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036 送母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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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036 送母出嫁
杜青棠遠在縣城, 對元平夫妻的毒計和元氏、杜七丫的決定一無所知。
她正在為五天後的月度考核做準備。
清苑書院一月一小考，兩月一大考。
通常情況下，單數月為小考, 考察經義和策論，雙數月為大考，除了經義、策論，還會考察詩賦和君子六藝等。
眼下正值十一月，是為小考。
杜青棠以為自己已經夠卷了，沒想到她的這些個同窗比她還要卷。
距離考核還有五天, 啟蒙丁班內的氣氛便緊張起來。
志在升入丙班, 更進一步免除束脩的學生們手不釋卷，除了上課, 其他時間不是在讀書, 就是在刷題, 就連上茅房都帶本書過去，一心二用。
住在寢舍的學生許多天不亮就起來讀書, 朗讀聲抑揚頓挫, 無比嘹亮，惹得其他人怨聲載道, 一邊罵罵咧咧, 一邊爬起來跟著他們一起讀書。
只要卷不死，就往死裏卷！
只是如此一來, 杜青棠不得不取消了每天固定的晨讀晨練計劃，改為在寢舍進行。
和傅文一起誦讀文章，時間充裕的話還能刷一兩道題，然後做廣播體操，進行一些簡單的熱身運動, 做完之後頂著一身薄汗去洗漱，開始新一天的課程。
前往課室的途中，傅文咬著包子，含糊不清地說：“趁這兩天還未考試，把插圖送去書肆，我的墨錠快用完了，順便買一塊。”
“你安排就好。”杜青棠早已完成插圖的繪制，只是傅文昨晚才畫好。
傅文應好，嘴角上揚。
她太喜歡這種隨時隨地都能有人陪伴的感覺了，安全感十足，簡直像是在做夢一樣。
放在一個月前，彼時的她還不得爹娘疼愛，受盡同窗欺辱，她想都不敢想，不久的將來她會擁有一個溫柔體貼，無話不說的知心好友。
只要想到這些天的快樂，考核過後休沐歸家，即將面對爹娘也不是多可怕的事情了。
“今天滿課，明天下午去吧。”
“好。”
......
第一節課是國學課。
孫教諭走進課室，第一件事就是檢查謝光的背誦情況。
“之前你說你忙於抄寫四書五經，無暇背誦，現在過去五天，也該準備好了吧？”
近百道目光從四面八方湧來，謝光如芒刺在背，一度想要掀桌走人。
他當然沒準備好。
自從遇到杜青棠，就是他苦難的開始。
先是被孫教諭罰抄書，五遍四書五經抄得他手都快斷了，緊接著又被錢教諭罰打掃騎射場，每天與馬糞為伍，久而久之整個人都被熏臭了，人人對他避之不及，仿佛他是什麽臟東西。
這還t不夠。
那天的騎射課之後，錢教諭將謝光的所作所為上報，負責管理啟蒙班的朱教授勃然大怒，記他一次大過，還讓謝父過來，當著謝父的面將他批評得一文錢不值。
被批評也就罷了，每天還要去朱教授那裏接受思想教育。
各種事情堆在一起，還有繁重的課業，謝光都快忙飛了，哪有時間去背四書五經。
孫教諭只看謝光閃躲的眼神，就已經知道了答案。
他聽說了前段時間騎射課上發生的鬧劇，關於杜青棠和謝光的沖突，他說不上失望，只是覺得這個學生已經無可救藥。
但他還是想要再試一次。
“即日起，謝光你就坐在講桌旁邊聽課，為師每天會檢查你的課業情況，還望你勤學篤行，務實上進，莫要讓為師失望。”
謝光：“......”
課室內寂靜了一瞬，響起此起彼伏的憋笑聲。
“謝同窗，教諭可真重視你啊。”
“恭喜謝同窗，賀喜息謝同窗。”
謝光：“......”
杜青棠聽著大家幸災樂禍的談笑，打開筆記本：“vip席位，真不錯。”
傅文沒聽懂，但她不在乎，只顧著傻樂，拖長語調，搖頭晃腦地碎碎念：“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杜青棠聞言，不禁莞爾。
比起最初的謹小慎微，自卑內向，別人稍微施舍一點善意，她便猶如驚弓之鳥，不安得蜷縮成一團，慌得手忙腳亂，現在的傅文開朗許多，情緒也更穩定了。
這讓杜青棠更好奇她的故事了。
就這樣，謝光被迫坐上vip席位，開始他備受矚目的另類學習生涯。
在朱教授的授意之下，丁班所有的教諭都不約而同盯上了他，課上各種考校，課下還要打掃騎射場，接受思想教育，忙得不可開交，苦不堪言。
如此一來，他就沒空再針對杜青棠，杜青棠也能靜下心來，為書院的大小考和不久之後的縣試勤學苦練，瘋狂地汲取知識，飛速進步。
......
很快到了第二天，上完書法課和國學課，杜青棠回寢舍小憩片刻，拿上十五幅插圖，與傅文前往書肆。
東家不在，只有掌櫃接待她們。
掌櫃確認插圖沒問題，爽快給了工錢，不忘替東家賣個好：“東家去府城查賬了，臨走前特意交代我，二位小公子要是過來，只管給工錢便是。”
這期間，傅文去找算術題冊還有書聖的字帖，前者倒是有，只是難度偏高，不適合傅文這種初學者，後者則是賣光了，一本不剩。
“過幾天再來看看吧。”
“嗯，只能這樣了。”
杜青棠和傅文各得二百一十六文，銅板在手，冷冰冰沈甸甸，卻讓人格外安心。
有了錢，就有了底氣。
掌櫃：“這是接下來半個月的插圖，畫紙給您二位備好了。”
傅文接過插圖圖樣和畫紙，分一半給杜青棠，遞出去卻遲遲無人接過。
扭頭一看，杜青棠正看著不遠處的書架，怔怔出神。
“青棠？”
杜青棠回神，若無其事地接過畫紙，原地踟躕一瞬：“阿文，你等我一下。”
傅文撓撓頭：“嗯，好。”
杜青棠徑直走向擺放字典的書架，目標明確地取下《集韻》，大步回來：“這本字典多少錢？”
掌櫃報了個數字，杜青棠付錢，捧著畫紙和《集韻》離開。
傅文歪頭避開隨風飄揚的酒旗，看向好友懷中的字典：“青棠早過了啟蒙識字的年紀，可是買給家中小輩？”
杜青棠輕唔一聲：“算是。”
傅文笑道：“他一定會喜歡青棠贈與的這份禮物。”
杜青棠指尖輕撫《集韻》硬質的封皮，這確實是一份禮物。
贈與未滿十歲，因囊中羞澀買不起心儀字典的杜青棠。
-
回到寢舍，杜青棠將《集韻》藏在櫥櫃的最深處，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繼續跟傅文讀書，刷題，為考核做充分準備。
一晃過去三天，距離考核還有一天。
這天正午，杜青棠上完騎射課，渾身酸痛，大腿內側也在騎馬過程中不小心蹭破了皮，回寢舍擦洗一番，上了藥，打算睡個午覺。
敲門聲響起。
“杜青棠住在這裏嗎？”
杜青棠和傅文對視一眼，率先上去打開門，來人是書院看門的劉阿公。
“我就是，您找我有什麽事嗎？”
劉阿公道：“外面有個人自稱是你叔伯，說有急事找你。”
杜老大只有兩個兄弟，論輩分是杜青棠的二叔和三叔，但早在十幾年前就因為分家撕破臉，老死不相往來，首先排除這兩個。
她想到三叔公的兒子，雖是隔房，但他的三個兒子也當得起她一聲叔伯。
杜青棠趕到書院門口，來人果真是三叔公的長子：“大伯，您怎麽來了？可是我娘出了什麽事？”
杜大伯一路跑著進城，這會兒滿頭大汗，聞言抹去額頭上的汗水，聲音粗啞：“你娘要嫁人了。”
杜青棠：“？”
杜大伯：“你娘為你爹守了這麽多年，遇到合適的另嫁也沒什麽，關鍵是她要嫁的那個男人已經死了。”
杜青棠：“？？”
杜大伯：“是你舅舅撮合的，這兩天一直瞞著村裏人，早上過來送禮我才知道，我娘跟我媳婦都去勸了，你幾個姐姐也不答應，好說歹說，可你娘就是不聽，死活要嫁過去。”
杜青棠：“......”
嫁給死人，不就是結陰婚？
虧元平和朱氏想得出來。
更離譜的是，元氏竟然答應了。
杜青棠真想撬開她的腦子，看看裏面到底裝了什麽東西。
要麽是水，要麽是漿糊。
“我知道了，勞煩您跑這一趟。”杜青棠深吸一口氣，“婚期定在哪天？”
杜大伯：“後天晚上，據說是那家請神婆看的日子。”
杜青棠擡手捏了捏眉心，嗓音平緩：“明天書院有考核，不容告假，考完之後我就回去。”
杜大伯點頭：“那我就先回去了，棠哥兒你一定要好好勸勸你娘，給自家兒子配陰婚的能是什麽好人家？你娘真是糊塗透頂，自己往火坑裏跳。”
杜青棠深有同感，卻不想再提：“大伯，您應該沒吃午飯吧？咱們先去吃飯，吃完飯您再回去。”
杜大伯不肯，但是沒拗得過杜青棠，去附近的面館吃了碗面，頂著日頭回村去。
杜青棠回到寢舍，傅文見她眉宇間殘餘冷意，極有眼色地保持沈默，只是在她手邊放了一杯溫水。
“多謝阿文。”
杜青棠喝了半杯水，吐出一口濁氣，按下滿心的覆雜，洗把臉躺下，小睡半個時辰，繼續刷題。
-
翌日，月度考核如期而至。
這天早上，杜青棠睡到自然醒，沒有晨讀也沒有晨練，去飯堂吃飯，然後奔赴考場。
考場外，杜青棠與曹行粲狹路相逢。
曹行粲微擡下頜，自負而又傲慢：“杜青棠，這次我將會奪回屬於我的第一名。”
杜青棠：“......”
