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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039 深夜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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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039 深夜拋屍

朱氏和元平爛泥似的軟癱在地上, 口中鮮血汩汩湧出。

元雪跪在他們身旁,舀起一勺肉丸湯,不顧元平劇烈掙紮, 強行灌入他口中。

“爹,這道肉丸湯您以前最愛喝,這次也要多喝一點。”

元雪清麗的面龐綻放笑容,宛如純白皎潔的玉蘭花。

“娘,您也喝。”她又舀起一勺,灌入朱氏口中, “以前家裏有什麽好的, 您總是先緊著爹和大哥,自個兒吃他們剩下的, 今天可要一次嘗個夠。”

“我跟醫館的大夫說家裏有很多老鼠, 鬧得吃不下睡不好, 想買兩包砒霜,他不肯賣給我,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 我從一個老乞丐手裏買到了,然後把它全都加進今晚的飯菜裏。”

砒霜進入體內, 迅速腐蝕血肉、臟器。

朱氏和元平五臟六腑泛起劇痛, 恨不得立刻死過去。

他們的舌頭逐漸麻木,失去知覺, 流著涎水說不出一個字,只能怨恨地瞪著元雪。

孽障!

畜生!

元雪抿嘴輕笑,眼淚卻如t同斷了線的珠子從眼角滾落。

“爹,娘,我原本想要好好孝敬你們的。”

“即便你們總說我是賠錢貨, 對我非打即罵,明明家裏有空屋子,卻讓我住竈房,我還是沒有怨過你們。”

“因為我是女娃,我活該,我也認命。”

淚水打濕睫毛,元雪眼前朦朧一片,只依稀看個輪廓。

她話語微頓,哀痛的神情陡然變得尖銳、瘋狂。

“可你們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我賣給那個姓陳的做妾!”

“他的年紀比我爺還要大,以前不知有多少妾室死在他手裏。”

“爹,娘,我才十八歲,我不想死啊。”

元雪拭淚,忽而笑了。

那笑容說不出的詭異,讓朱氏和元平面如土色,心驚膽裂。

“那就只能你們去死了。”

“只可惜大哥不在,否則我怎麽也要送他去地下陪你們。”

元雪放下湯碗,緩緩站起身,走到家裏唯一的銅鏡前。

這面銅鏡是為元盛買的,他出門在外,非常註重形象,每日晨起必會對鏡梳發,整理衣冠。

元雪只照過一次,還未看清自己的模樣,就被朱氏打了出去。

“誰準你動你哥的東西?賠錢貨也配用?”

這是元雪第一次看清自己的臉,比起朱氏,她更像姑母元氏。

眸光流轉,眼尾的小痣平添幾絲嫵媚。

元雪取來剪刀,對準左臉毫不猶豫地刺下。

殷紅從眼尾蔓延到鬢發,染紅臉頰,濡濕衣襟。

元雪給傷口止血,然後去朱氏屋裏翻出陳姓富商給的一百兩銀票,縫在破舊短襖的夾層裏,用頭巾裹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空洞死寂的眼睛,再然後打開家門,頭也不回地踏入深沈寒夜。

去了陳家註定死路一條,弒父弒母同樣死路一條。

反正都要死,不如轟轟烈烈地死。

無論結局如何,她都不後悔。

至少她抗爭過了。

......

元盛與大河鎮新結識的狐朋狗友在娼館裏喝到深更半夜,一身酒氣地回到家。

習慣性地擡手敲門,卻敲了個空。

擡頭看去,原來院門半掩,他輕輕碰一下就開了。

元盛搖搖晃晃進門,大著舌頭喊:“爹,娘,我回來了。”

無人回應。

“難道睡著了?”

可是堂屋裏還亮著燈,難不成是元雪守著?

想到元雪,元盛就想到白天陳老爺見到元雪時垂涎三尺,眼珠都不會轉了的急色模樣,鄙夷地嗤了一聲。

早知道陳老爺這麽喜歡元雪,就該多要點錢。

元盛打了個酒嗝,跌跌撞撞往堂屋去:“元雪,去給我煮點醒酒湯,明天還要上課......誒呦!”

他被門檻絆住了腳,當場摔了個狗啃泥,烏龜似的趴在地上,撲騰著手腳想要爬起來,卻因為喝多了酒四肢發軟,怎麽也爬不起來。

好不容易抓住個東西,入手滑膩膩,還散發著一股類似鐵銹的味道。

“什麽東西?”

元盛嘴裏咕噥著擡起頭,然後——

“啊!!!”

血!

好多血!

全都是血!

元平和朱氏躺在血泊中,臉色黑紫,瞪著銅鈴大眼望向虛空。

死不瞑目。

“啊啊啊啊!!!”

元盛活了十八年,何時見過這等血腥場面,一下子酒醒了,不知名液體淅瀝瀝流下。

“元雪!元雪!”

“爹!娘!”

元盛連滾帶爬地往外跑,他要去報官,要抓住害死他爹娘的兇手。

人已經到胡同口了,冷風一吹,元盛突然冷靜下來。

大河鎮的治安向來不錯,甚少出現命案,朱氏和元平為何突然就死了?

元雪呢?

元雪去哪兒了?

他喊了幾聲,也沒見元雪回應。

只有兩個可能。

一是她也遇害了。

二是......

