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月亮落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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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月亮落山了
穿過樹林來到峭壁處，遠遠聽見嬉笑交談聲。
查客醒楞住，這一次，居然有其他游人也登了這座山。
過往七年，查客醒從未在這座山頂見到其他人。他突然升起一點可笑的，被冒犯的氣惱，但很快釋懷。
這又不是他的山。
他們走了過去，看清楚了先來的人，是兩男一女，正圍在那塊查客醒坐了五十次的大石頭，用小爐子生火取暖。
那三個人看到又有游人，非常興奮，其中一頭紅發的年輕女孩尤其熱情，從爐子裏扒拉出來兩顆黑乎乎的東西遞給他們。
是……烤土豆。
鄭姚迅速和幾人熟絡起來，閑聊中得知，女孩和年輕男人是兄妹，中年男人是他們在SC地區遇到的旅游搭子，他們這些天爬了好幾座沒有在旅游指南上標記過的山。
女孩說，爬這樣的山才有征服感。
很快，時間來到七點半。
查客醒凝望著他第五十一次看到的海上日出，聞著手中烤土豆散發的香氣，聽著耳邊嘰嘰喳喳的歡呼聲，愈發清晰地意識到，這七年來他獨自坐在這個石頭上的畫面，不過是一場荒誕劇。
鄭姚站在上一次站過的地方，問：“你還要接吻嗎？”
查客醒仿佛沒有聽到，依舊專註地看著日出。
他之前在這裏坐了五十次，竟然沒有認真地看過日出。也許這才是真正的遺憾，好在，這個遺憾可以被彌補。
此刻，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身邊，他卻只想心無旁騖完完整整地，看一次日出。
天氣很晴朗，太陽完全躍出水面時，整個海面如沸騰的火焰。
很美，比他紛亂記憶中的任何一次，都要美的海上日出。
女孩招呼他們合影，鄭姚的手臂最長，他負責舉起自拍桿，五個人湊在一起，拍了一張很親密的合影。
查客醒突然想起，他和鄭姚，上一次沒能合影。他錄了一段視頻，裏面有鄭姚的臉和兩人互相告白的聲音，但是他沒有出鏡。
不過他不打算再補拍合影了，這張大合照已經足夠。
那三名游人打算下山了，邀請他們一起走，鄭姚說還想坐一會兒，於是短暫但愉快地相處之後就迎來了分別。
但查客醒相信，那三個人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會記得鄭姚。畢竟這樣英俊又風趣的男人，哪怕只在人生中停留了一瞬，也是值得珍藏的美好回憶。
只是他人的美好，原本就與鄭姚無關。
斷崖上恢覆寧靜，依然只有海浪拍擊崖壁的聲音。
但與查客醒獨自一人坐在這裏的七年還是不一樣，他手裏的烤土豆散發著香味，他身下的大石頭上，還有烤火留下的痕跡。
他或許明白了，鄭姚每天發一張與陌生人合影的含義。
………
一只海鳥穿越浪淘落腳在峭壁上，鄭姚很興奮地湊過去，蹲在兩米外，掰開烤土豆想引誘海鳥過來。
海鳥偏著頭，警惕地往前走了兩步，最終沒有上鉤，拍拍翅膀瀟灑飛走。
鄭姚並不失望，起身走回來，將土豆遞到查客醒面前。
他低頭看著查客醒，這段時間小混球兒瘦了很多，被冷空氣吹得白裏透紅的一張小臉，埋進因脖子太細而略顯寬大的衣領裏。
“你以後還會有那種念頭嗎？”鄭姚問。
“我不知道……”查客醒搖了搖頭：“在這一刻，我沒有，但我無法殺死心中的野獸，我不知道它什麽時候又會沖出來撕咬你……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鄭姚的濃眉擰起，這不是一個令他十分滿意的答覆，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他想，也許阿醒還是需要一段時間才能信任自己——就算這個小混球兒始終不放棄，他也沒什麽可畏懼的。
查客醒在商場上，運籌帷幄老謀深算，是個可怕的對手，但在綁架上，道行還差得遠。他只要有了防備，這個小混球兒就很難在他的掌心翻出浪花來。
長長地嘆了口氣，鄭姚將烤土豆懟到查客醒嘴唇邊，“嘗嘗，挺好吃的。”
阿醒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紅潤的嘴唇沾上了土豆的殘渣。
就這樣吧！
鄭姚決定原諒查客醒，之前的事都不再計較。但他不打算立即告訴查客醒，他得再嚇唬嚇唬小混球兒。哪怕沒辦法殺死野獸，也得讓那只野獸多受些教訓，多乖順一段時間。
