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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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二〇〇五年冬,冷和雪都來得早。

展之祺本來要在會所設宴招待從國外回來的好友,結果慘遭拒絕。展之祺無奈,讓家裏廚師做幾道典型的中國菜,美其名曰召喚好友沈睡已久的中式味蕾。

在機場接人的時候,展之祺差點沒認出來,記憶裏這人和自己差不多,從不老老實實留黑發,也不喜歡穿深色的衣服,很早就打了耳洞,但又不喜歡在耳朵上塞亂七八糟的東西,任由它長好再去打,用展之祺的話說就是純粹變態。

用這人話說就是皮肉被打穿的感覺很好。

展之祺雖然“鄙視”變態,但他知道,他們是一類人,所以兩人才能成為朋友,結果這人從國外待了幾年回來大變樣兒。

說好的好兄弟手牽手,叛逆之路一起走呢!

他盯著沖他走來的人——黑色的大衣,黑色的頭發,素白的臉上架著無框眼鏡,全身上下只有無名指上的戒指發出一點光澤。

展之祺望著他直搖頭,嘖嘖,看看,這國外待久了待出毛病來了吧,怎麽給哥們兒整出這麽陽萎的氣質來了。

“你誰啊?”他對著好友揮揮手,“我怎麽不認識啊。”他逗著樂:“不過您長得真像我一哥們兒,但您是禁欲版。”

好友推著箱子直接從他身邊走過去,展之祺不貧了,追上去搶過他箱子,終於說了句人話:“歡迎回來啊,李因。”

……

“我去。”

展之祺真想摸摸李因腦門兒看看發燒沒。脫了大衣,丫裏邊穿的是一件黑色高領,領口覆住半個喉結,衣服還不是寬松掛的,寬肩細腰一覽無餘,胸前和腹部的肌肉在布料之下若隱若現。

“你現在怎麽穿這麽……”他張圓嘴只作了口型,沒把那個不雅的字說出來。

李因瞥他一眼,給自己倒了水,展之祺挨過來,“因子,你在外面沒受刺激吧?”

“什麽刺激。”李因隨口應。

展之祺壞笑:“大刺激唄,不然怎麽好好的潮男變人夫了!看起來還陽……”

李因不聽他廢話,站起來要走。

“別呀!”展之祺把人拽住,“飯沒吃呢。”

“你吃吧。”李因拿起外衣和行李,淡淡道:“多吃點。”

“真走啊?”展之祺一看要把人撩賤走了,又有點愧疚,“我不說了還不行麽。”

李因穿上衣服,“困得不行。”

“欸你等會兒,把這給你。”展之祺從屋裏拿出樣東西,“陶小山搬完之後把鑰匙給我了。”

說完展之祺哎呦一聲,把嘴捂住,“這名兒能提麽。”

李因倒是神色如常地接過鑰匙,“走了。”

“慢點。”展之祺把人送出去,自己嘀咕:“看著是沒事兒了。”說完自己嗐一聲,統共兩人在一塊就一年多點,後面李因還把人關著落了個不大好看的結局,這都四年過去了,什麽情啊愛啊都淡了,怕是連對方長什麽樣兒都忘了吧。

要說世界上哪有那麽多刻骨銘心的感情,幾年不見還愛得要死要活的那種純屬扯淡。

展之祺自己坐著喝酒的時候突然想到,不對啊,那怎麽李因還戴著戒指,那一看就是陶小山送的,廉價戒指。

……

房間裏的陳設沒變,餐桌上的花瓶裏還插著有人一元一捧買來的假花枝。

“我問那老板說能開花麽,老板說能我才買的,他還給我看開了的花長什麽樣,沒想到是假的。”

“我回去找他,他跑了。”

李因當時是怎麽說的來著,“沒事兒寶寶,假的好啊,假的不會謝。”

“可也不會開啊。”那人皺著眉毛,一臉懊惱。

李因輕輕觸上那假花,上面很幹凈沒有塵土,每周都會有人來打掃這間沒人住的房子,按照要求不會變動任何地方。

臥室裏的窗簾甚至都還拉著,李因走進去,游戲機放在床邊,李因充上電開機,卡頓好久之後,進入了游戲關卡畫面,原來第九關一直沒過,那人曾經說過第九關的車速變得太快了,根本過不去。