元盛拔腿往回跑,三間屋挨個兒搜一遍,連元雪的影子都沒找著。

他忽然想到什麽,直奔朱氏的屋子,瘋了似的扯出櫥櫃裏所有的衣服,鉆進深處一通翻找,哪還有陳家給的一百兩銀票。

元盛眼前一黑又一黑,氣得破口大罵:“賤人!賤人!”

元盛站在堂屋門口,看著明顯是毒發身亡的爹娘,一瞬間想到很多。

如果他去報官,官府勢必會派人緝拿元雪。

元雪成了通緝要犯,極有可能影響他的科舉之路,甚至是仕途。

不過須臾,元盛就做出了決定。

他忍著惡心處理好朱氏和元平的屍體,把他們搬到驢車上,用草席蓋嚴實,又換了身衣服,駕著驢車離開大河鎮,出了十裏地才停下。

此處是荒山野嶺,正適合埋屍。

元盛挖了個大坑,把兩具屍體扔進去。

泥土一鏟接一鏟落在朱氏和元平身上,元盛念念有詞:“爹,娘,你們別怪我,我是要考科舉做大官的,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等我功成名就,我再為你們修一座價值千金的墓冢,現在只能委屈你們先待在這裏了。”

“說到底,一切都是因為杜青棠。要不是她偷了銀票,爹也不會欠下賭債,您二位也不會為了還債東奔西走,最終被元雪毒害。”

“爹,娘,你們放心吧,我一定會給你們報仇的。只要杜青棠參加縣試,我就在縣試前夕匿名檢舉她女扮男裝參加科舉,此乃欺君之罪,她必死無疑!”

“等到那時,她就能去地下給您二位賠罪了。”

元盛埋好屍體,駕著驢車回家。

剛從驢車下來,胡同裏走進來一個人:“呦,這不是元家小子?大半夜的這是從哪兒回來?”

元盛差點嚇死,定睛一看,原來是胡同裏的碎嘴婆子,不是什麽妖魔鬼怪。

“家裏有點事,送我爹娘回去。”元盛不動聲色擦去額頭的冷汗,“王阿婆我先回去了,您也早點休息。”

元盛牽著驢車進門,王婆子奇怪地看了眼元家緊閉的木門:“怎麽有股怪味?”

王婆子嗅了嗅,什麽也沒聞到,以為是錯覺,佝僂著身子,拄著拐杖回家去了。

-

時間倒退回五個時辰前。

杜青棠和傅文順利通過升班申請,即日起便是丙班的學生了。

出了書院,兩人直奔附近的牙行。

在大夏,牙行有官牙、私牙之分,她們要去的是清苑縣唯一的官牙,價格公道,沒什麽黑箱操作。

杜青棠道明來意,牙人介紹了幾處符合條件的房子,要麽離書院遠了,要麽離集市遠了,又或者價格偏高。

牙人想了想:“這兩天我給您留意著,後天您可以再過來看看。”

杜青棠欣然應允,和傅文離開牙行前往書肆。

上次去書肆,書聖的字帖賣光了,算術題只剩三五本,而且難度偏高,傅文翻看過後不太滿意,今日正好得空,順路去碰碰運氣。

碰到滿意的就買下來,不滿意就等下次,雖然傅文的算術方便比較薄弱,但是寧缺毋濫,還得完全適合自己才行。

掌櫃對這兩位小畫師印象深刻,見她們進來,笑著打招呼:“二位小公子這是來交畫?”

傅文搖頭:“可有新來的算術題冊?”

杜青棠補充:“還有書聖的字帖。”

掌櫃頷首:“您二位來得可真巧,昨兒傍晚時剛送來,就在最左邊的架子上。”

傅文道了聲謝,興沖沖地拉著杜青棠過去,食指虛虛劃過架子上整齊擺放的算術題冊:“青棠,你幫我參謀參謀,選哪本比較合適。”

杜青棠根據傅文目前的學習進度,給她挑了兩本:“二選一?”

傅文大手一揮:“小孩子才做選擇,我全都要!”

杜青棠:“......隨你。”

傅文又拿了兩本字帖,杜青棠也給自己挑了一本算術題冊,付了賬直奔面館。

吃飽喝足,瞌睡蟲準時來襲,眼皮開始打架。

兩人趕緊回去,進了寢舍倒頭就睡。

半個時辰後,杜青棠準時醒來,刷完算術題又刷劉童生的試題。

傅文全程陪同,兩人認真專註,但各做各的,互不打攪。

刷完題又作畫,休沐這兩日她們懈怠了稍許,一幅插圖都沒畫,早些畫完便可早些拿到工錢,實現財富自由!

再擡頭,窗外的樹木房屋被夕陽染成紅色,杜青棠站起來活動筋骨,碧藍的天空出現大片火燒雲,只一眼便心曠神怡,疲憊頓消。

“真漂亮啊。”傅文立在杜青棠身側,仰頭看天,看得入了迷,喃喃道。

杜青棠指尖輕點桌面,在這個絢爛多彩的傍晚,心情是少有的輕松愉悅。

......