好吧，他承認，他還沒消氣！
鄭姚正想說，我們下山吧，查客醒先開了口。
“鄭姚，你走吧！”
鄭姚沒聽懂，下意識地偏了偏頭，道：“你再說一遍。”
“我們到此為止吧！”
………
查客醒仰頭望著背對朝陽，仿佛是個發光體的鄭姚。
他從來不願做鄭姚人生中的反派。
有些人天生會被這個世界寵愛，也許不是因為幸運，是因為他們也毫無保留地愛著這個世界。
查客醒非常高興，鄭姚沒有因為他的狹隘，停止愛這個世界。
“你以後還會有那種念頭嗎？”
頭頂傳來鄭姚低沈的聲音，查客醒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在這一刻，我沒有，但我無法殺死心中的野獸，我不知道它什麽時候又會沖出來撕咬你……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他永遠不會再欺騙鄭姚，他決定繼續留在原地。他曾在原地孤獨地等待了那麽多年，因此對回到原地感到無比恐懼。
此刻，他終於意識到，留在原地，也沒有那麽糟糕。
太陽每天都會升起，他還可以繼續推滾石上山。
鄭姚皺眉凝視著他，表情很為難，又一次將烤土豆懟到他面前，“嘗嘗，挺好吃的。”
查客醒就著鄭姚的手咬了一口，已經是適口的溫度，軟糯香濃，瞬間溫暖了寒風中冰冷的身體。
查客醒一直都知道，他的姚姚，骨子裏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因此無法對自己辜負過的人做到斷情絕義。
他雖然一再對鄭姚說“不要因為感恩而選擇我”，但是鄭姚怎麽可能真的不在意。鄭姚一定會因為撲車的過往心懷愧疚，因為公海的營救滿心感激……所以，鄭姚無論如何也不會主動說分手。
“鄭姚，你走吧！”
那就由他來試一試吧！
鄭姚似乎不敢確信，像剛剛那只被誘惑的海鳥一樣偏了偏頭，道：“你再說一遍。”
查客醒凝望著鄭姚迷人的眼睛。
他們的故事，由他開啟。
……我坐你前面第二排，你睡覺時我還幫你關窗戶。我想和你一起……混……
確實應該由他來結束。
“我們到此為止吧！”
鄭姚的臉色陰晴難辨，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鄭姚可能不敢置信，可能怕這又是一個陷阱，畢竟自己說了太多心口不一的話，他在鄭姚這裏，早已沒了信譽。
“當年，我從三樓跳下去的時候，你在下面喊的是什麽，我聽見了。”查客醒坦然地回望他，笑容帶著深深的歉意：“你說不要跳。”
其實他一直都知道，鄭姚喊的是不要跳……他一直在騙自己。
“你從來沒要我為你做任何事……全是我的一廂情願。”
鄭姚不是他的月亮，鄭姚不需要任何人反射，鄭姚自己就可以發光。
“我愛你的自由，我希望你能永遠自由，可是我的野獸想奪走你的自由……只要你在我身邊一天，野獸就能汲取養分，伺機而動。”
查客醒垂下頭，不再看鄭姚的眼睛。
哪怕是分別的時刻，他也不願在那雙夜夜出現在他夢裏的眼眸中看到失望和鄙夷。
頭頂傳來鄭姚的聲音：“查客醒，你現在是清醒的嗎？”
“在你身邊的我，永遠無法清醒。”
查客醒非常清楚，只要他不放手，鄭姚一定原諒他，且全無芥蒂，待他還會一如往昔。
可是查客醒同樣非常清楚，他們勉強繼續，這樣的事情，會重覆發生，終有一天，會將兩人推入不可挽回的絕境。
“我不想越來越醜陋……我的自尊心不允許。”查客醒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擡起頭，重覆：“我們到此為止吧！”
鄭姚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他正要開口，突然全身戒備，猛然轉頭，看向懸崖處。
原來是那只海鳥重新飛了回來，落在比之前更靠近的位置，正抖動翅膀。
鄭姚明顯地松了一口氣。
查客醒的心臟卻被一架不存在的直升機的螺旋槳絞成了碎片。
他居然讓鄭姚如此不安……
“鄭姚，你走吧！”
鄭姚轉回頭，垂眸看著他，笑著問：“我要是走了，你會不會從這裏跳下去？”
查客醒無比真誠地說：“不會的，我已經想通了，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再折磨自己……我會活得很好，我會努力活到一百歲！”
我會每天推滾石上山，把沒有意義的一生過得很好。
“行，那我走了……”鄭姚單手拎起放在石頭上的登山包。
查客醒閉上了雙眼，他的心仿佛熔巖灼燒，可是他的肩膀很輕松。