李因坐下來,在黑著的房間裏玩F1賽車,放了四年的游戲機很卡,所以他也沒能玩過關。

“GAME OVER~”屏幕閃爍著,李因向後仰躺在床上,正對著上方的吊燈,他學著那人的樣子,對著吊燈揮揮手。也不知道那張王八圖放在哪裏了。

時差還沒倒,李因其實很困,但是又頭疼得睡不著,他坐起來,去衣帽間拿睡衣。

一進去他就看到最左邊的櫃子,鬼使神差的,他沒有馬上打開,而是先慢條斯理拿了睡衣、新的浴巾,又打開衣櫃翻了翻衣服,最後沒得可幹,才終於過去打開櫃門——裏面沒有橘子燈。

是啊,他怎麽可能不帶走呢。

李因關上門,拿了衣服往外走,經過陳放表的透明櫃時隨意瞥了一眼,腳步突然頓住。

那塊表不在裏面,他拿走了?李因回身確認抽屜裏沒有,又去其他房間裏找,沒有,他真的帶走了那塊表。

一種詭異的興奮之感沖湧上來,李因腳步飛快地走到書房,把行李箱中的筆記本電腦拿出來,等待開機之餘手指咚咚敲打著桌面,此時他渾身困倦全無,太陽穴突突地跳。

書房的燈都沒被打開,男人的眼鏡和臉上映著屏幕上藍色的光,在黑暗中美艷得近乎詭譎。

屏幕上顯示正在讀取數據,進度條緩慢地向前走,李因覺得口渴,但又不想起來拿水,手摩挲著喉結,將衣領扯開一點透氣。

終於,進度條走到了最後,屏幕上鋪展開地圖樣式的畫面,李因快速地放大縮小幾下,點擊鼠標,緊接著一個窗口彈出:“正在尋找目標,請稍候。”

……

“反正我去哪你都能找到不是麽,這次又在我身上放了什麽?跟蹤器?”

“是定位器啦。”

換表帶只是附帶的借口,在表盤裏安裝定位器才是真正目的,只要表還在走,定位器就會運行。李因死死盯著屏幕上正在不斷變換地點的紅標,手指都興奮得微微顫抖。

墻壁上的鐘表聲在安靜的房間裏十分清晰,滴、嗒、滴、嗒……

突然,叮一聲響,躥動的紅標停止,以該點為圓心向外擴散,形成一個由深到淺的紅色範圍的圓圈。

男人卻異常冷靜,琥珀色的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屏幕上的地址,嘴角弧度很小地翹了翹。

“找到了。”

……

小天鵝幼兒園已經到了放學的時間,小朋友們陸陸續續被家長接走,除了……

“陶嘉原的家長馬上就來,您再稍等一會兒。”

“倩倩老師,我也不是故意找事兒,但是孩子說被人打了,做家長的心疼您說是不是。”

倩倩老師馬上說:“是是是,能理解,但是您放心,就是小孩子之間的磕磕碰碰,不會是特別嚴重的打架,老師們都看著的。”

“那你看看他身上這是不是都紅了。”家長想把自己小孩的衣服撩起來,但是衣服太厚實在有些費勁,倩倩老師仔細瞧啊瞧,“啊……”

“老師,我們也不為難你,那小孩的家長什麽時候到?”

“馬上就到。”倩倩老師給他倒了杯水,“那您先坐著,我上院裏看看去。”

院子裏,剛下過的雪還松軟著,倩倩老師順著清掃出來的曲折小路走過去,找到了在大樹底下蹲著玩雪的陶嘉原。

“嘉原,堆雪人呢?”倩倩老師蹲下來,“冷不冷啊,去屋裏吧。”

“不冷。”陶嘉原戴著毛線帽子,當啷下來兩個毛球,小臉紅紅的,正在認真堆一個小雪人。

“手都凍紅了,走,去屋裏有暖氣。”倩倩老師站起來,對他伸出手,溫柔道:“來,起來吧。”

陶嘉原擡頭,葡萄一樣的圓眼睛看看倩倩老師,又看看還沒堆完的雪人,小大人一樣地嘆一口氣,“好吧。”抓住了老師的手。

倩倩老師牽著他冰涼的小手,總覺得跟牽著小雪人似的。小雪人仰起臉,“倩倩老師,你給我爸爸打電話了嗎?”

“打了,嘉原。”倩倩老師:“爸爸說他馬上就到。”

“噢。”小雪人低下頭,只能看到腦袋頂上的大毛球。

兩人正往教室走著,聽到了愈來愈響的摩托車聲,陶嘉原眼睛一下亮了,“爸爸!”