另一邊,朱教授整理好啟蒙甲乙丙丁四個班共計四百餘人的考核成績,送去給山長姚玄。

值房內,姚玄正在練字。

朱教授敲門入內,見宣紙上的書法銀鉤鐵劃,氣勢恢宏,他不由得在心裏叫一聲好。

不愧是數t十年才出一位大.三.元,這一手好字便讓無數人望塵莫及。

朱教授輕咳一聲,呈上厚厚的成績冊:“山長,這是啟蒙班學生的小考成績,請您過目。”

姚玄聞言放下毛筆,接過來仔細翻看。

看到丁班時,他直言相問:“這個叫杜青棠的我沒什麽印象。”

姚玄十分註重學生的成績和全面發展,每次大小考後都會查看各班學生的成績,對時常名列前茅的學生如數家珍,唯獨不記得此人。

朱教授解釋道:“杜青棠是上個月剛考進來的,正是招考第一的那位。”

姚玄當即想起那篇思路新穎,銳氣過盛的四書文,笑著道:“倒是很穩定。”

成績穩定第一名。

朱教授見山長對杜青棠印象不錯,便多說了兩句:“據我所知,丁班的幾位教諭都對她讚不絕口,說她能文善武,寫得一手錦繡文章不說,在騎射方面也頗有天賦。”

“哦?”姚玄饒有興致地挑了下眉,“這個杜青棠真如你說的這樣厲害?”

朱教授實話實說:“其實我不曾親眼目睹她的騎術和箭術,但我品讀過她的文章,確實令人拍案叫絕,而且她自身非常努力,我時常見她和另一個叫傅文的學生在孔夫子雕像旁晨讀。”

姚玄眼底閃過詫異,竟是她們?

“有志者事竟成,書院正需要這樣有決心有毅力的可造之材。”姚玄合上成績冊,“希望她能戒驕戒躁,繼續保持。”

朱教授當然無法替杜青棠回答,不過他和山長一樣,對她抱有很高的期待,希望她能走得更遠,站得更高,領略更美的風景。

不止杜青棠,他希望其他人也能闖出一片天地。

為人師表數十年,最大的成就莫過於此。

-

翌日,杜青棠照常卯時起身,外出晨讀。

她和傅文占據孔夫子雕像的左右兩側,捧著書盤腿而坐,放聲朗讀。

身著褐色短衫的男子小跑著來,不知是不是杜青棠的錯覺,此人的笑容似乎多出幾分欣慰。

欣慰?

大抵是從未見過像她和傅文這樣的學生,除了雨雪天氣,每天都能準時在這裏讀書、晨練吧。

杜青棠頷首示意,傅文則回以純良無害的柴犬式微笑。

做完廣播體操,傅文渾身熱乎乎的,意猶未盡地在原地蹦蹦跳跳。

想到不久前路過的男子,她有感而發:“咱們跟那位可真有緣,每天都能碰見,不過書院的匠人這麽早就要開始做工了嗎?”

杜青棠撿起孔夫子腳邊的書本:“書院匠人眾多,各司其職,可能他的活兒需要早起?走吧,回去。”

傅文擦去額頭細汗,二人結伴回寢舍洗漱,吃完早飯前往課室。

啟蒙丙班和丁班無甚不同,除了同窗大多是生面孔,就連教諭也是之前那幾位。

如此一來,杜青棠無需再花時間適應新的教諭。

伴隨上課的鑼聲,孫教諭走進丙班。

很好,升班第一節課又是國學課。

杜青棠盤算著回頭重新做一份課程表,隨眾人起身見禮:“教諭朝安。”

“諸位朝安。”孫教諭翻開書本,“今天我們學習......”

杜青棠落座,翻開筆記本,一邊聽講一邊記筆記。

兩天後,杜青棠上完禮儀課,如約來到牙行。

牙人見到她,笑容滿面地迎上來:“小公子您來得可真巧,上午有位老爺子舉家搬去府城,將自家院子掛在我這裏,我去瞧了眼,絕對符合您的要求。”

杜青棠和傅文對視一眼,面上不動聲色:“既然如此,那便去看看。”

牙人搓了搓牙花子,心中腹誹這兩個年紀雖小心眼卻不少,笑容更盛幾分:“好嘞,那咱們走吧。”

那院子離集市很近,離書院也不算遠,只是略小些,除了堂屋和竈房,僅有東西兩間屋。

“青棠你平時住在寢舍,四位姐姐正好住兩間屋。”傅文避開牙人,暗搓搓比了個手勢,低聲用氣音道,“最為關鍵的一點,竈房足夠寬敞,正適合擺攤賣吃食。”

杜青棠以拳抵唇,輕咳一聲:“知我者,阿文也。”

傅文哼笑,昂首挺胸得意洋洋:“那是,也不看咱倆什麽關系!”

