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1 打斷四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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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041 打斷四肢
杜青棠和傅文重回文會現場, 見身著綠色官袍的縣令孟洪正與一人交談，便靜候一旁。
不多時，那人滿臉狂喜地離去, 換她們上前行禮：“草民見過縣令大人。”
孟縣令擡手：“無需多禮，你們應當就是杜青棠和傅文？”
“回縣令大人，草民正是杜青棠/傅文。”
孟縣令笑道：“杜青棠，你的《村日》頗具閑趣，讓本官想起幼時，依山傍水, 閑時采花, 當真是無比快活。還有傅文關於志士仁人的八股文，其中的某些論述深得我意......”
杜青棠曾多次與慶元帝促膝長談, 面對孟縣令的誇讚, 只從容不迫地表示“大人謬讚”。
傅文還是頭一回近距離接觸朝廷命官, 即便只是七品縣令，也讓她神經緊繃, 心生膽怯。
但隨著自己的八股文得到賞識, 許是杜青棠相伴身側，又許是孟縣令和藹可親, 她漸漸放松下來, 自如應對孟縣令的問話。
“聽聞你二人不久前剛入書院，如今都讀了些什麽書？”
“回大人, 目前讀了四書五經，《周禮》，《史記》......”
之後，孟縣令又略微考校了她們。
杜青棠和傅文一板一眼回答，孟縣令撚須微笑：“不錯, 本官期待來年文會上你們的表現。”
言罷一擡手，隨從奉上兩本《論語》。
這是縣令賞給文會上表現優異之人的，往年也有這個慣例。
“本官也希望你們能戒驕戒躁，再接再厲，取得長足的進步。”
“是，謹遵大人教誨。”
杜青棠和傅文接過書本，恭敬行禮後退下。
“呼——緊張死我了，我這心差點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走遠之後，傅文拍著胸口，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
杜青棠翻看書本，發現上面竟然還有批註，字跡遒勁有力，極有可能是孟縣令本人書寫：“放輕松，縣令大人也是人。”
和之前那個間接導致杜老大死亡的縣令不同，五年前孟縣令來此上任，到如今做了很多造福百姓的實事，百姓十分愛戴他，杜青棠對他的印象也還不錯。
傅文嗯嗯點頭，她也發現了這本書疑似孟縣令私人所有，當下激動難耐，躲在角落裏如饑似渴地看了起來。
杜青棠不欲與人辯論，更不欲混入人群吟詩作對，索性挨著傅文落座，翻閱書本。
不知過去多久，只聽得“咣當”一聲巨響。
杜青棠猝然一驚，險些撕毀書頁，定了定心神循聲望去，謝光衣襟大敞，姿態浪蕩地坐在地上，手裏還拿著酒壺，一副醉陶陶模樣。
旁邊桌案翻倒，酒杯、小菜撒了一地狼藉，顯然是這位的傑作。
談笑聲戛然而止，數百道目光從四面八方向他湧來。
最近時常光顧杜記小食攤的劉、王、胡三人一個頭兩個大，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低聲道：“謝光你醉了，我們送你回去。”
“我沒醉！”謝光甩開劉同窗，大著舌頭嚷嚷，“杜青棠，你就是個偽君子！”
瞬間引來無數明裏暗裏打量的杜青棠：“......”
“此人詭計多t端，惡意詆毀供她讀書的表哥，毀壞對方的名譽，恩將仇報，這種人本該遭受千夫所指，被逐出書院永不錄用，可恨她生了一條三寸不爛之舌，顛倒黑白，扭曲真相，招來無數人的同情憐憫。”
“所有人都不信我！啊啊啊啊氣煞我也！”謝光仰天長嘯，用力砸了酒壺，酒液四濺，“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你們這群蠢貨都給我等著，早晚有一天我要......唔唔唔！”
話未說完，他就被聞訊趕來的朱教授命人捂住嘴拖了出去。
“文會繼續。”
朱教授臉色難看，留下這一句便匆匆離開。
“這人是誰？怎的在文會上發酒瘋？”
“杜青棠可是方才縣令大人召見，作出《村日》的那人？”
“他們之間有何齟齬？誰對誰錯？”
啟蒙班的學生不假思索地高聲回答：“當然是杜同窗對，謝光錯！”
“此話怎講？”
“這要從上個月說起......”啟蒙丁班的學生告知在場諸人事情的真相，隨後義正言辭道，“謝光此人品行低劣，杜同窗完全是遭受無妄之災，還請諸位千萬不要誤會了杜同窗。”
“那是自然。”
“我認得元盛，他才是個名副其實的偽君子，平時裝得人模人樣，其實私底下極其不潔身自好，常年混跡煙花柳巷。”
“你們還記得前陣子傳得沸沸揚揚的某元姓書生腳踩兩條船，與人無媒茍合的事情嗎？主人公就是這個元盛！”
“噫~真惡心，他自己聲名狼藉，怎麽好意思汙蔑旁人？”
“這或許就是自己不幹凈，旁人也甭想獨善其身吧。”
“依你所言，這位杜賢弟真是個妙人，不僅妙筆生花，騎射上也頗有天賦，心胸更是寬廣，我倒是想與她結識一番了。”
“張某也有此意。”
眾人自發尋找杜青棠，然而尋遍各處，仍不見她的蹤影。
直到有人說：“早在謝光被帶走時，她就從側門離開了。”
有意與杜青棠相交的讀書人發出失望的噓聲。
“罷了，來日方長，總有機會的。”
......