杜青棠懶得理他，轉身踏入考場。
名為考場，實為課室。
只是五十人一間課室，每個考生單獨坐，左右兩旁不得有人。
且每個班有五套試題，教諭需保證考生的試題與前後左右的不同。
以上二者舉措，在很大程度上杜絕了考核期間的互幫互助行為。
杜青棠與曹行粲先後走進考場，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將筆墨按照個人習慣擺放妥當，而後靜待考官入場發卷。
約摸一炷香時間，兩位面生的教諭走入考場，二話不說開始分發考卷。
略年長的那位教諭揚聲道：“考核過程中不得舞弊，一旦發現，將記一次大過，事不過三，集齊三次將永不錄用！”
年輕的另一位教諭補充說明：“諸位的試題與周圍人完全不同，請勿抱有僥幸心理，為師也是從學生過來的，你們眨一下眼睛我就知道你們在想什麽。”
言外之意，別跟我耍心眼，你們是玩不過我的。
杜青棠：“......”
眾人：“......”
無語凝噎過後，眾人忙正襟危坐，目不斜視，生怕被釘在“疑似舞弊”的恥辱柱上，名聲掃地。
其中某些人也都摒棄難以言說的小心思，一邊後悔沒有好好覆習準備，一邊臨時抱佛腳，絞盡腦汁回憶教諭課上所教授的內容。
瞧那慘白的臉色，瞧那額頭上的冷汗，任誰見了都忍不住搖頭嘆息。
杜青棠拿到考卷，第一件事先審題。
本次小考共有三道題，經義兩道，策論一道，難度中等，只要課上認真聽講，課後認真完成教諭t布置的課業，這三道題基本上都能答得出來。
杜青棠審完題，有了大致思路，鑼聲在這時響起。
“諸位，可以開始了作答了。”
“本次考核時長為兩個時辰，可提前交卷，交卷後須立刻離場......”
教諭念完考核須知條例，年長的那位立在講桌後，另一位走到考場最後一排，負手而立，然後——
盯.jpg
杜青棠感受著頭頂上方和身後的灼灼視線：“......”
她深呼吸，摒除雜念，提筆蘸墨，著手解答第一道題。
“大學之教也，時教必有正業，退息必有居學。”【1】
這句話出自《禮記》，句意十分明了，是在強調課堂教學和課外練習結合的重要性。
出題者一改往日以政治倫理、思想品行為主旨的出題模式，反而讓考生大談當前教育，倒是大膽而又別出心裁。
杜青棠左手攏袖，在草紙上下筆如飛，不過須臾便擬好一篇長達三百二十字的五經文。
接下來是四書題。
“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2】
這句話出自《孟子》，意思是賢者應該與民眾一起耕作並一同進食，共同勞動然後治理國家。【3】
這道題很簡單，直接從勞作的重要性和君民平等方面入手即可。
在封建社會談平等，不知該說他癡心妄想，還是該說他太過理想主義。
杜青棠心中腹誹，一篇三百零八字的四書文一氣呵成。
接下來是策論。
“中立而不倚，強哉矯。”【4】
這句話出自《中庸》，君子在處理事務時能夠保持中立，不偏不倚，保持公正無私、獨立自主的立場才是真正的強大。
與它前面那句“君子和而不流”相結合，方可體現中庸之道的精髓——和而不同，柔中帶剛。
逐字逐句地分析下來，如何展開論述再清楚不過。
杜青棠從君子之道切入論述，很快寫完一篇長達八百字的策論。
至此，時間已過一個時辰。
杜青棠放下毛筆活動手指，揉捏僵硬酸麻的手腕，一邊通篇瀏覽文章，確保語句通順，緊扣主旨，之後又潤色一番，將血肉填入骨架，從而使得文章更加飽滿生動。
期間發現三五個錯別字，杜青棠順手改了，然後用端正的楷體字將文章謄寫到考卷上。
做完這一切，還剩小半個時辰。
杜青棠放下毛筆，擡起胳膊按揉肩頸部位。
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酸痛得厲害。
她這一動，瞬間引來兩位考官的死亡凝視。
年長的考官走下來，似不經意地從杜青棠身邊走過，見她的考卷上寫得密密麻麻，多看兩眼才離開。
緊接著，另一位考官也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過來。
杜青棠：“......”
其實大可不必如此，她是有多想不開才會舞弊？
杜青棠又檢查一遍，確認無誤後提前交卷。
曹行粲早已答完，正百無聊賴地擺弄毛筆，見杜青棠交卷，騰地站起身，惹得眾人連連側目。
但他無暇顧及，抓起考卷，大步流星地走向講桌。
曹行粲立志拿下榜首，連交卷也要在杜青棠之前，不願被她比了去。
沒想到杜青棠答得這麽快，竟被她搶了先，第一個交卷。
失策！失策！
曹行粲緊趕慢趕，只可惜他的位置靠後，還是慢了一步，讓杜青棠做了那第一人。
杜青棠上交考卷，考官當場彌封，直到教諭批閱完畢才可以拆開。
“你可以走了。”考官說道。
杜青棠應是，向他作了一揖，轉身離去，自始至終都不知道有人試圖在交卷順序上跟她別苗頭。
曹行粲走出考場，早已不見杜青棠的蹤影，心中一陣氣悶。
他視杜青棠為對手，杜青棠卻好像從未將他放在眼裏。
“可惡！”曹行粲忿忿，“等著吧，這次的第一一定是我！”
-
杜青棠對曹行粲的遠大志向一無所知，交卷出來後，恰好隔壁考場的傅文也出來了，兩人結伴回到寢舍，收拾行李準備回家。
除卻逢年過節，清苑書院的學生每月可休沐兩日。
這期間書院的教諭們將會緊鑼密鼓地閱卷，休沐結束，便是公布考核結果的時候。
“甭管結果如何，至少可以快活兩天。”傅文將書本放入書箱，“對了青棠，我今天做的那道四書題，以前做過類似的。”
杜青棠半個身子鉆進櫥櫃裏，沒聽清她在說什麽，於是退出來：“嗯？”
傅文道：“就是你同村的那位童生出的試題，和我今天考到的四書題有異曲同工之處，結合青棠你當時給我的意見，我覺得今天答得還不錯，應該可以通過考核。”
杜青棠將衣物放入書箱：“以你的基礎肯定能通過考核，拿下前五也未嘗不可。”
傅文笑容滿面：“那就借你吉言了。”
收拾好行李，杜青棠和傅文相攜離開書院，一人往東，一人往西，各回各村。
......
傅文家住傅家村，村裏大多是同姓人家。
她從正午出發，步行一個半時辰，遙遙望見傅家村村口那棵老桃樹的輪廓。
“呦，文哥兒回來了？”
“看來在城裏過得不錯，臉上都長肉了。”
婦人說著，作勢要來捏傅文的臉。
傅文心口一跳，趕緊躲過去，靦腆笑著：“書院的夥食好，我忍不住多吃了些。”
婦人撇嘴，嘖嘖有聲：“文哥兒以後出息了可別忘了你爹娘和辭姐兒，辭姐兒打小身子不好，為了不影響你讀書，一個人住在山裏的庵堂......”
喋喋不休的話語一遍遍在耳畔回響，傅文的好心情毀於一旦，腳步愈發沈重了。
“餵，傅文！”
尖利的聲音將傅文從壓抑的回憶中拉回現實，她循聲望去，不遠處的籬笆前站著幾個瘦猴兒似的同齡少年人。
赫然是她在村塾時經常欺負她的同窗們。
見傅文神情低落，其中一人嘎嘎笑：“怎麽？這才二十來天不見，就不認得我們了？”
其他人也嘎嘎笑，滿臉的不懷好意。
“既然忘了，那就讓她重新想起來好了。”
他們朝傅文逼近，拳頭捏得哢哢作響。
傅文知道，這些人的拳頭很快會落在她的身上。
他們會不顧她的痛呼和求饒，下手愈發狠厲，直到她躺在地上不得動彈才會停下來，嘻嘻哈哈地欣賞她狼狽的模樣，還會說她像是一條落水狗。
如果是以前，傅文不會跑，也不敢跑。
一旦事情鬧大，鬧到全村皆知的地步，爹娘一定會生氣，屆時又將是一頓揍。
但是現在......
傅文想起杜青棠曾經說過。
“從來只有我欺負別人的份，凡是欺負我的人，當場打回去便是。”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是啊，以彼之道，還彼之身。
她明明什麽都沒做過，從頭到尾都是無辜的，為何要承受這些不公的對待？
我應該反擊。
我應該為自己討回一個公道。
傅文被逼得連連後退，身後是水井，腳邊是不知哪家遺忘的水桶。
水桶裏有半桶水，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端起水桶，用力潑向對面。
“啊！”
“傅文你想死嗎？”
我不想死。
正因為我不想死，不想再挨打受欺負，所以我才要反抗。
傅文用盡全身力氣，豁出去地向前跑，沖進村塾，沖到村塾先生面前。
“先生，傅大海他們打我！”
“他們時常以欺負我為樂，撕毀我的課業，大冬天往我身上潑冷水......”滿腹的委屈讓傅文難以抑制地哽咽了下，“我不想再挨打了，求您幫幫我。”
村塾先生是一位童生，性情剛直，處事公正。
他聽了這話，當即怒不可遏，操起戒尺猛一拍桌：“你們幾個給我跪下！”
包括傅大海在內的八個人被村塾先生這一聲吼得虎軀一震，腿一軟啪嘰跪了下來，一個二個的面無人色，趴在地上抖如糠篩。
傅文看著這一幕，咧開嘴笑了。
以飯堂的蘿蔔肉丸湯起誓，活了十三年，她從未像今天這樣輕松快活過！
-
杜青棠尚且不知傅文以她為榜樣，幹了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
臨近臘月，天氣越發寒冷，風刮在臉上像是刀割。
杜青棠不是元氏，不會沒苦硬吃，花兩文錢蹭了牛車，書箱立在風口上，人往後面一躲，舒舒服服回到桃源村。
農閑時期，除卻外出做工的，村民們大多無事可做，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嘮嗑談天。
杜青棠下了牛車，立刻有人註意到她：“呦，這不是棠哥兒？”
“多日不見，棠哥兒t似乎胖了些。”
“胖點好，身體壯實才有力氣讀書。”
“棠哥兒你咋回來了，可是......”婦人話未說完，就被身邊的人搗了一下，話到嘴邊又咽回去，訕訕笑道，“可是書院休沐？”
“呦，你還知道休沐？”
婦人昂首挺胸，得意洋洋地說：“我娘家侄子在私塾讀書，他跟我說的。”
杜青棠權當看不出這些人的眉眼官司，神色如常：“書院休沐兩日，回家看看。”
“還真讓我猜對了，棠哥兒你快回去吧，這麽多天不見，你娘跟你姐肯定惦記死你了。”
杜青棠頷首示意，撇開那些同情的眼神不管，轉身揚長而去。
“哎，棠哥兒也是可憐，生下來就沒了爹，娘還是個拎不清的。”
“元平兩口子也狠心，拿親姐姐掙聘禮。”
“能有多少聘禮，不就是一口袋白面？”
“非也！非也！我小姑子嫁去了大河鎮，我昨兒特意跟她打聽，說是聘禮有這個數。”
“一百兩？！”
“謔！這家可真有錢，我要是早知道，就把我閨女嫁過去。”
“我呸！拿自家閨女配陰婚，也不怕被唾沫星子淹死！”
......
