盡覽夏京，可謂風光至極。”
一甲三人由陛下欽點，曹行粲自知慶元帝不會讓他做狀元。
要麽是榜眼，要麽是探花。
若是榜眼，真應了傅辭的那句“萬年老二”。
曹行粲嘖了一聲。
幸好傅辭不在，否則不知怎麽笑話他呢。
貢士的恭維未能得到回應，他也不在意，誰讓他家世不如曹行粲呢，隨即話鋒一轉，壓低聲音說：“曹兄，如今考完殿試，天色將晚，不如你我同去消遣一番？”
曹行粲聽懂了他的暗示，嚴詞拒絕道：“曹某另有他事，恕不奉陪了。”
貢士很是遺憾：“那只能下次了。”
沒有下次。
曹行粲素來潔身自好，從不沈溺女色。
如今有了家室，妻子已有三月身孕，他深知女子懷胎艱辛，理應相伴身側，而不是流連煙花之地。
如果是杜青棠和傅辭，她們一定會唾罵這等行徑，傅辭甚至還會踹他幾腳，指著他的鼻子，罵他不做人事。
不像眼前之人，再三邀請他同去煙花之地，全然不顧他會因此名聲敗壞，夫妻離心。
因目送杜青棠與姚敬舟遠去的悵然再度浮上心頭，曹行粲不再言語，拂袖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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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三，閱卷日。
收掌官取出考卷，交給十名讀卷官，每人三十六張。
考卷背面黏著標簽，上面寫有讀卷官的姓氏。
讀卷官每人占據一張桌，閱卷後按五個等級標註答卷，即“圈、尖、點、直、叉”。
註明標記後，將其交由下一位讀卷官，該讀卷官同樣在考卷上註明標記。
如此這般，每張考卷將有十位讀卷官輪流評閱，留下十個標記。
輪流評閱完三百六十張考卷，再將其送至首席讀卷官處，進行總核。
首席讀卷官依次翻閱考卷，將得“圈”最多的單獨放在一邊。
按照規定，這些考卷必須放在最前面，陛下一眼就能看見。
若無意外，一甲三人將從這些人之中選出。
總核完畢，首席讀卷官將得“圈”最多的十張考卷放在最上面，喚來兩名小吏，捧著沈甸甸的考卷前往禦書房。
行至禦書房外，內侍進去通傳，不一會兒就出來了，笑瞇瞇地說：“黃大人，陛下有請。”
黃大人以嚴苛聞名，只微微頷首，領著小吏入內。
“微臣參見陛下。”
禦案後，已有知命之年的九五之尊膚色偏白，雖蓄須，卻不難看出面容的圓潤秀雅，眼神中透出深不可測的睿智。
看到他，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何為“君子端方，溫潤如玉”。
“起來吧。”
慶元帝手執朱筆，目光有一瞬落在小吏手中的考卷上，旋即垂下眼，繼續批閱奏折。
黃大人躬身道：“啟稟陛下，三百六十名貢士的考卷已經批閱完畢，請您過目。”
內侍總管福瑞一個眼神，自有內侍取來答卷，放在禦案一角。
福瑞親自取來前十張，放在慶元帝手邊。
慶元帝剛拿起，便瞧見第一張考卷上的八個圈，眉梢微挑。
考卷早已拆開彌封，考生姓甚名誰一目了然。
慶元帝一眼瞥過去，不知想到什麽，他眼神微動，將該考生的策論從頭至尾瀏覽一遍。
看完之後並未表態，而是繼續看第二張。
第十張看完，又回到第一張。
慶元帝定定看著紙上銀鉤鐵劃，鋒芒畢露的字跡，半晌後開口：“黃愛卿以為，這十人中誰當得起一甲第一？”
黃大人不假思索：“得圈最多者。”
慶元帝撚須，嘴角劃過一絲滿意的弧度：“善！”
說罷提起禦筆，欽點得“圈”最多者為一甲第一，而後又順勢點了兩人為一甲第二和一甲第三。
黃大人出了禦書房，將寫有名次的考卷送往內閣，由填榜官進行填榜。
其中一名填榜官是禮部官員，他填完榜回到禮部，禮部尚書讓他將太後壽辰所需銀兩的預算清單送往戶部。
因為是太後壽辰，馬虎不得，填榜官直接將清單交給戶部尚書。
見到戶部尚書，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笑著道：“吳大人有所不知，今年的狀元可是來自保定府的清苑縣呢。”
朝中誰人不知，戶部尚書吳光武曾在保定府的清苑縣做了十年縣令，因政績顯著被調到夏京，出任六品官。
吳光武在六品官位上坐了五年，後來投靠了首輔大人，短短八年便從六品升到了如今的二品。
吳光武眉頭一動，不著痕跡問：“不知她的籍貫？祖上三代姓甚名誰？或許本官有印象呢。”
填榜官不久前剛看過一甲第一的考卷，可謂記憶猶新：“新科狀元年十八，籍貫是清苑縣桃源村，父親杜大洪......”
十八年前。
桃源村，杜大洪。
吳光武瞳孔驟縮，面上含笑：“許是年代久遠，本官不記得了。”
填榜官也沒抱太大希望，他只是借機與吳光武套近乎，說笑兩句便拱手道：“下官告退。”
吳光武頷首，在他轉身之際笑容瞬間消失，只餘滿目陰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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