他松開倩倩老師的手,往門口小跑過去,但是剛下過雪的地不好走,陶嘉原伸著短短的胳膊來維持平衡,從背面看很像一只剛學步的小企鵝。

倩倩老師連忙跟上去,“慢點慢點,嘉原。”

一輛摩托車在幼兒園門口停下,男人利落地停好車,正好接住朝他跑來的小企鵝。

“手這麽涼。”男人大手抓住他兩只小手搓了搓,“陶嘉原你手套呢。”

陶嘉原還沒說話,倩倩老師過來了,男人站起身,摘掉頭盔,“老師。”

“嘉原爸爸是吧,來,咱們去教室。”倩倩老師領著他們往前走,一邊說著:“剛在電話裏沒仔細說,是這樣的嘉原爸爸,班裏有個小朋友回家說肚子疼,家長一問說是嘉原打他了,我是傾向肯定不是嘉原打人了,就是小朋友之間鬧著玩,家長來也是想了解情況,來進來吧。”

那位家長早就站門口等著了,“陶嘉原的爸爸?”

“是。”陶小山的視線從他臉上落到小孩臉上,直接問:“陶嘉原打你了?”

小孩:“啊,就是他打我了,我肚子疼。”

“走,去醫院。”陶小山不跟他們廢話,“檢查檢查是哪的事兒。”

小孩一聽去醫院,嘴一咧,“我不去!”

家長在一邊推他一掌,“你不是說肚子疼嗎,去看看不正好?讓他掏錢。”

“我不去。”小孩眼珠子一轉,“我肚子不疼啦,陶嘉原沒打我!”

“死孩子。”家長被他弄得很沒面子,“在家你不是這麽說的!走,去檢查去!”

“我不去醫院嘛!”小孩立馬就哭出來,“我不去,我不要打針!”

陶小山和陶嘉原在一邊看著鬧作一團的爺倆,大陶問小陶:“你打他了嗎?”

“沒有。”小陶眨巴眨巴眼,“他要搶我的手套,我不給他,他推我,我就也推了他一下。”

陶小山:“推他一個屁股墩了嗎?”

小陶抿著嘴笑,陶小山也笑了,晃晃他的手,“手套放在哪了?”

“藏在書包裏啦。”陶嘉原反手拍拍自己的小書包,“爸爸給我的,不給別人。”

“沒事兒,再給你織。”陶小山捏捏兒子臉蛋:“別這麽寶貝著了。”

“寶貝著了。”小陶搖頭晃腦地學他爸的語氣,兩顆毛球在他身前晃悠,被陶小山捏起來系了個扣,在陶嘉原臉下跟蝴蝶結一樣。

“嘉原爸爸,您先回去吧。”倩倩老師一個頭兩個大,那邊家長把孩子揍了一頓,孩子的哭聲響徹整個小天鵝。

“好,麻煩了。”陶小山跟老師告別,領著陶嘉原出去。

他先跨上車,再把小陶放在身前,小陶反坐著抱住他的腰,一大一小各自戴上各自的頭盔,回家。

“爸爸。”陶嘉原隔著頭盔聲音悶悶的,“我想吃烤紅薯。”

陶小山沒說話,但一腳油門直接踩到賣烤紅薯的攤前,給小陶買了兩個大個兒烤紅薯。

等到紅薯烤熟的時候,陶小山回頭看了一眼,馬路上車來車往,沒什麽異常的,但是……

買了烤紅薯之後直接回家,陶小山停車,把崽兒拎下去,小陶拎著烤紅薯的袋子,乖乖站在一邊等爸爸停好車。

從剛才開始,天上就飄起了很小很小的雪粒兒,陶嘉原揚著小臉,張開嘴:“啊——”

陶小山走過來,把陶嘉原的帽子扯下來蓋住臉,陶嘉原在帽子下面咯咯笑,“爸爸。”

因為遮著臉看不見,陶嘉原撞到了人,“對不起。”小朋友立刻軟聲道歉,被他撞到的人扶住他,聲音很好聽,“沒關系。”

陶嘉原把帽子推上去,那人已經走了,小陶看了一眼他高高大大的背影,噠噠噠去追先進樓道的爸爸。

陶小山正在樓裏一邊摁手機等陶嘉原,小陶伸著胳膊跑進來,“爸爸,剛才遇到一個叔叔,身上好香。”

“是嗎。”陶小山和兒子一起上樓,隨口說道:“以後再遇到什麽奇怪的人離遠一點。”

小陶問:“那身上香的叔叔是奇怪的人嗎?”

“是。”陶小山突然回頭,從剛才在路上開始就有一種被窺視被跟蹤的感覺,讓他覺得不舒服。

但身後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陶小山摸摸後頸,開了門。

“到家嘍!”陶嘉原先進門,陶小山又向後看了一眼,也跟著進去,砰的一聲,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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