杜青棠回到家，院門上一把鐵將軍，她開了門，家裏靜悄悄的，只有六只鵝黃色的小絨球在院子裏噠噠跑得歡快。
它們估計早就忘了杜青棠，她一進門，便啾啾叫著鉆進雞棚，其中一只險些摔下去，撲騰好幾下才站穩，哧溜鉆進去，連一點鵝黃都瞧不見。
杜青棠：“......”
搞得她好像什麽洪水猛獸。
杜青棠進屋放下書箱，多日未住人，桌椅櫥櫃還有書架上落了一層灰，她先開窗通風，然後去外面打水，濕抹布擦拭一遍，屋子裏便像是煥然一新了。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娘怎麽能這樣是非不分，我不讓她嫁過去是為她好，她倒是好，說我見不得她好。我就不明白了，胡家究竟有什麽好？娘為什麽一門心思地要嫁過去，還是嫁給一個死人？”
杜七丫憤怒的聲音在院門外響起，不用看就知道這姑娘一定氣成了河豚，鼓出包子臉。
“哎，娘真是糊塗透頂，自找罪受，可我們勸也勸了，攔也攔了，她還是收下了胡家送來的一口袋白面，我要把白面扔出去，娘還打了我一巴掌。”
“難道就任由娘嫁過去？胡家的那個老婆子生了對三白眼，一看就不是個好東西，娘性子軟，就知道窩裏橫，萬一受欺負了......咦？門怎麽是開著的？”
“一定是棠哥兒，三叔公說她今天回來。棠哥兒！棠哥兒！”
杜青棠聞聲而出，被沖進來的杜七丫抱個滿懷，不由得趔趄了下，後退幾步才穩住身形。
“七姐。”她輕聲喚道。
杜七丫聽著懷中平和的嗓音，莫名鼻子一酸，“哇”地哭出聲來：“棠哥兒，娘不要我們了！她要嫁到別家去了，她要嫁給一個死鬼了嗚嗚嗚嗚......”
杜青棠被她這一聲“死鬼”叫得又好笑又無奈，擡手輕拍她的後背：“我知道，所以我回來了。”
杜七丫：“棠哥兒你知道嗎？娘竟然為了那個死鬼打我，她不僅打我，還打了六姐和八丫嗚嗚嗚嗚......”
被點名的杜六丫和杜八丫聽著這哭聲，委屈和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頓時紅了眼眶。
杜青棠掀起眼簾，發現大姐二姐三姐四姐也在。
算上前世，杜青棠已有十多年不曾見到她們，一時間有些恍惚。
杜大丫今年二十二，七年前嫁到小溪村的馮家，大姐夫是個獵戶。
大姐是姐妹中最強勢、最有主見的，成親之後將夫君和公婆拿捏得死死的，七年來只生了個女兒，公婆也不敢吱聲，日子過得很是不錯。
杜二丫性情軟和，六年前嫁到平安村的周家，夫君是個木匠，成婚第二年生了個兒子，家中雖清貧，但公婆早逝，無甚近親，沒什麽糟心事。
杜三丫與杜二丫是孿生姐妹，也是個精明能幹的，五年前自己找了平安村錢家的二兒子，公爹是童生，夫君粗淺識得幾個字，如今在縣城做賬房，前年生了一對龍鳳胎，是四個姐姐裏貼補娘家最多的，公婆對此雖有不滿，但看在孫子孫女的份上，鮮少與她計較。
杜四丫性格火爆，屬炮仗的，一點就炸，出嫁之前沒少跟元氏和朱氏對著幹，元盛都被她揍過，去年嫁到楊柳村的吳家，夫君是個酒匠，只是手藝堪憂，生意冷清，只能勉強糊口，目前無兒無女，一身輕松。
前世，這四個姐姐的結局還算不錯，全都壽終正寢，反而是五姐六姐七姐八姐......
杜青棠眸光微閃，發現除卻杜七丫，七個姐姐面色憔悴，眼下青黑一片，顯然為了元氏的任性和無知操透了心。
杜青棠挨個兒喊人，隨後姐妹九人齊聚堂屋，圍桌而坐。
“現在什麽情況？”
杜大丫嘆了口氣：“前天胡家送了一袋白面來，說是聘禮的一部分，我們這才知道娘在舅......元平和朱氏兩口子的攛掇下打算另嫁，我們好說歹說，甚至都跪下來求她，讓她考慮清楚，不要沖動行事，可她就是不見黃河不死心，還說胡家不差錢，她嫁過去就是享福。”
“這兩天我們姐妹幾個輪番去勸，一開始娘還見我們，今天她看見我們直接鎖門躲屋裏，說什麽也不開門，我們沒法子，只能回來了。”
杜四丫冷笑連連：“我看娘就是被元家那兩個黑心肝的忽悠瘸了，腦子都沒了！”
她一拍桌子：“反正我是不管了，我又不是腦子有病，上趕著挨打找罪受。”
杜青棠：“那就不管了。”
八雙眼睛不約而同落在她身上，難掩詫異與震驚。
還未出嫁的四個姑娘早已體會到杜青棠的變化，已經出嫁的四個雖然聽說了杜青棠討債、斷親的光輝事跡，但是沒什麽真切實感，只以為她是被逼急了。
如今再看，杜青棠的冷漠和果決令人心驚。
杜二丫皺眉不忍：“棠哥兒，娘就算有再多的不是，她生我們養我們......”
杜青棠哂笑，漆黑眼眸中是譏嘲快要滿溢出來：“生養之恩固然重要，可她執意如此，連親生兒女都可以棄之不顧，難道我們還能把她捆起來關在屋子裏？”
杜二丫啞然。
杜青棠又道：“待會兒我過去一趟，我會勸她三思而行，如果她仍然一意孤行，要嫁給一個死人，那麽她往後如何與我再不相幹。”
她這一番話直接撕開姐妹八人拼命想要掩蓋的事實——
她們的母親並不在意她們，十多年的朝夕相處也抵不過心懷鬼胎的舅舅舅母，甚至連跪地哭求也無法讓她回頭。
鮮血淋漓的真相擺在眼前，避無可避，饒是強勢的杜大丫，這一刻也濕了眼眶。
“我......”杜大丫以袖掩面，哽咽著說不出話，許久才找回聲音，“罷了，就這樣吧。”
她又能如何呢？
難道真要像棠哥兒說的那樣，把娘捆起來關在屋裏？
關得了一時，關不了一世，關來關去關成仇，何苦來哉？
杜青棠例行詢問了姐姐們的近況，又主動說了書院的一些日常，左不過是讀書上課，枯燥又無趣，她們卻聽得津津有味。
如此過了小半個時辰，杜青棠回屋整理行李，將書本衣物取出來，放入櫥櫃和書架，然後獨自一人去了老屋。
堂屋裏，杜大丫目送她遠去，揉了揉泛疼的額頭，語氣欣慰而又覆雜：“棠哥兒長大了。”
杜五丫不忿道：“大姐你是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可惡，娘又立不起來......大姐你別怪棠哥兒，她也是被逼得沒法子了，才會跟娘生分，跟那邊斷親。”
杜大丫搖頭：“我早就想這麽幹了，只是娘一直攔著，話又說回來，我這個大姐當得很不稱職，這麽多年也沒能護住你們這群弟妹。”
杜三丫和杜四丫附和稱是，滿臉自責。
杜八丫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落，軟聲道：“大姐三姐四姐你們也不容易，要不是你們，去年娘就要把五姐嫁給瘸子李了。”
杜二丫摸了摸八妹的頭：“不說那些不高興的，現在我只盼著棠哥兒將來能有出息，最好能考個功名t回來。”
幾個姑娘幻想著杜青棠考取功名，風光回鄉的畫面，不禁破涕為笑。
......