杜青棠莞爾,在轉身面向牙人之際壓下唇角的弧度:“這院子還算不錯,就它了。”

一行人回到牙行,交付押金,簽訂租賃契書。

“今天我就把契書送去縣衙蓋章,不出意外的話兩天後就能拿到,這是房子的鑰匙,小公子您現在就能住進去了。”

杜青棠接過一式三份的鑰匙,回到寢舍後花了點時間整理菜譜。

縣城的集市白天可以擺攤,晚上還有夜市,一直到子時才結束。

既是要給姑娘們找點事情做,那麽白天晚上都要忙起來。

“酸湯豆腐?”傅文見杜青棠伏案書寫,驚鴻一瞥瞧見最右邊的四個字,好奇地挨過來,“豆腐我知道,酸湯豆腐我還是頭一回見。”

杜青棠筆下微頓:“早前閑來無事,無意間琢磨出來的新吃法,回頭家姐做出酸湯豆腐,第一個請你品嘗。”

它的原料和普通豆腐一樣,都是黃豆,磨成豆漿後加入酸湯,即酸菜水,便可制成酸湯豆腐。

大夏並無酸湯豆腐,而是在現代的時候,杜青棠偶然從書中所得,制作方法簡單,味道也不錯,白天擺攤賣這個,應該有不少人買。

傅文只聽杜青棠形容,便忍不住食指大動:“那我就不客氣了。”

她說罷,到一旁畫插圖,杜青棠則繼續整理菜譜。

白天的生意有了著落,接下來是夜市的生意。

杜青棠隱約記得,現代的夜市上燒烤、炸串還有鹵味賣得比較好。

燒烤和炸串利潤高,深受大眾喜愛,鹵味種類豐富,有葷有素,受眾廣泛,利潤也不算低。

杜青棠打算自制澱粉腸和臭豆腐。

澱粉腸的原料很簡單,雞肉和紅薯澱粉,大夏沒有紅薯,可以用面粉和大米澱粉代替,到時候哪個效果好就用哪個。

臭豆腐就更簡單了,由豆腐發酵而成,這東西有人喜歡吃,有人對它避之不及,完全看個人口味。

杜青棠洋洋灑灑寫了幾張宣紙,傅文畫好一幅插圖,見她還在寫,嘶聲道:“青棠你寫這麽多,姐姐她們賣得過來嗎?”

杜青棠早有打算,氣定神閑道:“當然不是一次性擺出來賣,可以隔段時間以新品的形式推出人前。”

這些小食做法簡單,只要用心鉆研,其他人也能做。

定期推出新品可以維持食客的新鮮感,還能吸引來更多的食客,何樂而不為?

“好主意!”傅文算了下自己的小金庫,拍著胸口豪氣萬千地說,“到時候我每樣都要嘗一嘗!”

杜青棠挑眉:“此話當真?”

傅文信誓旦旦:“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比白銀黃金還要真!”

杜青棠輕笑:“好,我記下了。”

整理完剩下的菜譜,杜青棠取出劉童生的試題:“刷題?”

傅文:“來!”

杜青棠將試題放在兩人之間,縱覽題幹——

“天矜於民,民之所欲,天必從之。”【1】

這句話出自五經之一的《尚書》,意思是天意來自民意,民眾所希望的,上天一定會順應並滿足他們的願望。【2】

這道題很簡單,跟“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差不多一個意思,直接從民心民意方面入手。

杜青棠提筆蘸墨,著手作答。

時間於不經意悄然流逝,直至光線轉暗,杜青棠猝然擡首,驚覺夕陽已經落下,夜幕降臨。

“趕緊去吃飯,今晚早點休息,阿文你明天幫我跟教諭告個假,我要回村一趟,天不亮就要走。”

“沒問題。”

杜青棠拉著傅文一路狂奔,趕在飯堂關門之前填飽肚子,回寢舍繼續刷題、作畫,戌時三刻便去水房打水,洗漱歇下。

一夜好眠。

翌日,杜青棠天未亮便從書院出發,這個時辰沒有牛車,她只能徒步回村。

傅文昨晚熬夜畫插圖,杜青棠也不知道她幾時入睡,反正她早上洗漱更衣,對面的床帳裏沒有一點動靜,可見傅文睡得極沈。

回到桃源村,已是半個時辰後。

杜青棠來到杜家門外,彼時金烏東升,一抹燦金躍出地平線,將光亮灑向大地。

敲門聲響起時,杜五丫睡得正香,還是杜六丫最先從夢中驚醒,忙推醒五姐:“五姐,有人敲門。”

杜五丫一下子坐起來,驚疑不定:“大清早誰會敲門?”

杜六丫猜測:“會不會是棠哥兒?”

杜五丫精神一振,趕緊爬起來穿衣服:“有可能,我去看看!”

她開門一看,還真是:“棠哥兒你怎麽......可t是找到住處了?”

杜青棠頷首:“五姐你們趕緊收拾東西,隨我進城。”

杜五丫見老幺趕路趕得滿頭大汗,趕緊給她倒一碗水。

涼水入喉,杜青棠抖了個激靈,身上的熱意散去大半。

“行李早就收拾好了,我去喊七丫八丫起來,棠哥兒你還沒吃早飯吧?六丫,趕緊做早飯,吃完就上路!”