“我說謝光他是不是有病？文會這樣重要的場合，他卻借著發酒瘋攀扯你，我看他就是故意為之！”
事發後，杜青棠不想成為眾矢之的，被人當成猴子圍觀，索性趁著同窗科普謝光的惡劣行徑，帶著傅文溜之大吉。
傅文氣成個河豚，白皙的臉漲得通紅，腳步聲格外用力，仿佛這樣就把謝光踩在腳下了。
作為當事人，杜青棠卻很淡定：“消消氣，應邀參加文會的都是明辨是非之人，絕不會被謝光牽著鼻子走，而且就算是有意為之，這也是最後一次，絕無二次。”
傅文不明所以：“絕無二次？在我看來謝光此人冥頑不靈，屢教不改，絕不會因為教授的訓斥而放棄與你作對，青棠又為何這般篤定？”
杜青棠無奈嘆了口氣，傅文秉性純良，是這麽多年來她唯一接納的友人，唯一的缺點就是太過傻白甜。
“先前我公然挑釁於他，為的正是激怒他，使他沖動之下犯錯。”杜青棠緩聲道，“事不過三，阿文覺得我會一直留他在書院興風作浪，日日與我作對，給我添堵嗎？”
傅文倏地睜大雙眼，指著杜青棠：“你你你你！”
杜青棠：“......好好說話。”
傅文咽了口唾沫，讓自己冷靜下來，環視四周，確保四下無人，這才低聲用氣音說：“你是故意的！”
杜青棠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嘆息道：“總算明白了。”
傅文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當時還有些奇怪，青棠你素來謹慎行事，為何輕易被謝光激怒，說出那些話，原來是另有打算，這一環扣一環，堪稱絕妙哇！”
杜青棠失笑：“謝光此人頭腦聰明卻不願動腦，但凡他三思而行，也不會釀成今日的局面。走吧，文會上過於吵鬧，咱們回寢舍看書。”
傅文抱緊懷中的《論語》，嘆道：“不愧是進士及第，這上面的批註委實讓我收獲頗豐。”
杜青棠深有同感，兩人一邊往寢舍走，一邊就書中的批註展開討論。
另一邊，姚玄磨磨蹭蹭換好衣服，準備去跟孟縣令敘敘舊。
上次一別已有數月，還是因為孟縣令前往治下小鎮視察，不慎摔斷了腿，他前去探望。
剛出門，對面朱教授匆匆趕來。
姚玄見他行色匆匆，面帶慍怒，遂問道：“出什麽事了？”
文會有孟縣令坐鎮，應當不會出事，莫非是有什麽書院要務？
朱教授將謝光所為告知姚玄，厲聲道：“上個月此人意欲陷害杜青棠，導致數十人受傷，我讓他爹來書院，狠狠訓斥了他。原以為他能知錯就改，沒想到竟在文會上固態萌發，意欲損害杜青棠的聲譽！”
姚玄眉梢微挑，杜青棠和謝光？
朱教授不知他心中所想，義正詞嚴道：“山長，謝光的所言所行實在可惡，絕不可姑息，理應從重處理，以儆效尤！”
姚玄撚須沈思，半晌後開口：“既然此人屢教不改，便讓他歸家反省罷。”
這裏的歸家反省可不是一天兩天，反省好了再回來。
所謂歸家反省，不過是離開書院的委婉說辭。
朱教授點頭稱是：“待謝光酒醒，我便通知他歸家反省。”
姚玄拂袖，去找孟縣令敘舊。
談及文會上文采斐然之人，孟縣令笑道：“要說最令我印象深刻的，絕非曹首輔之孫，而是另兩個叫杜青棠和傅文，她倆不過舞勺之年，所作的詩賦和八股卻深得我意。”
他簡述了兩人的作品：“有道是文如其人，這話果然不假，我一看就知道她們是好孩子，或許有朝一日，她們也能出入官場，效忠天子。”
“我還考校了她們的學問，基礎非常紮實，當真是年少英才，想當初我在她們這個年紀，還在地裏刨食，連四書五經是什麽都不知道......”
姚玄知道他又要回憶往昔，憶苦思甜了，配合地作出洗耳恭聽狀，心裏卻想著，的確是文如其人。
一如既往的鋒芒畢露，銳不可當。
憶苦思甜結束後，孟縣令話鋒一轉：“子敬，聽聞夏京裏的那位派人前來，想讓你出仕為官？”
姚玄面色驟冷，語氣生硬：“你知道，我不會出仕。”
孟縣令自知失言，但有些話他還是要說：“我知道子敬你無心朝堂，可就算不為你自己，也要為敬舟想想，戚家可不是好相與的。”
姚玄擡手打斷他的勸說：“我意已決，不必再提。”
孟縣令嘆了口氣，只好作罷，轉而說起其他事情。
......
謝光是清醒著被拖走的。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他在杜青棠手裏栽了那麽多次跟頭，這次勢必要一舉毀掉杜青棠！
文會上那麽多嫉惡如仇的讀書人，他說的那些話一旦傳開，將會給杜青棠帶去滅頂之災。
他等著杜青棠聲名狼藉的那天。
謝光幻想著杜青棠涕泗橫流向他求饒的畫面，乘著酒意美美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人大力推搡，猝然驚醒。
朱教授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他：“謝光，你在文會上的行為十分惡劣，將會給書院、給杜青棠造成諸多負面影響，為師已將此事上報給山長，從今天起，你將歸家反省，日後不必再來。”
謝光對此接受良好。
若非他爹強壓著他，他早就不想繼續待在書院了。
讀書有什麽用？
他不缺錢，便是日後分了家，他也完全可以做個富家翁，何必吃讀書的苦。
謝光翻身下床，敷衍行了一禮：“是，學生告退。”
朱教授望著他瀟灑離去的背影，緩緩搖頭：“孺子不可教也，孫教諭的良苦用心註定要付之東流。”
謝光離開書院，直接去了煙花柳巷。
他點了幾個漂亮姑娘，喝酒聽曲好不快活。
唯一遺憾的是，元賢弟不在縣城，否則怎麽也要叫上他一起。
謝光喝了很多酒，與姑娘們嬉鬧，直到下半夜才酣然睡去。
再睜開眼，已經是傍晚時分。
謝光暗道不好，推開身上的女子，胡亂套上衣服離開青樓，抄近道往家趕。
兩天一夜沒回家，他爹要是知道他睡在煙花柳巷，怕是要打斷他的腿！