杜青棠來到老屋，元氏剛從元家回來。
自從她答應嫁去胡家，元平和朱氏對她的態度溫和許多，還讓元雪喊她去吃晚飯。
元氏心中歡喜，臉上的笑一路不曾落下。
然而這份好心情並未持續多久，在見到杜青棠的時候戛然而止。
元氏撇下嘴角：“你也是來勸我不要嫁過去的？”
這兩天，村裏人和女兒們輪番登門，話裏話外都說元平和朱氏不懷好意。
元氏不樂意聽這話，平哥兒是她弟弟，她願意為了平哥兒做任何事情。
再說了，如果真能生個兒子，不是杜青棠這樣的假兒子，便是一女侍三夫，她也是願意的。
杜青棠只問：“已經決定了？”
元氏板著臉，一改往日的懦弱：“我已經決定了，明天晚上就嫁過去，你們要是敢攔一下，我就撞死在你爹的墳頭上。”
杜青棠又問：“絕不後悔？”
“絕不後悔！”元氏看著杜青棠漠然的面龐，心底升起一股不甘。
她為這個女兒做了那麽多，為她苦守秘密，為她謀劃後半生的歸宿，她卻毫不領情，反而處處跟自己對著幹，險些害得自己和娘家反目成仇。
怨懟積攢心頭，索性趁今日，一並發洩了。
“我不會後悔的，絕不後悔！”
明天之後，她就要去過好日子了。
“杜青棠我告訴你，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生下你。”
“如果可以，當初我就該讓你死在我肚子裏，要麽就在你出生之後把你溺死在尿桶裏。”
“你為啥不是個男娃？要不是你，我也能有自己的兒子。”
元氏哈的一聲笑了，表情竟有些癲狂。
“可惜你不是，你是個賠錢貨，只能伺候男人，沒法傳宗接代啊！”
元氏尖利的嗓音在老屋內回蕩，言辭刻薄，極其狠毒。
不像是一個母親對她的女兒，更像是對待有著血海深仇的敵人。
杜青棠不禁想，如果爺爺還在，他一定舍不得這麽說她，還會氣得胡子都翹起來，揮舞拐杖將對方敲得滿頭包，倉皇逃竄。
可惜沒有如果。
杜青棠又想，幸好房門緊閉，外人聽不見，否則被人聽了去，又將是一件麻煩事。
她的學業足夠繁忙，抽不出多餘的時間和精力應付其他。
元氏迫切地想要看到杜青棠氣急敗壞的樣子，以此證明自己才是對的。
可惜事與願違。
“我知道了。”杜青棠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中午吃什麽。
其實這話她聽過不止一次。
元氏逼她嫁給元盛，她不願，元氏便惡語相向，質問她為什麽不是男子，罵她是廢物，還說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生下她。
誠然，第一次聽了有些難受，但是聽得次數多了，她早已免疫，心間沒有絲毫的波動。
元氏沒想到杜青棠會是這個反應，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不僅沒能發洩出心中的怨懟，反而愈發憋屈了。
“這麽多年以來，杜家這麽多人，我最恨的就是你。”
真巧，我也恨你。
“如果不是你，我不用日夜擔驚受怕，唯恐你的身份暴露，我成為杜家的罪人。”
可是從一開始，是你鋌而走險，謊報了我的性別。
“你怎麽不去死？”
“你就不應該活著！”
“如果沒有你，說不定我就有兒子了，我也有人養老送終，杜家也有男丁，可以傳宗接代。”
每次都是這幾句，翻來覆去地說，忒沒意思。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成為你的女兒。
杜青棠淡聲：“我知道。”
元氏被她的態度噎得不輕，年近四十但依舊秀美的臉上閃過慍怒與憤恨。
她好像一直拿杜青棠沒辦法，無論是故意示弱，還是惡語相向，都無法撼動杜青棠半分。
杜青棠看著近在眼前，面容扭曲的元氏，突然覺得索然無味。
就這樣吧。
生養之恩在前，她無法對元氏痛下殺手，那就只能任其自生自滅。
“我曾真心實意地視您為母親，可惜……”
可惜那些孝心和依賴在一次又一次的慘死和重生中被消磨殆盡了。
“從今往後，我們的死活與你無關。你去了胡家，過得好還是壞也與我們無關。”杜青棠凝視著元氏，眸中情緒淺淡，仿佛她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人總是要為自己的決定買單，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你活了三四十年，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杜青棠說完就離開了。
元氏站在屋裏，目送她清瘦的背影漸行漸遠。
“咯吱——”
一陣風吹來，關上半掩的房門，徹底隔斷了元氏的視線。
......
杜青棠回到家，迎上姐妹八人暗含期待的目光。
杜二丫急切詢問：“棠哥兒，怎麽樣？”
杜青棠答非所問：“明天都穿得體面些，夜裏送娘出門。”
堂屋裏一片死寂。
無需挑明，她們已經知道了答案。
杜大丫深吸一口氣，冷氣灌入喉中，五臟六腑、四肢百骸都冰冷徹骨：“知道了，棠哥兒你從城裏回來一定累壞了吧？先回屋歇會兒，晚飯之前喊你起來。”
杜青棠已經習慣午睡，今天又是考試又是趕路，眼皮沈甸甸的，的確有些困了。
她應了聲好，回屋鋪開被褥，鉆進去閉上眼，很快便沈沈睡去。
再醒來已是半個時辰之後，姐姐們在外忙活著，杜青棠取出劉童生出的試題，拿上她對應試題所作的文章，獨自去了劉家。
多日未見，劉童生瘦了些，精神有些萎靡，時不時捶兩下小腿。
杜青棠想到多年前劉童生在參加院試時傷了腿，因此斷絕仕途，關切道：“近來天氣越發寒冷了，先生睡前可嘗試熱敷，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緩解疼痛。”
劉童生先是一怔，隨後輕笑，每一條皺紋都舒展開：“好，我今晚就試試。”
杜青棠雙手呈上文章：“先生，月初您給我的試題我都做完了，請您檢閱。”
劉童生頗為詫異：“清苑書院課業繁重，你竟然都做完了？”
杜青棠面不改色道：“您知道的，我做題速度比較快，晚上完成教諭布置的課業之後會做個一兩道題，長此以往便做完了。”
劉童生撚須笑道：“你倒是勤勉刻苦，只要持之以恒，定能有所回報。”
杜青棠拱手：“學生謹記先生教誨。”
劉童生心中熨帖，這可是唯一一個稱他為先生的孩子，可不得在她身上多費些心思。
他仔細翻看杜青棠的文章，偶爾提筆蘸墨，在旁邊點評一二。
一炷香時間轉瞬即逝。
“寫得不錯，比之前有很大進步。”劉童生放下毛筆，又取來一沓宣紙，“我家那幾個小子做過了，你帶回去吧。”
“多謝先生。”杜青棠雙手接過。
思及杜家的變故，劉童生踟躕須臾，語重心長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將苦其心志，勞其筋骨......今日的苦難都將會成為你的墊腳石，助你站得更高，望得更遠，你可明白？”
杜青棠勾唇，眼眸中泛起星星點點的光亮：“先生一席話，令學生豁然開朗，學生定將銘記終身，勤修不輟。”
“很好，你去吧。”
“是。”
杜青棠離開劉家，劉童生的妻子胡氏從東屋出來，一臉的唏噓與欣慰：“真是歹竹出好筍，元如意竟然能生出這麽懂事孩子，她那幾個閨女也都漂亮又能幹，可惜她身在福中不知福，非要往火坑裏跳。”
“不過話又說回來，杜家不是跟元家斷親了麽？元如意被她兄弟坑慘了，她怎麽還聽她兄弟的，嫁給一個死人？”
劉童生抽一口旱煙，於煙霧繚繞間瞥了眼胡氏。
他這婆娘哪哪都好，就是心思簡單，看不出有些事情裏的彎彎繞繞。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無憂無慮過了大半輩子。
“你不會真信了棠哥兒的話，以為她娘是被元平騙了吧？”
胡氏：“啊？”
劉童生嘆氣，耐著性子道：“貼補兄弟是真，餓死閨女兒子也是真，村裏人心裏門兒清，只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罷了。”
棠哥兒姐弟實在可憐，當一回睜眼瞎又何妨？
胡氏嘶聲：“原來如此！”
劉童生露出孺子可教也的微笑。
-
翌日，杜青棠一覺睡到自然醒，洗漱吃飯後開始刷題。
劉童生給的試題都是精品中的精品，對她有百利而無一害。
這期間，元氏搬離了杜家老屋，帶著幾件破舊衣服回到娘家。
今夜她將t在元家老屋出嫁。
朱氏特意去縣城給她買了一身嶄新的紅色短衫長裙，又給她梳了個漂亮的發髻，姑嫂二人坐在炕上說話，一個虛與委蛇，一個嬌羞而又緊張。
朱氏東扯一句，西扯一句，見時機差不多了，親熱地握住元氏的手：“大姐，我給七丫找了個婆家。”
她省略賣身契和生了孩子之後抱給正妻撫養的事兒，將王財主本人誇上了天，說他如何風流倜儻，如何家底豐厚。
“最為關鍵的是，只要七丫嫁過去，王家會給咱們二十兩聘禮，這錢可不是一筆小數目，正好給元平還賭債。”
好不容易讓賭坊的管事同意寬限幾日，眼看最後期限將至，朱氏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生怕元平被砍了手，盛哥兒有個殘廢爹，影響他將來的仕途。
王家有錢，杜七丫嫁過去就是享福，還能還賭債，元氏覺得這樁婚事再好不過。
做妾又如何？
有些人想做還做不了了。
但她仍有顧慮：“七丫不答應咋辦？”
朱氏翻了個白眼，暗罵沒用的東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容不得她不答應！”
元氏覺得也是，雖然她嫁到胡家，可她仍然是她們的娘，婚姻大事自然由她做主。
“那好吧，回頭我去跟......”
“不用你去，明兒我去跟七丫說。”朱氏眼珠一轉，“不瞞你說，我還有兩樁好親事，正適合五丫和六丫......”
元氏越往後聽，眼睛越亮：“盛哥兒他娘，你費心了，五丫六丫七丫的婚事就交給你了。”
朱氏笑著，親和的皮囊之下，漆黑的毒液汩汩湧動。
......