杜五丫有條不紊地安排著,杜青棠去洗了把手,挽起袖子去竈房打下手。

早飯是昨天做的菜餅,佐以一碗疙瘩湯,吃完身上暖洋洋的,舒坦極了。

離開前,杜青棠和杜五丫拎著家中僅剩的一斤多臘肉,揣著一錢銀子去了三叔公家。

杜青棠說明來意:“我打算帶我姐進城,大概年尾才能回來,這期間還要勞煩您幫忙看著我家那幾畝地。”

三叔公收下臘肉,不肯要錢:“這個時候地裏沒啥活,就算有也是順手的事兒,談錢就太見外了。”

杜青棠無法,只好收回銀子,帶著四個姑娘和六只雞崽踏上進城之路。

路過元家老屋時,杜五丫說:“前兩天,元家那幾個老叔公來找我們,讓我們跟村長說說情,還說什麽都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要不是看他們一把年紀,我真想用掃帚把他們攆出去。”

杜六丫撇嘴:“棠哥兒你是不知道,他們有事求我們還端著架子,走的時候還罵我們是賠錢貨。”

杜七丫不甘落後,超大聲說:“好在我當時就罵回去了,最討厭嘴上無德的人。”

她說著,用餘光觀察杜青棠的反應,心中充滿了忐忑。

那天晚上噩夢一場,之後連著兩日重覆同樣的噩夢,杜七丫嚇得不輕,對錢財富貴突然沒了以前的偏執和渴望。

杜七丫覺得,這場夢一定是上天對她的警示。

回想當時,杜七丫又是後悔又是後怕,她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麽的愚蠢莽撞,恨不得一巴掌抽死那個時候的自己。

如果不是棠哥兒及時攔住了她,她差點就死了!

可是她又做了什麽?

對棠哥兒大呼小叫,跟五姐頂嘴,一張嘴比門頭上的鐵將軍還要硬,打死也不肯認錯。

杜七丫心中愧疚難安,因此迫不及待地想要表現自己,好讓棠哥兒對自己的態度有所改觀。

可惜事與願違。

餘光中,杜青棠看都沒看她一眼:“我整理了幾張食譜,趁今天有空,我教你們做一次,擺攤用的那些東西找木匠和鐵匠就能做,爭取中旬就能出攤。”

姑娘們一臉期待,追著杜青棠問東問西,唯獨杜七丫一顆心沈入谷底。

棠哥兒還在怪她。

杜七丫緊咬下唇,沮喪得差點哭出來。

杜青棠睨她一眼,並未上前安慰,挑揀著回答姑娘們的問題。

回答時一心二用,想到遠在大河鎮的元家人。

雖然元盛被她踢出李家私塾,踢出縣城,不得不龜縮在一方小鎮讀書,連桃源村都不能回,但她從未放松警惕。

元盛此人心胸狹隘,陰招頻出,她害他至此,早已是不死不休的關系,只要一有機會,元盛絕對會百倍千倍地報覆回去。

小心駛得萬年船,所以杜青棠找人在大河鎮盯著元盛,隔段時間就向她匯報元盛的動向。

前陣子元氏另嫁,朱氏又攛掇杜七丫去給王財主做妾,之後杜青棠就收到消息,對方說縣城賭坊的打手闖入元家一通打砸,據說是元平欠下賭債卻還不上,一拖再拖,賭坊管事遲遲等不到他還債,便派人登門提醒。

杜青棠就知道,元平已經知道銀票被偷換了,為了報覆她,這才盯上元氏和杜家的姑娘。

而在她的嚴防死守之下,元平和朱氏的計劃落空。

他們沒法用姑娘們換取聘禮,但又必須還賭債,那麽只能賣閨女。

想到元雪,杜青棠自然而然地想起前世。

這位可是個狠人。

第二世,杜青棠設法斷了元盛的腿,使他無法參加科舉。

元盛從此一蹶不振,整天吃喝嫖賭,很快把家裏的銀子揮霍得一幹二凈。

沒錢了怎麽辦?

賣閨女唄!

在元盛某個狐朋狗友的引薦下,元盛結識了縣城的陳姓富商,得知對方剛死了兩個妾,迫不及待地元雪賣給他,得到五十兩聘禮。

元雪不願嫁給惡名在外,死了不知多少妾室的富商,當天晚上放了一把火。

朱氏、元平還有元盛都死在了那場大火裏,元雪不知所蹤,官府全城通緝,可惜一無所獲,最後不了了之。

在杜青棠看來,元雪是個可憐的好姑娘,平時懦弱了些,卻能在關鍵時候醒悟過來,奮力一搏,為自己贏得一線生機。

這一世,杜青棠料定元盛還會搭上陳姓富商,就讓她的人將砒霜交給元雪。

正如她預測的那樣,元雪直接弄死了元平和朱氏。

不過到底是年輕不經事,做事難免顧頭不顧尾,只想著殺了元平和朱氏,以解心頭之恨,卻忘了隔墻有耳。

但是無妨,杜青棠替元雪考慮到了這個可能。

作為替她殺了元平和朱氏的報酬,杜青棠替元雪掃了尾。

從今往後,這世上再無元雪,只有埋在元平和朱氏不遠處的一具無頭女屍。

當然,那女屍是從亂葬崗上隨意撿的,杜青棠雖借刀殺人,雖卑劣陰暗,卻不殺無辜之人。

那麽會是誰殺了元雪呢?

自然是元家唯一的活口——元盛。

親爹娘毒發身亡,元盛卻隱瞞不報,任由兇手逃出生天,還隨手將他們葬在荒郊野嶺。

饒是見慣了大場面的杜青棠,得知消息之後也沈默了許久。

不愧是元家人,骨子裏流淌著元家特有的殘酷和冷血。

杜青棠見不得一家人陰陽相隔,她便好人做到底,送他們一家團聚好了。

......

“牛車來了!”