謝光飛奔進小巷，迎面走來一人，他來不及避開，直挺挺撞上去。
“找死！”
只聽得一聲怒罵，沙包大的拳頭砸在臉上，劇痛使他眼前一黑，當場厥了過去。
再醒來，入目是熟悉的床帳。
他回家了，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正要爬起來，卻發現左腿被裹成粽子，動一下t都疼。
謝光痛呼，問一旁的小廝：“怎麽回事？”
小廝不敢欺瞞，趕緊如實道來。
文會那天，謝父意外得知謝光當著全縣讀書人的面“大出風頭”，氣得眼前一黑又一黑，放下手頭的賬簿，馬不停蹄地回來揍兒子。
結果等了一個晚上，也沒等到謝光。
謝父在氣頭上，以為謝光在躲著他，也不派人去找，直到第二天傍晚，也沒見謝光回來。
謝父知道大事不妙，這才派人去找謝光。
謝家的小廝將謝光常去的地方翻了個遍，最後在青樓旁邊的巷子裏找到昏迷不醒的謝光。
謝光被人搶走全身財物，對方猶嫌不足，還將他揍得鼻青臉腫，打斷腿才離開。
謝父震怒，他懷疑這是一起惡意報覆事件，兇手正是害謝光被逐出書院的杜青棠。
但是他沒有輕舉妄動，而是派人暗中調查。
這一查，還真讓他查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東西。
謝光被搶劫還真是一個意外，但又不是意外。
這要從三年前說起。
當年，謝光因流連煙花柳巷被謝父痛揍一頓，氣得離家出走，路上遇到歹人，想要謀財害命。
若非元盛恰好路過，以命相護，世上怕是早就沒有謝光這個人了。
自那以後，謝家視元盛為謝光的救命恩人，謝父也對元盛印象極好，一度打算將嫡女許配給他。
謝父當時報了官，官府卻沒能抓住那個歹人，導致他至今仍然逍遙法外。
就在謝光昏迷的時候，謝父的人找到路過的目擊者，順藤摸瓜抓住了行兇之人，發現此人正是三年前犯事逃逸的歹人。
歹人說，他早就盯上了謝光，只是謝光每次出門都前呼後擁，他找不到下手的機會。
直到昨天。
謝光在青樓廝混，歹人就在外面守株待兔。
他一出來，就被打暈後洗劫一空。
歹人承認罪行，趴在地上哭求：“當初我也是拿錢辦事，您大人有大量，看在我告訴您真相的份上，就饒我一命吧！”
謝父問：“拿誰的錢？”
歹人答：“就是救了謝公子的那個人。”
謝父震怒，敢情他們父子一直被元盛那廝耍得團團轉？
謝父讓人將歹人送去官府，笑容陰冷：“元盛這些年從謝家得了不少好處，是時候讓他還回來了。”
他並不打算送元盛見官。
除了歹人的片面之詞，沒有其他證據證明元盛買兇害人。
謝父沈吟良久，招來管家：“你明天去大河鎮一趟......”
管家領命而去，謝父又親自將這個真相告訴謝光。
謝光正因為腿斷了而大發雷霆，得知元盛不是他的救命恩人，而是差點害了他的罪魁禍首，雙目圓睜，面部肌肉因憤怒劇烈抽搐，眉毛一邊高一邊低，活像個滑稽的小醜。
“所以......”謝光聲音沙啞，“杜青棠說的是真的，她不是白眼狼，也沒有恩將仇報？”
謝父哪裏知道，只說：“無論真相如何，你為了逞一時之快成為全縣讀書人的笑柄，我對你很失望。”
謝光張了張嘴，這是他爹第一次說“失望”。
謝父又說：“我之所以讓你讀書，是想著日後你大哥繼承家業，你作為次子只能分到三成，如果你能考取功名，高低撈個官職，日子也能好過......罷了，罷了，早在幾年前我就已經不抱希望了，你好自為之吧。”
看著父親離去的背影，謝光臉色慘白，爛泥似的癱坐在地上，傷口迸裂鮮血橫流卻一無所覺。
-
臘月二十八便是大考，考完之後便可歸家休假。
文會結束後，清苑書院的學生們無暇回味高談闊論、吟詩作對的暢意，便緊鑼密鼓地展開覆習備考。
臘月二十七，杜青棠上完一節國學課，其他時間都在寢舍度過，經義、策論、詩賦、書法、算術......刷題刷得昏天黑地，還不忘練習書法，以防明天大考書法不合格，明年還要參加補考，平白浪費時間。
傅文全程和她同步，直到亥時三刻才停下。
而彼時，硯臺中的墨水已經見底，她們握筆的右手遍布紅痕，微微顫抖著，已經失去了知覺。
傅文趴在桌上，臉頰沾染墨水而不自覺，氣若游絲：“青棠救我，我快吐了。”
杜青棠也很累，尤其肩頸和手腕，但是還能堅持：“明天考完就好了，可以休沐半個月。”
休沐半個月當然好，傅文高興卻又不高興。
休沐就意味著回家，她不想回家。
傅文嘆了口氣，她要不是傅家的孩子該多好：“走吧，去打水洗漱。”
杜青棠放下揉按肩頸的手，拿上木盆去水房。
......
翌日，兩月一度的大考如期而至。
這天早上，杜青棠睡到自然醒，和傅文去飯堂吃早飯，然後挎著書袋前往課室。
跟之前的小考一樣，每五十人一間考場，每個考生單獨坐，左右兩旁不得有人。
且每個班有五套試題，教諭需保證考生的試題與前後左右的不同。
杜青棠和傅文不在同一個考場，她在丙班，傅文則在丙班對面的課室。
杜青棠找到自己的座位，落座後將筆墨按照習慣擺放好，靜待大考開始。
也是巧了，她左手邊就是曹行粲。
兩人四目相對，又沈默著移開目光。
那天在騎射場上對峙之後，曹行粲總是用深沈而又充滿探究的眼神看著杜青棠，一副不挖出她的秘密不罷休的架勢。
杜青棠當時就：“......”
她只當曹行粲有病，考核考不過她，妄圖從其他方面獲得勝利的快感。
可惜他註定要失望了。
杜青棠斂眸，默背《孟子》打發時間。
不多時，兩位考官走進考場，二話不說開始分發考卷。
“考核過程中不得舞弊，一旦發現，將記一次大過，事不過三，集齊三次將永不錄用！”
眾人異口同聲：“是。”
杜青棠拿到考卷，第一件事先審題。
本次大考還是三道題，經義兩道，試帖詩一道，略微有些難度，但是在可控範圍內，問題不大。
杜青棠審完題，有了大致的解題思路，外面的鑼聲響起，大考正式開始。
......