夕陽西下，橙紅色光芒籠罩整個桃源村。
嘹亮的嗩吶聲由遠及近。
是胡家的迎親隊。
迎親隊穿紅戴綠，腰間掛著一條白布，伴隨著鑼鼓嗩吶聲，透出詭譎陰森之感。
按理說，迎親這樣的大事，愛熱鬧的村民們會像往常一樣爭相圍觀。
然而此時此刻，家家戶戶房門緊閉，路上連個人影都沒有。
不，並非家家戶戶都對這場陰魂避之不及。
杜家是唯一的例外。
杜家姐妹九人穿著她們有生以來最體面的衣服，沈默著立在門口，看元平背元氏上轎，喜婆一甩白帕子，鑼鼓齊鳴，嗩吶歡唱，在夕陽落下地平線的那一刻離開桃源村。
杜青棠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場荒誕的鬧劇：“回去吧。”
“......嗯，好。”
姐妹九人轉身進門。
恰好此時，一陣風吹起轎簾。
九道離去的身影映入元氏眼簾。
不知為何，她心裏悶悶的，像是失去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一定是錯覺。”
她會有自己的兒子，會有人給她養老送終，她會成為這世上最圓滿的人，又何來失去一說？
夕陽褪去，夜幕降臨。
元氏抱緊懷中胡老三的遺像，轎子搖搖晃晃，融入無盡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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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青棠遠在縣城, 對元平夫妻的毒計和元氏、杜七丫的決定一無所知。
她正在為五天後的月度考核做準備。
清苑書院一月一小考，兩月一大考。
通常情況下，單數月為小考, 考察經義和策論，雙數月為大考，除了經義、策論，還會考察詩賦和君子六藝等。
眼下正值十一月，是為小考。
杜青棠以為自己已經夠卷了，沒想到她的這些個同窗比她還要卷。
距離考核還有五天, 啟蒙丁班內的氣氛便緊張起來。
志在升入丙班, 更進一步免除束脩的學生們手不釋卷，除了上課, 其他時間不是在讀書, 就是在刷題, 就連上茅房都帶本書過去，一心二用。
住在寢舍的學生許多天不亮就起來讀書, 朗讀聲抑揚頓挫, 無比嘹亮，惹得其他人怨聲載道, 一邊罵罵咧咧, 一邊爬起來跟著他們一起讀書。
只要卷不死，就往死裏卷！
只是如此一來, 杜青棠不得不取消了每天固定的晨讀晨練計劃，改為在寢舍進行。
和傅文一起誦讀文章，時間充裕的話還能刷一兩道題，然後做廣播體操，進行一些簡單的熱身運動, 做完之後頂著一身薄汗去洗漱，開始新一天的課程。
前往課室的途中，傅文咬著包子，含糊不清地說：“趁這兩天還未考試，把插圖送去書肆，我的墨錠快用完了，順便買一塊。”
“你安排就好。”杜青棠早已完成插圖的繪制，只是傅文昨晚才畫好。
傅文應好，嘴角上揚。
她太喜歡這種隨時隨地都能有人陪伴的感覺了，安全感十足，簡直像是在做夢一樣。
放在一個月前，彼時的她還不得爹娘疼愛，受盡同窗欺辱，她想都不敢想，不久的將來她會擁有一個溫柔體貼，無話不說的知心好友。
只要想到這些天的快樂，考核過後休沐歸家，即將面對爹娘也不是多可怕的事情了。
“今天滿課，明天下午去吧。”
“好。”
......
第一節課是國學課。
孫教諭走進課室，第一件事就是檢查謝光的背誦情況。
“之前你說你忙於抄寫四書五經，無暇背誦，現在過去五天，也該準備好了吧？”
近百道目光從四面八方湧來，謝光如芒刺在背，一度想要掀桌走人。
他當然沒準備好。
自從遇到杜青棠，就是他苦難的開始。
先是被孫教諭罰抄書，五遍四書五經抄得他手都快斷了，緊接著又被錢教諭罰打掃騎射場，每天與馬糞為伍，久而久之整個人都被熏臭了，人人對他避之不及，仿佛他是什麽臟東西。
這還t不夠。
那天的騎射課之後，錢教諭將謝光的所作所為上報，負責管理啟蒙班的朱教授勃然大怒，記他一次大過，還讓謝父過來，當著謝父的面將他批評得一文錢不值。
被批評也就罷了，每天還要去朱教授那裏接受思想教育。
各種事情堆在一起，還有繁重的課業，謝光都快忙飛了，哪有時間去背四書五經。
孫教諭只看謝光閃躲的眼神，就已經知道了答案。
他聽說了前段時間騎射課上發生的鬧劇，關於杜青棠和謝光的沖突，他說不上失望，只是覺得這個學生已經無可救藥。
但他還是想要再試一次。
“即日起，謝光你就坐在講桌旁邊聽課，為師每天會檢查你的課業情況，還望你勤學篤行，務實上進，莫要讓為師失望。”
謝光：“......”
課室內寂靜了一瞬，響起此起彼伏的憋笑聲。
“謝同窗，教諭可真重視你啊。”
“恭喜謝同窗，賀喜息謝同窗。”
謝光：“......”
杜青棠聽著大家幸災樂禍的談笑，打開筆記本：“vip席位，真不錯。”
傅文沒聽懂，但她不在乎，只顧著傻樂，拖長語調，搖頭晃腦地碎碎念：“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杜青棠聞言，不禁莞爾。
比起最初的謹小慎微，自卑內向，別人稍微施舍一點善意，她便猶如驚弓之鳥，不安得蜷縮成一團，慌得手忙腳亂，現在的傅文開朗許多，情緒也更穩定了。
這讓杜青棠更好奇她的故事了。
就這樣，謝光被迫坐上vip席位，開始他備受矚目的另類學習生涯。
在朱教授的授意之下，丁班所有的教諭都不約而同盯上了他，課上各種考校，課下還要打掃騎射場，接受思想教育，忙得不可開交，苦不堪言。
如此一來，他就沒空再針對杜青棠，杜青棠也能靜下心來，為書院的大小考和不久之後的縣試勤學苦練，瘋狂地汲取知識，飛速進步。
......
很快到了第二天，上完書法課和國學課，杜青棠回寢舍小憩片刻，拿上十五幅插圖，與傅文前往書肆。
東家不在，只有掌櫃接待她們。
掌櫃確認插圖沒問題，爽快給了工錢，不忘替東家賣個好：“東家去府城查賬了，臨走前特意交代我，二位小公子要是過來，只管給工錢便是。”
這期間，傅文去找算術題冊還有書聖的字帖，前者倒是有，只是難度偏高，不適合傅文這種初學者，後者則是賣光了，一本不剩。
“過幾天再來看看吧。”
“嗯，只能這樣了。”
杜青棠和傅文各得二百一十六文，銅板在手，冷冰冰沈甸甸，卻讓人格外安心。
有了錢，就有了底氣。
掌櫃：“這是接下來半個月的插圖，畫紙給您二位備好了。”
傅文接過插圖圖樣和畫紙，分一半給杜青棠，遞出去卻遲遲無人接過。
扭頭一看，杜青棠正看著不遠處的書架，怔怔出神。
“青棠？”
杜青棠回神，若無其事地接過畫紙，原地踟躕一瞬：“阿文，你等我一下。”
傅文撓撓頭：“嗯，好。”
杜青棠徑直走向擺放字典的書架，目標明確地取下《集韻》，大步回來：“這本字典多少錢？”
掌櫃報了個數字，杜青棠付錢，捧著畫紙和《集韻》離開。
傅文歪頭避開隨風飄揚的酒旗，看向好友懷中的字典：“青棠早過了啟蒙識字的年紀，可是買給家中小輩？”
杜青棠輕唔一聲：“算是。”
傅文笑道：“他一定會喜歡青棠贈與的這份禮物。”
杜青棠指尖輕撫《集韻》硬質的封皮，這確實是一份禮物。
贈與未滿十歲，因囊中羞澀買不起心儀字典的杜青棠。
-
回到寢舍，杜青棠將《集韻》藏在櫥櫃的最深處，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繼續跟傅文讀書，刷題，為考核做充分準備。
一晃過去三天，距離考核還有一天。
這天正午，杜青棠上完騎射課，渾身酸痛，大腿內側也在騎馬過程中不小心蹭破了皮，回寢舍擦洗一番，上了藥，打算睡個午覺。
敲門聲響起。
“杜青棠住在這裏嗎？”
杜青棠和傅文對視一眼，率先上去打開門，來人是書院看門的劉阿公。
“我就是，您找我有什麽事嗎？”
劉阿公道：“外面有個人自稱是你叔伯，說有急事找你。”
杜老大只有兩個兄弟，論輩分是杜青棠的二叔和三叔，但早在十幾年前就因為分家撕破臉，老死不相往來，首先排除這兩個。
她想到三叔公的兒子，雖是隔房，但他的三個兒子也當得起她一聲叔伯。
杜青棠趕到書院門口，來人果真是三叔公的長子：“大伯，您怎麽來了？可是我娘出了什麽事？”
杜大伯一路跑著進城，這會兒滿頭大汗，聞言抹去額頭上的汗水，聲音粗啞：“你娘要嫁人了。”
杜青棠：“？”
杜大伯：“你娘為你爹守了這麽多年，遇到合適的另嫁也沒什麽，關鍵是她要嫁的那個男人已經死了。”
杜青棠：“？？”
杜大伯：“是你舅舅撮合的，這兩天一直瞞著村裏人，早上過來送禮我才知道，我娘跟我媳婦都去勸了，你幾個姐姐也不答應，好說歹說，可你娘就是不聽，死活要嫁過去。”
杜青棠：“......”
嫁給死人，不就是結陰婚？
虧元平和朱氏想得出來。
更離譜的是，元氏竟然答應了。
杜青棠真想撬開她的腦子，看看裏面到底裝了什麽東西。
要麽是水，要麽是漿糊。
“我知道了，勞煩您跑這一趟。”杜青棠深吸一口氣，“婚期定在哪天？”
杜大伯：“後天晚上，據說是那家請神婆看的日子。”
杜青棠擡手捏了捏眉心，嗓音平緩：“明天書院有考核，不容告假，考完之後我就回去。”
杜大伯點頭：“那我就先回去了，棠哥兒你一定要好好勸勸你娘，給自家兒子配陰婚的能是什麽好人家？你娘真是糊塗透頂，自己往火坑裏跳。”
杜青棠深有同感，卻不想再提：“大伯，您應該沒吃午飯吧？咱們先去吃飯，吃完飯您再回去。”
杜大伯不肯，但是沒拗得過杜青棠，去附近的面館吃了碗面，頂著日頭回村去。
杜青棠回到寢舍，傅文見她眉宇間殘餘冷意，極有眼色地保持沈默，只是在她手邊放了一杯溫水。
“多謝阿文。”
杜青棠喝了半杯水，吐出一口濁氣，按下滿心的覆雜，洗把臉躺下，小睡半個時辰，繼續刷題。
-
翌日，月度考核如期而至。
這天早上，杜青棠睡到自然醒，沒有晨讀也沒有晨練，去飯堂吃飯，然後奔赴考場。
考場外，杜青棠與曹行粲狹路相逢。
曹行粲微擡下頜，自負而又傲慢：“杜青棠，這次我將會奪回屬於我的第一名。”
杜青棠：“......”