杜六丫的聲音將杜青棠從回憶中拉回現實,她付了十文錢,帶著姑娘們坐上牛車。

眼下還是清晨,牛車上只稀稀拉拉幾個人。

杜青棠閉著眼默背四書五經,忽而察覺一道黏膩的目光落在她的身旁。

睜開眼,一張黝黑的、令人作嘔的老臉映入眼簾。

赫然是害死杜五丫和杜六丫的鰥夫劉鐵柱。

他正用淫邪的目光看杜家幾個姑娘,姑娘們有所覺察,又不好說什麽,漲紅著臉坐立難安。

杜青棠臉色一冷,垂下眼睫,瞄準,猛地踩下去。

“嗷!”劉鐵柱抱著右腳慘叫,“哪個混蛋踩我?”

“不是我。”

“也不是我。”

劉鐵柱罵罵咧咧,冷不丁對上杜青棠暗藏狠戾的眼,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仿佛置身萬丈寒潭,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哆嗦。

她在警告我。

劉鐵柱咽了口唾沫,慫了吧唧地縮在最邊上,不敢再多看一眼。

聽著身旁傳來的吐氣聲,杜青棠施施然閉上眼,深藏功與名。

重生以來光顧著收拾元氏和元家人,忘了還有這麽個玩意兒。

不過現在收拾也還來得及。

.......

另一邊,桃源村裏,杜青棠剛走沒多久,杜二嬸拎著半籃雞蛋過來。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我是你二嬸,快來開門!”

那天打定主意要把房子弄到手,杜二嬸回去後攢了十多個雞蛋,忍著肉痛拎過來。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雞蛋哪有磚瓦房值錢,先把幾個丫頭片子哄住了再說。

然而敲了半天門,裏頭也沒人回應。

杜二嬸甩了甩敲疼的手:“難不成還沒醒?一屋子的懶貨,哪個男人娶到她們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

正不高興地嘀咕,旁邊冒出一道聲音:“別敲了,她們不在。”

杜二嬸扭頭一看,是隔壁的元五叔:“不在?這麽早就出去幹活兒了?”

元五叔搖頭:“不是幹活,她們帶著包袱走的,估計是跟老幺進城去了。”

杜二嬸傻了眼:“啥?進城?那還回來不?”

“我哪知道,杜青棠在清苑書院讀書,你要是有什麽要緊事,可以直接去找她。”

元五叔年過半百,如何看不出她在打什麽算盤,他也樂得給杜家幾個丫頭添堵,誰讓她們趕走了元家的麒麟兒。

只可惜杜二嬸是個外強中幹的,她在鄉下待了半輩子,便是有心想要霸占大房的東西,也不敢去讀書人雲集的清苑書院,嘴上嗯嗯啊啊應著,心裏卻想著等她們回來再說。

-

牛車抵達縣城,杜青棠帶著姑娘們來到住處。

房子好些日子沒住人,落了一層灰,墻角也有些蛛網,姑娘們放下包袱挽起袖子,安頓好雞崽,取出抹布打來清水,將屋裏屋外打掃得一塵不染。

完事後來不及休息,又催著杜青棠教她t們做小食。

鹵味沒問題,主要是酸湯豆腐、臭豆腐和澱粉腸的制作。

買食材,準備食材,一對四教學,直到天黑才結束。

“差不多就是這些,一開始可能有些覆雜,慢慢學不要著急,做完全熟練了再出攤。”

“好,就聽棠哥兒的。”杜五丫忙得滿頭大汗,看著滿桌忙碌了幾個時辰的成果,驕傲又自豪,“棠哥兒真厲害,我長這麽大都沒見過這些小食。”

杜青棠臉不紅心不跳:“我很久之前就開始琢磨了。”

杜六丫往七妹八妹嘴裏塞了一團鹵豬蹄,自己也啃得不亦樂乎,聲音含糊不清地道:“棠哥兒,還剩點豬肝沒有鹵,晚上吃豬肝面怎麽樣?你八姐下廚,她拉的面條最好吃。”

杜八丫嗯嗯點頭,吃得滿嘴油光,無比滿足。

“不了,書院快要關門了,我得趕緊過去,過幾天再回來。”杜青棠拿塊餅子充饑,朝著書院一路狂奔。

緊趕慢趕,總算在劉阿公關門之前趕到書院。

劉阿公見杜青棠氣喘籲籲,擺著手說:“慢點走不著急,瞧你這一頭的汗。”

杜青棠抿嘴輕笑,進入書院後改跑為走,踩著夜色慢條斯理地嚼著餅子。

人到寢舍門口,餅子也吃完了。

“篤篤篤——”

三聲過後,傅文打開門,看清來人後笑眼彎彎:“青棠你終於回來了。”

杜青棠嗯了一聲:“教她們做小食就用了三四個時辰,這才耽誤到現在。”

傅文見她嘴唇幹裂,趕緊倒杯水遞上:“青棠喝水,這是今天的筆記,你先歇一會兒,然後再整理謄抄。”

杜青棠左手茶杯右手筆記本,笑著應好:“多謝阿文。”

傅文笑吟吟:“應該的。”

杜青棠喝完水小歇片刻,翻開書本和筆記本,開始整理今天課上的內容。

“對了青棠,今天只有孫教諭留了課業,你記得做一下。”

“嗯,我知道了。”

杜青棠奮筆疾書,飛快整理好筆記,吃透孫教諭在課堂上講授的知識,然後著手完成課業。

今天晚上她沒再刷題,而是畫完最後一幅插圖,明天就能去書肆交工了。

亥時末,杜青棠洗凈毛筆,掛在筆架上晾幹,去水房打水洗漱,上床後倒頭就睡。

翌日,上午是國學課和騎射課,放課後午睡半個時辰,趁著下午沒課,去書肆交畫。

東家不在,掌櫃給了每人二百四十六文。

“昨日到了一批新書,兩位小公子可要瞧瞧?”