第一道五經題。
“立政用險人，不訓於德，是罔顯在厥世。”【1】
這句話出自《尚書》，“險人”即奸佞之人，如果任用奸佞之人來治國，不註重道德教化，那麽君主將無法做出顯著的政績。
看似很簡單，直接從選賢任能展開論述。
但是結合《周書·立政》這篇的前後文，周公還強調了以法制國的重要性。
這是一個陷阱，如果粗心大意只看表面，很容易漏掉更深層次的東西。
杜青棠提筆蘸墨，三百二十六字的五經文一氣呵成。
第二道四書題。
“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2】
這句話出自《論語》，重在強調君子的德性修養，倒是比第一道題簡單得多。
杜青棠很快寫完一篇四書文，又看第三道試帖詩題。
“鳥散餘花落。”
只短短五個字，出自謝朓的《游東田》。
老實說，時至今日，杜青棠對上試帖詩還是有些頭疼。
但它是科舉必考題型，避不開的，只能迎難而上。
杜青棠沈吟良久，在草紙上寫下《賦得鳥散餘花落，得花字五言六韻》。
如此這般，三道題算是完成了。
之後杜青棠又將兩篇經義修改潤色一邊，確保試帖詩押“花”韻，這才用楷體字將其謄寫到考卷上。
和小考一樣，杜青棠寫完之後就提前交卷了。
考官當場彌封，直到閱卷完畢才能拆開。
曹行粲望著杜青棠遠去的背影，在交卷和繼續潤色之間選擇了後者。
罷了，杜青棠的成績已定，比起和她在交卷上爭個先後，不如確保文章質量，力爭第一。
......
考完經義、策論以及詩賦，接下來還有君子六藝。
君子六藝中除了算術，其他都是當場出成績。
杜青棠的禮儀、書法、音樂和騎射都拿了甲等，射箭時她有意放了點水，十箭只有六箭正中靶心，其餘都是七八環。
算術題是她的長項，十道題只用了半個多時辰便解答完畢，交卷後回寢舍收拾行李，準備回家。
收拾好行李，傅文也回來了。
“青棠你知道嗎？黃教諭誇我書法有進步，看來書聖的字帖是買對了，今天的試題好難啊，我們考場有位同窗趴在桌上嚎啕大哭，直呼不會寫......”
傅文一邊絮絮叨叨，一邊飛快收拾行李，背上書箱離開寢舍。
走到書院大門時，杜青棠看到胡同窗、劉同窗和王同窗。
沒了謝光，他們t臉上的笑容都變多了，正商量著晚上去夜市吃什麽。
杜青棠忽然笑了聲。
傅文問：“想到什麽有趣的事情了？”
杜青棠的確想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謝父作為一個老謀深算的商人，卻不經調查就輕信了元盛是謝光的救命恩人這件事。
杜青棠見不得可憐的老父親受人蒙騙，決定做一回好人，幫他看清真相。
前世她可是費了不少力氣才找到元盛收買的那個人，自然要物盡其用。
“突然想到謝光在杜記附近磕掉牙。”
“那是挺好笑的。”
杜青棠與傅文道別，各奔東西。
謝家雖是商戶，卻也有不少的人脈關系，她絕不容許謝家在元盛身陷囹圄之際向他施以援手。
她要讓元盛孤立無援地下地獄。
......
元盛從私塾出來，沒有回家，而是直奔娼館。
元雪弒父弒母的第五天，賭坊的人找上門，又是一通打砸。
元盛不敢告訴任何人元平已經死了，只能捏著鼻子四處借錢。
最後，他跟謝光借了三百兩，加上元氏配陰婚的一百兩和之前謝光借他的一百兩，還清賭債還剩二百兩，足夠支撐他一路考到夏京了。
被賭坊打手毀了的屋子還在修繕，年後才能住進去，這期間他只能花點錢暫住在娼館裏。
趕路途中，元盛想到杜青棠。
他沒想到，居然連謝光都在她手裏吃了癟。
聯想到自己當下的處境，聲名狼藉，無家可歸，還沒了爹和娘，元盛心裏恨得滴血，暗罵瘋女人。
他倒是想報覆杜青棠，但他不敢輕舉妄動，萬一瘋女人又發瘋，他可承受不起那個後果。
為今之計只能暫時蟄伏，等杜青棠參加科舉，一舉要了她的性命！
正想著，一只蒲扇大手冷不丁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拖入一旁的窄巷裏。
元盛又驚又怒，色厲內荏地喊：“這附近人來人往，你想幹什麽，你知道我......”
正打算搬出謝家恐嚇此人，一團臭烘烘的布條堵住他的嘴。
下一瞬，小腿傳來劇痛。
緊接著是大腿。
左腿結束換右腿。
然後是左手，右手。
最後是左臂，右臂。
身體壯碩如熊的男子將元盛按在地上，下手幹脆利落地敲斷了他的胳膊腿。
元盛疼得渾身抽搐，直翻白眼。
他想要大喊，想要求饒，然而布條堵著嘴，他什麽也說不出，只能發出淒厲的嗚咽。
元盛大腦一片混沌，眼看就要暈死過去，動手之人湊到他耳邊，聲音如同鬼魅：“我家老爺讓我問你，你當初演那一出苦肉計，可曾想過後果？”
苦肉計？
什麽苦肉計？
他何時演過苦肉計？
元盛用他殘餘不多的理智想了想，電光火石間，忽然想到三年前，為了攀上謝家，他收買了一個地痞，在謝光遇險之際挺身相救，順利成為謝光的救命恩人，謝家的座上賓。
正因如此，他才生出讓元雪嫁去謝家三房，給謝三老爺做繼室的妄念。
所以......謝家知道真相了？
元盛瞳孔驟縮，恨不得立刻死過去。
男子滿足了他的願望，搬起石頭狠狠砸向他。
元盛只覺額頭一陣劇痛，便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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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青棠和傅文重回文會現場, 見身著綠色官袍的縣令孟洪正與一人交談，便靜候一旁。
不多時，那人滿臉狂喜地離去, 換她們上前行禮：“草民見過縣令大人。”
孟縣令擡手：“無需多禮，你們應當就是杜青棠和傅文？”
“回縣令大人，草民正是杜青棠/傅文。”
孟縣令笑道：“杜青棠，你的《村日》頗具閑趣，讓本官想起幼時，依山傍水, 閑時采花, 當真是無比快活。還有傅文關於志士仁人的八股文，其中的某些論述深得我意......”