杜青棠懶得理他，轉身踏入考場。
名為考場，實為課室。
只是五十人一間課室，每個考生單獨坐，左右兩旁不得有人。
且每個班有五套試題，教諭需保證考生的試題與前後左右的不同。
以上二者舉措，在很大程度上杜絕了考核期間的互幫互助行為。
杜青棠與曹行粲先後走進考場，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將筆墨按照個人習慣擺放妥當，而後靜待考官入場發卷。
約摸一炷香時間，兩位面生的教諭走入考場，二話不說開始分發考卷。
略年長的那位教諭揚聲道：“考核過程中不得舞弊，一旦發現，將記一次大過，事不過三，集齊三次將永不錄用！”
年輕的另一位教諭補充說明：“諸位的試題與周圍人完全不同，請勿抱有僥幸心理，為師也是從學生過來的，你們眨一下眼睛我就知道你們在想什麽。”
言外之意，別跟我耍心眼，你們是玩不過我的。
杜青棠：“......”
眾人：“......”
無語凝噎過後，眾人忙正襟危坐，目不斜視，生怕被釘在“疑似舞弊”的恥辱柱上，名聲掃地。
其中某些人也都摒棄難以言說的小心思，一邊後悔沒有好好覆習準備，一邊臨時抱佛腳，絞盡腦汁回憶教諭課上所教授的內容。
瞧那慘白的臉色，瞧那額頭上的冷汗，任誰見了都忍不住搖頭嘆息。
杜青棠拿到考卷，第一件事先審題。
本次小考共有三道題，經義兩道，策論一道，難度中等，只要課上認真聽講，課後認真完成教諭t布置的課業，這三道題基本上都能答得出來。
杜青棠審完題，有了大致思路，鑼聲在這時響起。
“諸位，可以開始了作答了。”
“本次考核時長為兩個時辰，可提前交卷，交卷後須立刻離場......”
教諭念完考核須知條例，年長的那位立在講桌後，另一位走到考場最後一排，負手而立，然後——
盯.jpg
杜青棠感受著頭頂上方和身後的灼灼視線：“......”
她深呼吸，摒除雜念，提筆蘸墨，著手解答第一道題。
“大學之教也，時教必有正業，退息必有居學。”【1】
這句話出自《禮記》，句意十分明了，是在強調課堂教學和課外練習結合的重要性。
出題者一改往日以政治倫理、思想品行為主旨的出題模式，反而讓考生大談當前教育，倒是大膽而又別出心裁。
杜青棠左手攏袖，在草紙上下筆如飛，不過須臾便擬好一篇長達三百二十字的五經文。
接下來是四書題。
“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2】
這句話出自《孟子》，意思是賢者應該與民眾一起耕作並一同進食，共同勞動然後治理國家。【3】
這道題很簡單，直接從勞作的重要性和君民平等方面入手即可。
在封建社會談平等，不知該說他癡心妄想，還是該說他太過理想主義。
杜青棠心中腹誹，一篇三百零八字的四書文一氣呵成。
接下來是策論。
“中立而不倚，強哉矯。”【4】
這句話出自《中庸》，君子在處理事務時能夠保持中立，不偏不倚，保持公正無私、獨立自主的立場才是真正的強大。
與它前面那句“君子和而不流”相結合，方可體現中庸之道的精髓——和而不同，柔中帶剛。
逐字逐句地分析下來，如何展開論述再清楚不過。
杜青棠從君子之道切入論述，很快寫完一篇長達八百字的策論。
至此，時間已過一個時辰。
杜青棠放下毛筆活動手指，揉捏僵硬酸麻的手腕，一邊通篇瀏覽文章，確保語句通順，緊扣主旨，之後又潤色一番，將血肉填入骨架，從而使得文章更加飽滿生動。
期間發現三五個錯別字，杜青棠順手改了，然後用端正的楷體字將文章謄寫到考卷上。
做完這一切，還剩小半個時辰。
杜青棠放下毛筆，擡起胳膊按揉肩頸部位。
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酸痛得厲害。
她這一動，瞬間引來兩位考官的死亡凝視。
年長的考官走下來，似不經意地從杜青棠身邊走過，見她的考卷上寫得密密麻麻，多看兩眼才離開。
緊接著，另一位考官也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過來。
杜青棠：“......”
其實大可不必如此，她是有多想不開才會舞弊？
杜青棠又檢查一遍，確認無誤後提前交卷。
曹行粲早已答完，正百無聊賴地擺弄毛筆，見杜青棠交卷，騰地站起身，惹得眾人連連側目。
但他無暇顧及，抓起考卷，大步流星地走向講桌。
曹行粲立志拿下榜首，連交卷也要在杜青棠之前，不願被她比了去。
沒想到杜青棠答得這麽快，竟被她搶了先，第一個交卷。
失策！失策！
曹行粲緊趕慢趕，只可惜他的位置靠後，還是慢了一步，讓杜青棠做了那第一人。
杜青棠上交考卷，考官當場彌封，直到教諭批閱完畢才可以拆開。
“你可以走了。”考官說道。
杜青棠應是，向他作了一揖，轉身離去，自始至終都不知道有人試圖在交卷順序上跟她別苗頭。
曹行粲走出考場，早已不見杜青棠的蹤影，心中一陣氣悶。
他視杜青棠為對手，杜青棠卻好像從未將他放在眼裏。
“可惡！”曹行粲忿忿，“等著吧，這次的第一一定是我！”
-
杜青棠對曹行粲的遠大志向一無所知，交卷出來後，恰好隔壁考場的傅文也出來了，兩人結伴回到寢舍，收拾行李準備回家。
除卻逢年過節，清苑書院的學生每月可休沐兩日。
這期間書院的教諭們將會緊鑼密鼓地閱卷，休沐結束，便是公布考核結果的時候。
“甭管結果如何，至少可以快活兩天。”傅文將書本放入書箱，“對了青棠，我今天做的那道四書題，以前做過類似的。”
杜青棠半個身子鉆進櫥櫃裏，沒聽清她在說什麽，於是退出來：“嗯？”
傅文道：“就是你同村的那位童生出的試題，和我今天考到的四書題有異曲同工之處，結合青棠你當時給我的意見，我覺得今天答得還不錯，應該可以通過考核。”
杜青棠將衣物放入書箱：“以你的基礎肯定能通過考核，拿下前五也未嘗不可。”
傅文笑容滿面：“那就借你吉言了。”
收拾好行李，杜青棠和傅文相攜離開書院，一人往東，一人往西，各回各村。
......
傅文家住傅家村，村裏大多是同姓人家。
她從正午出發，步行一個半時辰，遙遙望見傅家村村口那棵老桃樹的輪廓。
“呦，文哥兒回來了？”
“看來在城裏過得不錯，臉上都長肉了。”
婦人說著，作勢要來捏傅文的臉。
傅文心口一跳，趕緊躲過去，靦腆笑著：“書院的夥食好，我忍不住多吃了些。”
婦人撇嘴，嘖嘖有聲：“文哥兒以後出息了可別忘了你爹娘和辭姐兒，辭姐兒打小身子不好，為了不影響你讀書，一個人住在山裏的庵堂......”
喋喋不休的話語一遍遍在耳畔回響，傅文的好心情毀於一旦，腳步愈發沈重了。
“餵，傅文！”
尖利的聲音將傅文從壓抑的回憶中拉回現實，她循聲望去，不遠處的籬笆前站著幾個瘦猴兒似的同齡少年人。
赫然是她在村塾時經常欺負她的同窗們。
見傅文神情低落，其中一人嘎嘎笑：“怎麽？這才二十來天不見，就不認得我們了？”
其他人也嘎嘎笑，滿臉的不懷好意。
“既然忘了，那就讓她重新想起來好了。”
他們朝傅文逼近，拳頭捏得哢哢作響。
傅文知道，這些人的拳頭很快會落在她的身上。
他們會不顧她的痛呼和求饒，下手愈發狠厲，直到她躺在地上不得動彈才會停下來，嘻嘻哈哈地欣賞她狼狽的模樣，還會說她像是一條落水狗。
如果是以前，傅文不會跑，也不敢跑。
一旦事情鬧大，鬧到全村皆知的地步，爹娘一定會生氣，屆時又將是一頓揍。
但是現在......
傅文想起杜青棠曾經說過。
“從來只有我欺負別人的份，凡是欺負我的人，當場打回去便是。”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是啊，以彼之道，還彼之身。
她明明什麽都沒做過，從頭到尾都是無辜的，為何要承受這些不公的對待？
我應該反擊。
我應該為自己討回一個公道。
傅文被逼得連連後退，身後是水井，腳邊是不知哪家遺忘的水桶。
水桶裏有半桶水，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端起水桶，用力潑向對面。
“啊！”
“傅文你想死嗎？”
我不想死。
正因為我不想死，不想再挨打受欺負，所以我才要反抗。
傅文用盡全身力氣，豁出去地向前跑，沖進村塾，沖到村塾先生面前。
“先生，傅大海他們打我！”
“他們時常以欺負我為樂，撕毀我的課業，大冬天往我身上潑冷水......”滿腹的委屈讓傅文難以抑制地哽咽了下，“我不想再挨打了，求您幫幫我。”
村塾先生是一位童生，性情剛直，處事公正。
他聽了這話，當即怒不可遏，操起戒尺猛一拍桌：“你們幾個給我跪下！”
包括傅大海在內的八個人被村塾先生這一聲吼得虎軀一震，腿一軟啪嘰跪了下來，一個二個的面無人色，趴在地上抖如糠篩。
傅文看著這一幕，咧開嘴笑了。
以飯堂的蘿蔔肉丸湯起誓，活了十三年，她從未像今天這樣輕松快活過！
-
杜青棠尚且不知傅文以她為榜樣，幹了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
臨近臘月，天氣越發寒冷，風刮在臉上像是刀割。
杜青棠不是元氏，不會沒苦硬吃，花兩文錢蹭了牛車，書箱立在風口上，人往後面一躲，舒舒服服回到桃源村。
農閑時期，除卻外出做工的，村民們大多無事可做，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嘮嗑談天。
杜青棠下了牛車，立刻有人註意到她：“呦，這不是棠哥兒？”
“多日不見，棠哥兒t似乎胖了些。”
“胖點好，身體壯實才有力氣讀書。”
“棠哥兒你咋回來了，可是......”婦人話未說完，就被身邊的人搗了一下，話到嘴邊又咽回去，訕訕笑道，“可是書院休沐？”
“呦，你還知道休沐？”
婦人昂首挺胸，得意洋洋地說：“我娘家侄子在私塾讀書，他跟我說的。”
杜青棠權當看不出這些人的眉眼官司，神色如常：“書院休沐兩日，回家看看。”
“還真讓我猜對了，棠哥兒你快回去吧，這麽多天不見，你娘跟你姐肯定惦記死你了。”
杜青棠頷首示意，撇開那些同情的眼神不管，轉身揚長而去。
“哎，棠哥兒也是可憐，生下來就沒了爹，娘還是個拎不清的。”
“元平兩口子也狠心，拿親姐姐掙聘禮。”
“能有多少聘禮，不就是一口袋白面？”
“非也！非也！我小姑子嫁去了大河鎮，我昨兒特意跟她打聽，說是聘禮有這個數。”
“一百兩？！”
“謔！這家可真有錢，我要是早知道，就把我閨女嫁過去。”
“我呸！拿自家閨女配陰婚，也不怕被唾沫星子淹死！”
......