一圈逛下來,杜青棠買了一本詩賦題冊,她擅長經義和策論,詩賦一直是她的薄弱科目,傅文則買了經義題冊和策論題冊。

“正好我詩賦還行,青棠你的經義和策論遠勝於我,咱們互相批閱,查漏補缺。”

“如此甚好。”

......

一晃過去十天。

杜青棠刷完一本詩賦題冊,四個姑娘也成功出師。

傍晚離開時,杜青棠不忘給傅文打包一份酸湯豆腐和一份炸串。

炸串有葷有素,葷的是澱粉腸和雞肉條,素的則是順應當下時令的雞毛菜、白菜、韭黃、茼蒿和蘑菇。

傅文收到吃食,先是一怔,旋即感動得淚眼汪汪:“青棠你也太好了吧!”

杜青棠托著下巴:“趕緊吃,剛出鍋我就從家出發,這會兒估計有些涼了。”

“沒事,涼了也能吃。”傅文拿起一根炸雞肉條,一口咬下去,眼睛倏地睜大,“青棠,這真的是雞肉嗎?外脆裏嫩,簡直太好吃了吧!還有裹在外面的粉末,有點酸,吃起來十分開胃,我可以一口氣吃十根!”

“喜歡就多吃點,這些都是你的。”杜青棠將食盒往她面前推了推,酸的粉末是梅子粉,和雞排雞柳之類簡直絕配。

“好哦,那我就不客氣了。”傅文說著,開始大快朵頤。

等她吃完,杜青棠問:“如何?這些吃食可還需要改進?”

傅文搖頭:“連我這種無甚口腹之欲的人都忍不住垂涎三尺,更別提那些常年混跡夜市的老饕了,青棠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裏,一定會供不應求的。”

杜青棠莞爾:“那就借你吉言了。”

“實話實說嘛。”傅文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對了,姐姐們的小食攤何時開張?我也好提前過去幫忙。”

“不用。”傅文眼裏的光瞬間黯淡下來,杜青棠又道,“不過我有另外一件事要麻煩你。”

傅文眼睛覆又重燃光亮,附耳上前。

.......

兩天後,杜青棠找人定制的小推車做好了。

姐妹幾個商議過後,決定今天晚上出攤。

夕陽落下夜幕降臨,清苑縣百姓的夜生活才剛開始。

夜市上各種吃食琳瑯滿目,吆喝聲不絕於耳。

“糯米飯,香噴噴的糯米飯!”

“雞蛋餅,新鮮出鍋的雞蛋餅!”

“冰糖葫蘆,賣冰糖葫蘆嘍!這位公子,給您兒子買個冰糖葫蘆唄!”

杜青棠交了攤位費,與四個姑娘合力推著小推車來到指定攤位。

各種食材已經準備妥當,杜五丫杜六丫負責做炸串,杜七丫杜八丫負責賣炸串和鹵味,杜青棠算術好,負責收錢。

杜五丫深吸一口氣:“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三個姑娘異口同聲。

“那就開始吧。”

杜五丫和杜六丫將竹簽串好的葷食素食放入油鍋,時間一到就撈出來。

第一批炸串並不多,每個種類各兩串,一串撒上秘制粉料,一串塗抹秘制醬料。

風一吹,香氣爭先恐後湧入過路人的鼻腔。

“什麽東西這麽香?”

“好霸道的香氣!”

客人們左顧右盼,最後將目光定格在掛有“杜記小食攤”招牌的攤位上。

那擺放在托盤上的小食在高溫油炸之後呈現出金黃色澤,每一根都裹滿粉料和醬汁,在月光下晶瑩透亮,與油炸食物的焦香交織在一起,無疑是一場視覺與味覺的盛宴。

“賣炸香腸炸雞肉條炸蘑菇炸韭菜......炸臭豆腐嘍!”

“幾位客官想吃點什麽?葷的兩文錢一根,素的一文錢一根。”

清脆的女子聲音將眾人從盛宴中拉回現實,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經來到杜記小食攤跟前。

最中間的絡腮胡男子摸了摸鼻子,胡亂指兩個:“多放點醬。”

杜七丫又給澱粉腸和雞肉條抹上一層醬料:“客官您的香腸和雞肉條。”

“香腸?這東西我倒是頭一回吃。”絡腮胡付了錢,一口咬掉半根,剛咀嚼一下,倏地睜大眼,似是難以置信,又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吞掉剩下的半根,“這香腸果然很香!再來兩根,一根粉料一根醬料!”

杜五丫大喜,趕緊炸澱粉腸。

其他人見了,半信半疑:“真有這麽好吃?”

絡腮胡拍著胸脯,粗聲粗氣:“好吃,騙人是小狗。”

眾人哈哈大笑,用力吸一口香氣,終究沒忍住食物的誘惑。

“我要兩個炸雞翅。”

“我要一個炸雞腿,一根雞肉條。”

“我不吃葷的,所有素的都給我來一根!”