杜青棠曾多次與慶元帝促膝長談, 面對孟縣令的誇讚, 只從容不迫地表示“大人謬讚”。
傅文還是頭一回近距離接觸朝廷命官, 即便只是七品縣令，也讓她神經緊繃, 心生膽怯。
但隨著自己的八股文得到賞識, 許是杜青棠相伴身側，又許是孟縣令和藹可親, 她漸漸放松下來, 自如應對孟縣令的問話。
“聽聞你二人不久前剛入書院，如今都讀了些什麽書？”
“回大人, 目前讀了四書五經，《周禮》，《史記》......”
之後，孟縣令又略微考校了她們。
杜青棠和傅文一板一眼回答，孟縣令撚須微笑：“不錯, 本官期待來年文會上你們的表現。”
言罷一擡手，隨從奉上兩本《論語》。
這是縣令賞給文會上表現優異之人的，往年也有這個慣例。
“本官也希望你們能戒驕戒躁，再接再厲，取得長足的進步。”
“是，謹遵大人教誨。”
杜青棠和傅文接過書本，恭敬行禮後退下。
“呼——緊張死我了，我這心差點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走遠之後，傅文拍著胸口，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
杜青棠翻看書本，發現上面竟然還有批註，字跡遒勁有力，極有可能是孟縣令本人書寫：“放輕松，縣令大人也是人。”
和之前那個間接導致杜老大死亡的縣令不同，五年前孟縣令來此上任，到如今做了很多造福百姓的實事，百姓十分愛戴他，杜青棠對他的印象也還不錯。
傅文嗯嗯點頭，她也發現了這本書疑似孟縣令私人所有，當下激動難耐，躲在角落裏如饑似渴地看了起來。
杜青棠不欲與人辯論，更不欲混入人群吟詩作對，索性挨著傅文落座，翻閱書本。
不知過去多久，只聽得“咣當”一聲巨響。
杜青棠猝然一驚，險些撕毀書頁，定了定心神循聲望去，謝光衣襟大敞，姿態浪蕩地坐在地上，手裏還拿著酒壺，一副醉陶陶模樣。
旁邊桌案翻倒，酒杯、小菜撒了一地狼藉，顯然是這位的傑作。
談笑聲戛然而止，數百道目光從四面八方向他湧來。
最近時常光顧杜記小食攤的劉、王、胡三人一個頭兩個大，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低聲道：“謝光你醉了，我們送你回去。”
“我沒醉！”謝光甩開劉同窗，大著舌頭嚷嚷，“杜青棠，你就是個偽君子！”
瞬間引來無數明裏暗裏打量的杜青棠：“......”
“此人詭計多t端，惡意詆毀供她讀書的表哥，毀壞對方的名譽，恩將仇報，這種人本該遭受千夫所指，被逐出書院永不錄用，可恨她生了一條三寸不爛之舌，顛倒黑白，扭曲真相，招來無數人的同情憐憫。”
“所有人都不信我！啊啊啊啊氣煞我也！”謝光仰天長嘯，用力砸了酒壺，酒液四濺，“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你們這群蠢貨都給我等著，早晚有一天我要......唔唔唔！”
話未說完，他就被聞訊趕來的朱教授命人捂住嘴拖了出去。
“文會繼續。”
朱教授臉色難看，留下這一句便匆匆離開。
“這人是誰？怎的在文會上發酒瘋？”
“杜青棠可是方才縣令大人召見，作出《村日》的那人？”
“他們之間有何齟齬？誰對誰錯？”
啟蒙班的學生不假思索地高聲回答：“當然是杜同窗對，謝光錯！”
“此話怎講？”
“這要從上個月說起......”啟蒙丁班的學生告知在場諸人事情的真相，隨後義正言辭道，“謝光此人品行低劣，杜同窗完全是遭受無妄之災，還請諸位千萬不要誤會了杜同窗。”
“那是自然。”
“我認得元盛，他才是個名副其實的偽君子，平時裝得人模人樣，其實私底下極其不潔身自好，常年混跡煙花柳巷。”
“你們還記得前陣子傳得沸沸揚揚的某元姓書生腳踩兩條船，與人無媒茍合的事情嗎？主人公就是這個元盛！”
“噫~真惡心，他自己聲名狼藉，怎麽好意思汙蔑旁人？”
“這或許就是自己不幹凈，旁人也甭想獨善其身吧。”
“依你所言，這位杜賢弟真是個妙人，不僅妙筆生花，騎射上也頗有天賦，心胸更是寬廣，我倒是想與她結識一番了。”
“張某也有此意。”
眾人自發尋找杜青棠，然而尋遍各處，仍不見她的蹤影。
直到有人說：“早在謝光被帶走時，她就從側門離開了。”
有意與杜青棠相交的讀書人發出失望的噓聲。
“罷了，來日方長，總有機會的。”
......