杜青棠回到家，院門上一把鐵將軍，她開了門，家裏靜悄悄的，只有六只鵝黃色的小絨球在院子裏噠噠跑得歡快。
它們估計早就忘了杜青棠，她一進門，便啾啾叫著鉆進雞棚，其中一只險些摔下去，撲騰好幾下才站穩，哧溜鉆進去，連一點鵝黃都瞧不見。
杜青棠：“......”
搞得她好像什麽洪水猛獸。
杜青棠進屋放下書箱，多日未住人，桌椅櫥櫃還有書架上落了一層灰，她先開窗通風，然後去外面打水，濕抹布擦拭一遍，屋子裏便像是煥然一新了。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娘怎麽能這樣是非不分，我不讓她嫁過去是為她好，她倒是好，說我見不得她好。我就不明白了，胡家究竟有什麽好？娘為什麽一門心思地要嫁過去，還是嫁給一個死人？”
杜七丫憤怒的聲音在院門外響起，不用看就知道這姑娘一定氣成了河豚，鼓出包子臉。
“哎，娘真是糊塗透頂，自找罪受，可我們勸也勸了，攔也攔了，她還是收下了胡家送來的一口袋白面，我要把白面扔出去，娘還打了我一巴掌。”
“難道就任由娘嫁過去？胡家的那個老婆子生了對三白眼，一看就不是個好東西，娘性子軟，就知道窩裏橫，萬一受欺負了......咦？門怎麽是開著的？”
“一定是棠哥兒，三叔公說她今天回來。棠哥兒！棠哥兒！”
杜青棠聞聲而出，被沖進來的杜七丫抱個滿懷，不由得趔趄了下，後退幾步才穩住身形。
“七姐。”她輕聲喚道。
杜七丫聽著懷中平和的嗓音，莫名鼻子一酸，“哇”地哭出聲來：“棠哥兒，娘不要我們了！她要嫁到別家去了，她要嫁給一個死鬼了嗚嗚嗚嗚......”
杜青棠被她這一聲“死鬼”叫得又好笑又無奈，擡手輕拍她的後背：“我知道，所以我回來了。”
杜七丫：“棠哥兒你知道嗎？娘竟然為了那個死鬼打我，她不僅打我，還打了六姐和八丫嗚嗚嗚嗚......”
被點名的杜六丫和杜八丫聽著這哭聲，委屈和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頓時紅了眼眶。
杜青棠掀起眼簾，發現大姐二姐三姐四姐也在。
算上前世，杜青棠已有十多年不曾見到她們，一時間有些恍惚。
杜大丫今年二十二，七年前嫁到小溪村的馮家，大姐夫是個獵戶。
大姐是姐妹中最強勢、最有主見的，成親之後將夫君和公婆拿捏得死死的，七年來只生了個女兒，公婆也不敢吱聲，日子過得很是不錯。
杜二丫性情軟和，六年前嫁到平安村的周家，夫君是個木匠，成婚第二年生了個兒子，家中雖清貧，但公婆早逝，無甚近親，沒什麽糟心事。
杜三丫與杜二丫是孿生姐妹，也是個精明能幹的，五年前自己找了平安村錢家的二兒子，公爹是童生，夫君粗淺識得幾個字，如今在縣城做賬房，前年生了一對龍鳳胎，是四個姐姐裏貼補娘家最多的，公婆對此雖有不滿，但看在孫子孫女的份上，鮮少與她計較。
杜四丫性格火爆，屬炮仗的，一點就炸，出嫁之前沒少跟元氏和朱氏對著幹，元盛都被她揍過，去年嫁到楊柳村的吳家，夫君是個酒匠，只是手藝堪憂，生意冷清，只能勉強糊口，目前無兒無女，一身輕松。
前世，這四個姐姐的結局還算不錯，全都壽終正寢，反而是五姐六姐七姐八姐......
杜青棠眸光微閃，發現除卻杜七丫，七個姐姐面色憔悴，眼下青黑一片，顯然為了元氏的任性和無知操透了心。
杜青棠挨個兒喊人，隨後姐妹九人齊聚堂屋，圍桌而坐。
“現在什麽情況？”
杜大丫嘆了口氣：“前天胡家送了一袋白面來，說是聘禮的一部分，我們這才知道娘在舅......元平和朱氏兩口子的攛掇下打算另嫁，我們好說歹說，甚至都跪下來求她，讓她考慮清楚，不要沖動行事，可她就是不見黃河不死心，還說胡家不差錢，她嫁過去就是享福。”
“這兩天我們姐妹幾個輪番去勸，一開始娘還見我們，今天她看見我們直接鎖門躲屋裏，說什麽也不開門，我們沒法子，只能回來了。”
杜四丫冷笑連連：“我看娘就是被元家那兩個黑心肝的忽悠瘸了，腦子都沒了！”
她一拍桌子：“反正我是不管了，我又不是腦子有病，上趕著挨打找罪受。”
杜青棠：“那就不管了。”
八雙眼睛不約而同落在她身上，難掩詫異與震驚。
還未出嫁的四個姑娘早已體會到杜青棠的變化，已經出嫁的四個雖然聽說了杜青棠討債、斷親的光輝事跡，但是沒什麽真切實感，只以為她是被逼急了。
如今再看，杜青棠的冷漠和果決令人心驚。
杜二丫皺眉不忍：“棠哥兒，娘就算有再多的不是，她生我們養我們......”
杜青棠哂笑，漆黑眼眸中是譏嘲快要滿溢出來：“生養之恩固然重要，可她執意如此，連親生兒女都可以棄之不顧，難道我們還能把她捆起來關在屋子裏？”
杜二丫啞然。
杜青棠又道：“待會兒我過去一趟，我會勸她三思而行，如果她仍然一意孤行，要嫁給一個死人，那麽她往後如何與我再不相幹。”
她這一番話直接撕開姐妹八人拼命想要掩蓋的事實——
她們的母親並不在意她們，十多年的朝夕相處也抵不過心懷鬼胎的舅舅舅母，甚至連跪地哭求也無法讓她回頭。
鮮血淋漓的真相擺在眼前，避無可避，饒是強勢的杜大丫，這一刻也濕了眼眶。
“我......”杜大丫以袖掩面，哽咽著說不出話，許久才找回聲音，“罷了，就這樣吧。”
她又能如何呢？
難道真要像棠哥兒說的那樣，把娘捆起來關在屋裏？
關得了一時，關不了一世，關來關去關成仇，何苦來哉？
杜青棠例行詢問了姐姐們的近況，又主動說了書院的一些日常，左不過是讀書上課，枯燥又無趣，她們卻聽得津津有味。
如此過了小半個時辰，杜青棠回屋整理行李，將書本衣物取出來，放入櫥櫃和書架，然後獨自一人去了老屋。
堂屋裏，杜大丫目送她遠去，揉了揉泛疼的額頭，語氣欣慰而又覆雜：“棠哥兒長大了。”
杜五丫不忿道：“大姐你是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可惡，娘又立不起來......大姐你別怪棠哥兒，她也是被逼得沒法子了，才會跟娘生分，跟那邊斷親。”
杜大丫搖頭：“我早就想這麽幹了，只是娘一直攔著，話又說回來，我這個大姐當得很不稱職，這麽多年也沒能護住你們這群弟妹。”
杜三丫和杜四丫附和稱是，滿臉自責。
杜八丫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落，軟聲道：“大姐三姐四姐你們也不容易，要不是你們，去年娘就要把五姐嫁給瘸子李了。”
杜二丫摸了摸八妹的頭：“不說那些不高興的，現在我只盼著棠哥兒將來能有出息，最好能考個功名t回來。”
幾個姑娘幻想著杜青棠考取功名，風光回鄉的畫面，不禁破涕為笑。
......