不過半個多時辰,她們準備的食材就去了大半。

但凡事總有例外,譬如味道不怎麽美妙,即便塗滿醬料、撒上蔥花和芫荽也無人問津的臭豆腐。

客人們嘗過其他的炸串,只一口就停不下來,還想吃第二根,尤其是最開始的那名絡腮胡男子,手裏的竹簽都攢了二十來根。

但是對於臭豆腐,他們是看一眼都嫌棄,唯恐影響到自己的食欲。

直到一位身著藍白書院服的少年出現在杜記小食攤前,指著托盤上備受冷落的黑漆漆問:“這是什麽?”

杜五丫趕緊介紹:“這是油炸臭豆腐。”

少年遞上銅板:“給我來一份。”

一旁的客人大驚,趕緊拉住她:“你瘋了嗎?這麽臭的東西也吃!”

杜五丫有意解釋,但聞著臭豆腐的味道,又不知從何說起。

饒是她對棠哥兒深信不疑,一開始也以為這是棠哥兒的惡趣味。

這麽臭的東西,吃起來真的香嗎?

事實證明,沒一個人能逃得過真香定律。

幾個姑娘屏住呼吸,懷著壯士一去兮不覆還的壯烈決心咬下一口,然後就再也止不住,連著吃了好多塊。

真真真真香啊!!!

思及此,杜五丫信誓旦旦地道:“這位小公子,我可以向您保證,它真的很好吃,不好吃不要錢。”

“油炸臭豆腐好了,客官您慢用。”杜六丫將新鮮出鍋的臭豆腐遞給少年。

除少年以外,其他人捏著鼻子,齊齊後退數步。

“小姑娘,你家要是再賣這個,便是其他的再好吃,也沒人過來買,全被臭跑了!”

“就是就是!”

“哎呀,都說了不要吃,你怎麽還.......”

少年充耳不聞,在眾人驚恐t的註視下咬了一口。

下一瞬,眉開眼笑,滿足的模樣讓人瞠目結舌。

這人莫不是腦子有問題?

“我就知道這東西聞著臭,吃著香,是我從未嘗過的美味,再來一份,我要帶回書院慢慢品嘗。”

姑娘們對視一眼,滿心雀躍:“好嘞!”

絡腮胡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問少年:“此話當真?”

少年點頭:“肺腑之言。”

絡腮胡踟躕半晌:“小姑娘,給我也來一份,我倒要嘗嘗究竟是個什麽味兒!”

杜青棠接過銅板,眼睫的陰翳之下,是濃得化不開的笑意。

兩份油炸臭豆腐出鍋,少年揚長而去,絡腮胡則當場試吃。

所有人都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用竹簽插起一塊臭豆腐扔嘴裏,嚼嚼嚼。

“好吃不?”

絡腮胡並未回答,反而大叫一聲捂住嘴,雙眼緊閉。

眾人大驚,杜家的姑娘們也臉色發白,一顆心提到嗓子眼。

“他怎麽回事?”

“難道中毒了?”

正猶豫著要不要把人送去醫館,絡腮胡忽然睜開眼,放聲大笑:“好吃!臭香臭香的!”

眾人:“???”

絡腮胡迎上數十雙迷茫的眼,又見擺攤的姑娘們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麽,幹笑兩聲:“我就開個玩笑,難道不好笑嗎?”

眾人:“......”

杜青棠:“.......”

四個姑娘:“.......”

真好笑,差點以為自己背上人命了呢。

尷尬在杜記小食攤前無聲流淌,短暫的沈默後,有人問:“真有你說的那麽好吃?”

絡腮胡興頭上來了就容易進入忘我狀態,他自覺理虧,從味道到口感,幾乎將這其貌不揚的臭豆腐誇到天上去。

末了,他笑道:“你們若實在好奇,何不親自品嘗一番?”

“算了,給我來一份。”

“給我來兩份臭豆腐,帶回去給閨女嘗嘗鮮,再來二斤鹵豬下水,明兒當下酒菜。”

“不給兒子買?”

“臭小子吃什麽?閨女嬌養著,兒子活著就行。”

眾人笑得前仰後合,不忘花幾個銅板大膽嘗試一下。

一下子多出二三十份臭豆腐,杜五丫和杜六丫的雙手幾乎飛出殘影。

杜七丫和杜八丫則用油紙裝好臭豆腐,配上竹簽遞出去:“慢些吃,有點燙。”

食客們捧著臭豆腐蹲在路邊,竹簽插起一塊丟嘴裏,無視過路人嫌棄的眼神嚼嚼嚼。

“還挺好吃。”

“怎麽又臭又香的?”

其他正在觀望的食客見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我也來一份。”

“還有我。”

杜記小食攤前擠得水洩不通,周圍的攤販看著自家攤位前的零星幾人,嫉妒得兩眼通紅。

更可惡的是,就連這幾位客人還是從隔壁杜記過來的!

“不要急,一個一個來。”

姑娘們笑得合不攏嘴,盡管她們汗流浹背,手臂酸痛,嗓子也啞得說不出話來,但她們一點也不覺得累。

只因那銅板落入錢匣的脆響是她們聽過最動聽的聲音,沒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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