“我說謝光他是不是有病？文會這樣重要的場合，他卻借著發酒瘋攀扯你，我看他就是故意為之！”
事發後，杜青棠不想成為眾矢之的，被人當成猴子圍觀，索性趁著同窗科普謝光的惡劣行徑，帶著傅文溜之大吉。
傅文氣成個河豚，白皙的臉漲得通紅，腳步聲格外用力，仿佛這樣就把謝光踩在腳下了。
作為當事人，杜青棠卻很淡定：“消消氣，應邀參加文會的都是明辨是非之人，絕不會被謝光牽著鼻子走，而且就算是有意為之，這也是最後一次，絕無二次。”
傅文不明所以：“絕無二次？在我看來謝光此人冥頑不靈，屢教不改，絕不會因為教授的訓斥而放棄與你作對，青棠又為何這般篤定？”
杜青棠無奈嘆了口氣，傅文秉性純良，是這麽多年來她唯一接納的友人，唯一的缺點就是太過傻白甜。
“先前我公然挑釁於他，為的正是激怒他，使他沖動之下犯錯。”杜青棠緩聲道，“事不過三，阿文覺得我會一直留他在書院興風作浪，日日與我作對，給我添堵嗎？”
傅文倏地睜大雙眼，指著杜青棠：“你你你你！”
杜青棠：“......好好說話。”
傅文咽了口唾沫，讓自己冷靜下來，環視四周，確保四下無人，這才低聲用氣音說：“你是故意的！”
杜青棠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嘆息道：“總算明白了。”
傅文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當時還有些奇怪，青棠你素來謹慎行事，為何輕易被謝光激怒，說出那些話，原來是另有打算，這一環扣一環，堪稱絕妙哇！”
杜青棠失笑：“謝光此人頭腦聰明卻不願動腦，但凡他三思而行，也不會釀成今日的局面。走吧，文會上過於吵鬧，咱們回寢舍看書。”
傅文抱緊懷中的《論語》，嘆道：“不愧是進士及第，這上面的批註委實讓我收獲頗豐。”
杜青棠深有同感，兩人一邊往寢舍走，一邊就書中的批註展開討論。
另一邊，姚玄磨磨蹭蹭換好衣服，準備去跟孟縣令敘敘舊。
上次一別已有數月，還是因為孟縣令前往治下小鎮視察，不慎摔斷了腿，他前去探望。
剛出門，對面朱教授匆匆趕來。
姚玄見他行色匆匆，面帶慍怒，遂問道：“出什麽事了？”
文會有孟縣令坐鎮，應當不會出事，莫非是有什麽書院要務？
朱教授將謝光所為告知姚玄，厲聲道：“上個月此人意欲陷害杜青棠，導致數十人受傷，我讓他爹來書院，狠狠訓斥了他。原以為他能知錯就改，沒想到竟在文會上固態萌發，意欲損害杜青棠的聲譽！”
姚玄眉梢微挑，杜青棠和謝光？
朱教授不知他心中所想，義正詞嚴道：“山長，謝光的所言所行實在可惡，絕不可姑息，理應從重處理，以儆效尤！”
姚玄撚須沈思，半晌後開口：“既然此人屢教不改，便讓他歸家反省罷。”
這裏的歸家反省可不是一天兩天，反省好了再回來。
所謂歸家反省，不過是離開書院的委婉說辭。
朱教授點頭稱是：“待謝光酒醒，我便通知他歸家反省。”
姚玄拂袖，去找孟縣令敘舊。
談及文會上文采斐然之人，孟縣令笑道：“要說最令我印象深刻的，絕非曹首輔之孫，而是另兩個叫杜青棠和傅文，她倆不過舞勺之年，所作的詩賦和八股卻深得我意。”
他簡述了兩人的作品：“有道是文如其人，這話果然不假，我一看就知道她們是好孩子，或許有朝一日，她們也能出入官場，效忠天子。”
“我還考校了她們的學問，基礎非常紮實，當真是年少英才，想當初我在她們這個年紀，還在地裏刨食，連四書五經是什麽都不知道......”
姚玄知道他又要回憶往昔，憶苦思甜了，配合地作出洗耳恭聽狀，心裏卻想著，的確是文如其人。
一如既往的鋒芒畢露，銳不可當。
憶苦思甜結束後，孟縣令話鋒一轉：“子敬，聽聞夏京裏的那位派人前來，想讓你出仕為官？”
姚玄面色驟冷，語氣生硬：“你知道，我不會出仕。”
孟縣令自知失言，但有些話他還是要說：“我知道子敬你無心朝堂，可就算不為你自己，也要為敬舟想想，戚家可不是好相與的。”
姚玄擡手打斷他的勸說：“我意已決，不必再提。”
孟縣令嘆了口氣，只好作罷，轉而說起其他事情。
......
謝光是清醒著被拖走的。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他在杜青棠手裏栽了那麽多次跟頭，這次勢必要一舉毀掉杜青棠！
文會上那麽多嫉惡如仇的讀書人，他說的那些話一旦傳開，將會給杜青棠帶去滅頂之災。
他等著杜青棠聲名狼藉的那天。
謝光幻想著杜青棠涕泗橫流向他求饒的畫面，乘著酒意美美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人大力推搡，猝然驚醒。
朱教授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他：“謝光，你在文會上的行為十分惡劣，將會給書院、給杜青棠造成諸多負面影響，為師已將此事上報給山長，從今天起，你將歸家反省，日後不必再來。”
謝光對此接受良好。
若非他爹強壓著他，他早就不想繼續待在書院了。
讀書有什麽用？
他不缺錢，便是日後分了家，他也完全可以做個富家翁，何必吃讀書的苦。
謝光翻身下床，敷衍行了一禮：“是，學生告退。”
朱教授望著他瀟灑離去的背影，緩緩搖頭：“孺子不可教也，孫教諭的良苦用心註定要付之東流。”
謝光離開書院，直接去了煙花柳巷。
他點了幾個漂亮姑娘，喝酒聽曲好不快活。
唯一遺憾的是，元賢弟不在縣城，否則怎麽也要叫上他一起。
謝光喝了很多酒，與姑娘們嬉鬧，直到下半夜才酣然睡去。
再睜開眼，已經是傍晚時分。
謝光暗道不好，推開身上的女子，胡亂套上衣服離開青樓，抄近道往家趕。
兩天一夜沒回家，他爹要是知道他睡在煙花柳巷，怕是要打斷他的腿！