杜青棠來到老屋，元氏剛從元家回來。
自從她答應嫁去胡家，元平和朱氏對她的態度溫和許多，還讓元雪喊她去吃晚飯。
元氏心中歡喜，臉上的笑一路不曾落下。
然而這份好心情並未持續多久，在見到杜青棠的時候戛然而止。
元氏撇下嘴角：“你也是來勸我不要嫁過去的？”
這兩天，村裏人和女兒們輪番登門，話裏話外都說元平和朱氏不懷好意。
元氏不樂意聽這話，平哥兒是她弟弟，她願意為了平哥兒做任何事情。
再說了，如果真能生個兒子，不是杜青棠這樣的假兒子，便是一女侍三夫，她也是願意的。
杜青棠只問：“已經決定了？”
元氏板著臉，一改往日的懦弱：“我已經決定了，明天晚上就嫁過去，你們要是敢攔一下，我就撞死在你爹的墳頭上。”
杜青棠又問：“絕不後悔？”
“絕不後悔！”元氏看著杜青棠漠然的面龐，心底升起一股不甘。
她為這個女兒做了那麽多，為她苦守秘密，為她謀劃後半生的歸宿，她卻毫不領情，反而處處跟自己對著幹，險些害得自己和娘家反目成仇。
怨懟積攢心頭，索性趁今日，一並發洩了。
“我不會後悔的，絕不後悔！”
明天之後，她就要去過好日子了。
“杜青棠我告訴你，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生下你。”
“如果可以，當初我就該讓你死在我肚子裏，要麽就在你出生之後把你溺死在尿桶裏。”
“你為啥不是個男娃？要不是你，我也能有自己的兒子。”
元氏哈的一聲笑了，表情竟有些癲狂。
“可惜你不是，你是個賠錢貨，只能伺候男人，沒法傳宗接代啊！”
元氏尖利的嗓音在老屋內回蕩，言辭刻薄，極其狠毒。
不像是一個母親對她的女兒，更像是對待有著血海深仇的敵人。
杜青棠不禁想，如果爺爺還在，他一定舍不得這麽說她，還會氣得胡子都翹起來，揮舞拐杖將對方敲得滿頭包，倉皇逃竄。
可惜沒有如果。
杜青棠又想，幸好房門緊閉，外人聽不見，否則被人聽了去，又將是一件麻煩事。
她的學業足夠繁忙，抽不出多餘的時間和精力應付其他。
元氏迫切地想要看到杜青棠氣急敗壞的樣子，以此證明自己才是對的。
可惜事與願違。
“我知道了。”杜青棠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中午吃什麽。
其實這話她聽過不止一次。
元氏逼她嫁給元盛，她不願，元氏便惡語相向，質問她為什麽不是男子，罵她是廢物，還說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生下她。
誠然，第一次聽了有些難受，但是聽得次數多了，她早已免疫，心間沒有絲毫的波動。
元氏沒想到杜青棠會是這個反應，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不僅沒能發洩出心中的怨懟，反而愈發憋屈了。
“這麽多年以來，杜家這麽多人，我最恨的就是你。”
真巧，我也恨你。
“如果不是你，我不用日夜擔驚受怕，唯恐你的身份暴露，我成為杜家的罪人。”
可是從一開始，是你鋌而走險，謊報了我的性別。
“你怎麽不去死？”
“你就不應該活著！”
“如果沒有你，說不定我就有兒子了，我也有人養老送終，杜家也有男丁，可以傳宗接代。”
每次都是這幾句，翻來覆去地說，忒沒意思。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成為你的女兒。
杜青棠淡聲：“我知道。”
元氏被她的態度噎得不輕，年近四十但依舊秀美的臉上閃過慍怒與憤恨。
她好像一直拿杜青棠沒辦法，無論是故意示弱，還是惡語相向，都無法撼動杜青棠半分。
杜青棠看著近在眼前，面容扭曲的元氏，突然覺得索然無味。
就這樣吧。
生養之恩在前，她無法對元氏痛下殺手，那就只能任其自生自滅。
“我曾真心實意地視您為母親，可惜……”
可惜那些孝心和依賴在一次又一次的慘死和重生中被消磨殆盡了。
“從今往後，我們的死活與你無關。你去了胡家，過得好還是壞也與我們無關。”杜青棠凝視著元氏，眸中情緒淺淡，仿佛她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人總是要為自己的決定買單，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你活了三四十年，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杜青棠說完就離開了。
元氏站在屋裏，目送她清瘦的背影漸行漸遠。
“咯吱——”
一陣風吹來，關上半掩的房門，徹底隔斷了元氏的視線。
......
杜青棠回到家，迎上姐妹八人暗含期待的目光。
杜二丫急切詢問：“棠哥兒，怎麽樣？”
杜青棠答非所問：“明天都穿得體面些，夜裏送娘出門。”
堂屋裏一片死寂。
無需挑明，她們已經知道了答案。
杜大丫深吸一口氣，冷氣灌入喉中，五臟六腑、四肢百骸都冰冷徹骨：“知道了，棠哥兒你從城裏回來一定累壞了吧？先回屋歇會兒，晚飯之前喊你起來。”
杜青棠已經習慣午睡，今天又是考試又是趕路，眼皮沈甸甸的，的確有些困了。
她應了聲好，回屋鋪開被褥，鉆進去閉上眼，很快便沈沈睡去。
再醒來已是半個時辰之後，姐姐們在外忙活著，杜青棠取出劉童生出的試題，拿上她對應試題所作的文章，獨自去了劉家。
多日未見，劉童生瘦了些，精神有些萎靡，時不時捶兩下小腿。
杜青棠想到多年前劉童生在參加院試時傷了腿，因此斷絕仕途，關切道：“近來天氣越發寒冷了，先生睡前可嘗試熱敷，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緩解疼痛。”
劉童生先是一怔，隨後輕笑，每一條皺紋都舒展開：“好，我今晚就試試。”
杜青棠雙手呈上文章：“先生，月初您給我的試題我都做完了，請您檢閱。”
劉童生頗為詫異：“清苑書院課業繁重，你竟然都做完了？”
杜青棠面不改色道：“您知道的，我做題速度比較快，晚上完成教諭布置的課業之後會做個一兩道題，長此以往便做完了。”
劉童生撚須笑道：“你倒是勤勉刻苦，只要持之以恒，定能有所回報。”
杜青棠拱手：“學生謹記先生教誨。”
劉童生心中熨帖，這可是唯一一個稱他為先生的孩子，可不得在她身上多費些心思。
他仔細翻看杜青棠的文章，偶爾提筆蘸墨，在旁邊點評一二。
一炷香時間轉瞬即逝。
“寫得不錯，比之前有很大進步。”劉童生放下毛筆，又取來一沓宣紙，“我家那幾個小子做過了，你帶回去吧。”
“多謝先生。”杜青棠雙手接過。
思及杜家的變故，劉童生踟躕須臾，語重心長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將苦其心志，勞其筋骨......今日的苦難都將會成為你的墊腳石，助你站得更高，望得更遠，你可明白？”
杜青棠勾唇，眼眸中泛起星星點點的光亮：“先生一席話，令學生豁然開朗，學生定將銘記終身，勤修不輟。”
“很好，你去吧。”
“是。”
杜青棠離開劉家，劉童生的妻子胡氏從東屋出來，一臉的唏噓與欣慰：“真是歹竹出好筍，元如意竟然能生出這麽懂事孩子，她那幾個閨女也都漂亮又能幹，可惜她身在福中不知福，非要往火坑裏跳。”
“不過話又說回來，杜家不是跟元家斷親了麽？元如意被她兄弟坑慘了，她怎麽還聽她兄弟的，嫁給一個死人？”
劉童生抽一口旱煙，於煙霧繚繞間瞥了眼胡氏。
他這婆娘哪哪都好，就是心思簡單，看不出有些事情裏的彎彎繞繞。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無憂無慮過了大半輩子。
“你不會真信了棠哥兒的話，以為她娘是被元平騙了吧？”
胡氏：“啊？”
劉童生嘆氣，耐著性子道：“貼補兄弟是真，餓死閨女兒子也是真，村裏人心裏門兒清，只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罷了。”
棠哥兒姐弟實在可憐，當一回睜眼瞎又何妨？
胡氏嘶聲：“原來如此！”
劉童生露出孺子可教也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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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杜青棠一覺睡到自然醒，洗漱吃飯後開始刷題。
劉童生給的試題都是精品中的精品，對她有百利而無一害。
這期間，元氏搬離了杜家老屋，帶著幾件破舊衣服回到娘家。
今夜她將t在元家老屋出嫁。
朱氏特意去縣城給她買了一身嶄新的紅色短衫長裙，又給她梳了個漂亮的發髻，姑嫂二人坐在炕上說話，一個虛與委蛇，一個嬌羞而又緊張。
朱氏東扯一句，西扯一句，見時機差不多了，親熱地握住元氏的手：“大姐，我給七丫找了個婆家。”
她省略賣身契和生了孩子之後抱給正妻撫養的事兒，將王財主本人誇上了天，說他如何風流倜儻，如何家底豐厚。
“最為關鍵的是，只要七丫嫁過去，王家會給咱們二十兩聘禮，這錢可不是一筆小數目，正好給元平還賭債。”
好不容易讓賭坊的管事同意寬限幾日，眼看最後期限將至，朱氏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生怕元平被砍了手，盛哥兒有個殘廢爹，影響他將來的仕途。
王家有錢，杜七丫嫁過去就是享福，還能還賭債，元氏覺得這樁婚事再好不過。
做妾又如何？
有些人想做還做不了了。
但她仍有顧慮：“七丫不答應咋辦？”
朱氏翻了個白眼，暗罵沒用的東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容不得她不答應！”
元氏覺得也是，雖然她嫁到胡家，可她仍然是她們的娘，婚姻大事自然由她做主。
“那好吧，回頭我去跟......”
“不用你去，明兒我去跟七丫說。”朱氏眼珠一轉，“不瞞你說，我還有兩樁好親事，正適合五丫和六丫......”
元氏越往後聽，眼睛越亮：“盛哥兒他娘，你費心了，五丫六丫七丫的婚事就交給你了。”
朱氏笑著，親和的皮囊之下，漆黑的毒液汩汩湧動。
......
夕陽西下，橙紅色光芒籠罩整個桃源村。
嘹亮的嗩吶聲由遠及近。
是胡家的迎親隊。
迎親隊穿紅戴綠，腰間掛著一條白布，伴隨著鑼鼓嗩吶聲，透出詭譎陰森之感。
按理說，迎親這樣的大事，愛熱鬧的村民們會像往常一樣爭相圍觀。
然而此時此刻，家家戶戶房門緊閉，路上連個人影都沒有。
不，並非家家戶戶都對這場陰魂避之不及。
杜家是唯一的例外。
杜家姐妹九人穿著她們有生以來最體面的衣服，沈默著立在門口，看元平背元氏上轎，喜婆一甩白帕子，鑼鼓齊鳴，嗩吶歡唱，在夕陽落下地平線的那一刻離開桃源村。
杜青棠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場荒誕的鬧劇：“回去吧。”
“......嗯，好。”
姐妹九人轉身進門。
恰好此時，一陣風吹起轎簾。
九道離去的身影映入元氏眼簾。
不知為何，她心裏悶悶的，像是失去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一定是錯覺。”
她會有自己的兒子，會有人給她養老送終，她會成為這世上最圓滿的人，又何來失去一說？
夕陽褪去，夜幕降臨。
元氏抱緊懷中胡老三的遺像，轎子搖搖晃晃，融入無盡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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