謝光飛奔進小巷，迎面走來一人，他來不及避開，直挺挺撞上去。
“找死！”
只聽得一聲怒罵，沙包大的拳頭砸在臉上，劇痛使他眼前一黑，當場厥了過去。
再醒來，入目是熟悉的床帳。
他回家了，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正要爬起來，卻發現左腿被裹成粽子，動一下t都疼。
謝光痛呼，問一旁的小廝：“怎麽回事？”
小廝不敢欺瞞，趕緊如實道來。
文會那天，謝父意外得知謝光當著全縣讀書人的面“大出風頭”，氣得眼前一黑又一黑，放下手頭的賬簿，馬不停蹄地回來揍兒子。
結果等了一個晚上，也沒等到謝光。
謝父在氣頭上，以為謝光在躲著他，也不派人去找，直到第二天傍晚，也沒見謝光回來。
謝父知道大事不妙，這才派人去找謝光。
謝家的小廝將謝光常去的地方翻了個遍，最後在青樓旁邊的巷子裏找到昏迷不醒的謝光。
謝光被人搶走全身財物，對方猶嫌不足，還將他揍得鼻青臉腫，打斷腿才離開。
謝父震怒，他懷疑這是一起惡意報覆事件，兇手正是害謝光被逐出書院的杜青棠。
但是他沒有輕舉妄動，而是派人暗中調查。
這一查，還真讓他查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東西。
謝光被搶劫還真是一個意外，但又不是意外。
這要從三年前說起。
當年，謝光因流連煙花柳巷被謝父痛揍一頓，氣得離家出走，路上遇到歹人，想要謀財害命。
若非元盛恰好路過，以命相護，世上怕是早就沒有謝光這個人了。
自那以後，謝家視元盛為謝光的救命恩人，謝父也對元盛印象極好，一度打算將嫡女許配給他。
謝父當時報了官，官府卻沒能抓住那個歹人，導致他至今仍然逍遙法外。
就在謝光昏迷的時候，謝父的人找到路過的目擊者，順藤摸瓜抓住了行兇之人，發現此人正是三年前犯事逃逸的歹人。
歹人說，他早就盯上了謝光，只是謝光每次出門都前呼後擁，他找不到下手的機會。
直到昨天。
謝光在青樓廝混，歹人就在外面守株待兔。
他一出來，就被打暈後洗劫一空。
歹人承認罪行，趴在地上哭求：“當初我也是拿錢辦事，您大人有大量，看在我告訴您真相的份上，就饒我一命吧！”
謝父問：“拿誰的錢？”
歹人答：“就是救了謝公子的那個人。”
謝父震怒，敢情他們父子一直被元盛那廝耍得團團轉？
謝父讓人將歹人送去官府，笑容陰冷：“元盛這些年從謝家得了不少好處，是時候讓他還回來了。”
他並不打算送元盛見官。
除了歹人的片面之詞，沒有其他證據證明元盛買兇害人。
謝父沈吟良久，招來管家：“你明天去大河鎮一趟......”
管家領命而去，謝父又親自將這個真相告訴謝光。
謝光正因為腿斷了而大發雷霆，得知元盛不是他的救命恩人，而是差點害了他的罪魁禍首，雙目圓睜，面部肌肉因憤怒劇烈抽搐，眉毛一邊高一邊低，活像個滑稽的小醜。
“所以......”謝光聲音沙啞，“杜青棠說的是真的，她不是白眼狼，也沒有恩將仇報？”
謝父哪裏知道，只說：“無論真相如何，你為了逞一時之快成為全縣讀書人的笑柄，我對你很失望。”
謝光張了張嘴，這是他爹第一次說“失望”。
謝父又說：“我之所以讓你讀書，是想著日後你大哥繼承家業，你作為次子只能分到三成，如果你能考取功名，高低撈個官職，日子也能好過......罷了，罷了，早在幾年前我就已經不抱希望了，你好自為之吧。”
看著父親離去的背影，謝光臉色慘白，爛泥似的癱坐在地上，傷口迸裂鮮血橫流卻一無所覺。
-
臘月二十八便是大考，考完之後便可歸家休假。
文會結束後，清苑書院的學生們無暇回味高談闊論、吟詩作對的暢意，便緊鑼密鼓地展開覆習備考。
臘月二十七，杜青棠上完一節國學課，其他時間都在寢舍度過，經義、策論、詩賦、書法、算術......刷題刷得昏天黑地，還不忘練習書法，以防明天大考書法不合格，明年還要參加補考，平白浪費時間。
傅文全程和她同步，直到亥時三刻才停下。
而彼時，硯臺中的墨水已經見底，她們握筆的右手遍布紅痕，微微顫抖著，已經失去了知覺。
傅文趴在桌上，臉頰沾染墨水而不自覺，氣若游絲：“青棠救我，我快吐了。”
杜青棠也很累，尤其肩頸和手腕，但是還能堅持：“明天考完就好了，可以休沐半個月。”
休沐半個月當然好，傅文高興卻又不高興。
休沐就意味著回家，她不想回家。
傅文嘆了口氣，她要不是傅家的孩子該多好：“走吧，去打水洗漱。”
杜青棠放下揉按肩頸的手，拿上木盆去水房。
......
翌日，兩月一度的大考如期而至。
這天早上，杜青棠睡到自然醒，和傅文去飯堂吃早飯，然後挎著書袋前往課室。
跟之前的小考一樣，每五十人一間考場，每個考生單獨坐，左右兩旁不得有人。
且每個班有五套試題，教諭需保證考生的試題與前後左右的不同。
杜青棠和傅文不在同一個考場，她在丙班，傅文則在丙班對面的課室。
杜青棠找到自己的座位，落座後將筆墨按照習慣擺放好，靜待大考開始。
也是巧了，她左手邊就是曹行粲。
兩人四目相對，又沈默著移開目光。
那天在騎射場上對峙之後，曹行粲總是用深沈而又充滿探究的眼神看著杜青棠，一副不挖出她的秘密不罷休的架勢。
杜青棠當時就：“......”
她只當曹行粲有病，考核考不過她，妄圖從其他方面獲得勝利的快感。
可惜他註定要失望了。
杜青棠斂眸，默背《孟子》打發時間。
不多時，兩位考官走進考場，二話不說開始分發考卷。
“考核過程中不得舞弊，一旦發現，將記一次大過，事不過三，集齊三次將永不錄用！”
眾人異口同聲：“是。”
杜青棠拿到考卷，第一件事先審題。
本次大考還是三道題，經義兩道，試帖詩一道，略微有些難度，但是在可控範圍內，問題不大。
杜青棠審完題，有了大致的解題思路，外面的鑼聲響起，大考正式開始。
......
第一道五經題。
“立政用險人，不訓於德，是罔顯在厥世。”【1】
這句話出自《尚書》，“險人”即奸佞之人，如果任用奸佞之人來治國，不註重道德教化，那麽君主將無法做出顯著的政績。
看似很簡單，直接從選賢任能展開論述。
但是結合《周書·立政》這篇的前後文，周公還強調了以法制國的重要性。
這是一個陷阱，如果粗心大意只看表面，很容易漏掉更深層次的東西。
杜青棠提筆蘸墨，三百二十六字的五經文一氣呵成。
第二道四書題。
“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2】
這句話出自《論語》，重在強調君子的德性修養，倒是比第一道題簡單得多。
杜青棠很快寫完一篇四書文，又看第三道試帖詩題。
“鳥散餘花落。”
只短短五個字，出自謝朓的《游東田》。
老實說，時至今日，杜青棠對上試帖詩還是有些頭疼。
但它是科舉必考題型，避不開的，只能迎難而上。
杜青棠沈吟良久，在草紙上寫下《賦得鳥散餘花落，得花字五言六韻》。
如此這般，三道題算是完成了。
之後杜青棠又將兩篇經義修改潤色一邊，確保試帖詩押“花”韻，這才用楷體字將其謄寫到考卷上。
和小考一樣，杜青棠寫完之後就提前交卷了。
考官當場彌封，直到閱卷完畢才能拆開。
曹行粲望著杜青棠遠去的背影，在交卷和繼續潤色之間選擇了後者。
罷了，杜青棠的成績已定，比起和她在交卷上爭個先後，不如確保文章質量，力爭第一。
......
考完經義、策論以及詩賦，接下來還有君子六藝。
君子六藝中除了算術，其他都是當場出成績。
杜青棠的禮儀、書法、音樂和騎射都拿了甲等，射箭時她有意放了點水，十箭只有六箭正中靶心，其餘都是七八環。
算術題是她的長項，十道題只用了半個多時辰便解答完畢，交卷後回寢舍收拾行李，準備回家。
收拾好行李，傅文也回來了。
“青棠你知道嗎？黃教諭誇我書法有進步，看來書聖的字帖是買對了，今天的試題好難啊，我們考場有位同窗趴在桌上嚎啕大哭，直呼不會寫......”
傅文一邊絮絮叨叨，一邊飛快收拾行李，背上書箱離開寢舍。
走到書院大門時，杜青棠看到胡同窗、劉同窗和王同窗。
沒了謝光，他們t臉上的笑容都變多了，正商量著晚上去夜市吃什麽。
杜青棠忽然笑了聲。
傅文問：“想到什麽有趣的事情了？”
杜青棠的確想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謝父作為一個老謀深算的商人，卻不經調查就輕信了元盛是謝光的救命恩人這件事。
杜青棠見不得可憐的老父親受人蒙騙，決定做一回好人，幫他看清真相。
前世她可是費了不少力氣才找到元盛收買的那個人，自然要物盡其用。
“突然想到謝光在杜記附近磕掉牙。”
“那是挺好笑的。”
杜青棠與傅文道別，各奔東西。
謝家雖是商戶，卻也有不少的人脈關系，她絕不容許謝家在元盛身陷囹圄之際向他施以援手。
她要讓元盛孤立無援地下地獄。
......
元盛從私塾出來，沒有回家，而是直奔娼館。
元雪弒父弒母的第五天，賭坊的人找上門，又是一通打砸。
元盛不敢告訴任何人元平已經死了，只能捏著鼻子四處借錢。
最後，他跟謝光借了三百兩，加上元氏配陰婚的一百兩和之前謝光借他的一百兩，還清賭債還剩二百兩，足夠支撐他一路考到夏京了。
被賭坊打手毀了的屋子還在修繕，年後才能住進去，這期間他只能花點錢暫住在娼館裏。
趕路途中，元盛想到杜青棠。
他沒想到，居然連謝光都在她手裏吃了癟。
聯想到自己當下的處境，聲名狼藉，無家可歸，還沒了爹和娘，元盛心裏恨得滴血，暗罵瘋女人。
他倒是想報覆杜青棠，但他不敢輕舉妄動，萬一瘋女人又發瘋，他可承受不起那個後果。
為今之計只能暫時蟄伏，等杜青棠參加科舉，一舉要了她的性命！
正想著，一只蒲扇大手冷不丁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拖入一旁的窄巷裏。
元盛又驚又怒，色厲內荏地喊：“這附近人來人往，你想幹什麽，你知道我......”
正打算搬出謝家恐嚇此人，一團臭烘烘的布條堵住他的嘴。
下一瞬，小腿傳來劇痛。
緊接著是大腿。
左腿結束換右腿。
然後是左手，右手。
最後是左臂，右臂。
身體壯碩如熊的男子將元盛按在地上，下手幹脆利落地敲斷了他的胳膊腿。
元盛疼得渾身抽搐，直翻白眼。
他想要大喊，想要求饒，然而布條堵著嘴，他什麽也說不出，只能發出淒厲的嗚咽。
元盛大腦一片混沌，眼看就要暈死過去，動手之人湊到他耳邊，聲音如同鬼魅：“我家老爺讓我問你，你當初演那一出苦肉計，可曾想過後果？”
苦肉計？
什麽苦肉計？
他何時演過苦肉計？
元盛用他殘餘不多的理智想了想，電光火石間，忽然想到三年前，為了攀上謝家，他收買了一個地痞，在謝光遇險之際挺身相救，順利成為謝光的救命恩人，謝家的座上賓。
正因如此，他才生出讓元雪嫁去謝家三房，給謝三老爺做繼室的妄念。
所以......謝家知道真相了？
元盛瞳孔驟縮，恨不得立刻死過去。
男子滿足了他的願望，搬起石頭狠狠砸向他。
元盛只覺額頭一陣劇痛，便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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