“我不會回來了。”
查客醒點了點頭，他不想目送鄭姚下山。
這大概率不會是他們的最後一面，在未來漫長的日子裏，或許他們還會在宴會上相遇。鄭姚挽著美麗的女伴，一如既往的瀟灑不羈，與他相隔幾十米。
他想，終有一天，我能舉起酒杯，對鄭姚點頭示意。
“你不後悔？”
查客醒沒有回答，他這一生總是在做各種讓自己後悔的事情，但把自由歸還給鄭姚，一定是他活了二十七年做的最正確的決定。
查客醒聽到了登山服拉鏈被拉上的聲音。
鄭姚終於要走了。
他還是閉著眼睛。
他不願在監控裏看到鄭姚，更不願在自己狹隘視角裏看鄭姚。
未來的日子，他仍舊會在每個夜晚夢到鄭姚的眼睛，但他相信，夢醒的時候，他不會再哭泣。
這座山峰，是命運安排好的別離之地。
他的妄念在這裏得到滋養，他荒唐在這裏化為烏有……
他的月亮……在這裏的太陽升起時，可以落山了。
這真是一個完美的結局。
下一秒，查客醒的脖子被勒住，他的衣領被提起。
查客醒睜開眼，鄭姚俊美的臉在眼前放大。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答應我媽，帶一個小混球兒去給她看看……”鄭姚鼻尖很挺，離他很近，眼神很像手機壁紙上正在捕獵的猛禽，“那是我親媽，我牛都吹出去了，要是沒辦到，我多沒面子！”
查客醒困惑地看著鄭姚。
“讓你的小荷，訂機票……去智利！”
………
“SC地區沒有直飛聖地亞戈的航班，我們得去LON。”查客醒覆述小荷的話。
“哦……LON……”鄭姚側身坐在窗臺上，背靠窗框，一只腳踩著窗沿，身後映襯著金色的夕陽與緋紅的晚霞。
查客醒認真地解釋：“你別擔心，那個團隊，我已經讓他們回US了。”
“你的小易培訓的那個團隊啊！”鄭姚從窗臺上跳下來，的確是腳踏七彩祥雲的大俠。
查客醒展露真心的笑容，他已經可以放下雜念，單純地欣賞這樣美好的畫面。
“去唄！”鄭姚走到查客醒面前，一根手指勾起他的下巴，“我怕你啊？”
………
查客醒與鄭姚從SC地區乘坐火車抵達LON，計劃搭乘當天下午的航班前往智利首都聖地亞哥。
LON的冬天總是陰沈沈，查客醒一直不是很適應，他怕冷。
但落雪中的車站很有氛圍感，宛如魔法師的世界。
耳畔響起鄭姚笑吟吟的聲音：“我來到了你魂牽夢縈的地方，有沒有心癢難耐？”
查客醒的鏡片上落了雪花，起了霧。
他輕聲說：“沒有，我的野獸在冬眠。”
………
VIP候機室，查客醒用手機搜了搜國內新聞。
最轟動的財經新聞莫過於監管部門發布了對馮氏地產欺詐發行債券、財務造假等違法行為進行處罰的通知，馮啟祥因涉嫌詐騙、非法集資而被立案調查，目前處於限制出境、凍結個人財產的階段。
查客醒露出滿意的微笑，莊無極女士真是個雷厲風行一往無前的戰士，當然，他這個輔助打得也不錯。
一個全力開動的傳媒集團，一個紙媒、電視、網絡、自媒體無孔不入的資訊巨頭，可以加速很多事情的進展。
“又算計誰呢？”頭頂傳來鄭姚低沈的聲音。
查客醒翻出微信頁面，把他與莊無極的對話展示給鄭姚看。他們相伴的日子已經進入了倒計時，這最後的時光，他不想讓鄭姚處於不安之中。
“哦，是莊扶搖的姐姐。”
“我們有一些合作……”查客醒想著怎麽長話短說。
“沒算計我就行！”鄭姚懶得聽，卻用調侃的語氣問：“你甩了我之後，會娶莊扶搖嗎？”
查客醒失笑，輕輕搖頭，“雖然我知道你是在開玩笑，但是，不會。”
我的愛情，將與我們的關系一樣，到此為止。
但人生不止有愛情，或許我根本就不適合愛情。
我總能找到適合我的東西，一定不止是工作。
“鄭姚，我會活得很好，很充實，很滿足，爭取活到一百歲。”
鄭姚將一包候機室免費提供的零食遞給查客醒，“這個你能吃。”
查客醒接過零食，撕開包裝塞進嘴裏，是柔軟的米糕，入口沒什麽味道，細品有一絲甜。
查客醒開心地笑了起來，杏仁眼瞇成月牙形，他的心靈都被這糯米發酵的香甜滋潤。
我不會怪你，也不會怪自己。
我會忘記所有的不開心。
我只會記住你給我的每一絲甜。
只有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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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客醒楞住，這一次，居然有其他游人也登了這座山。
過往七年，查客醒從未在這座山頂見到其他人。他突然升起一點可笑的，被冒犯的氣惱，但很快釋懷。
這又不是他的山。
他們走了過去，看清楚了先來的人，是兩男一女，正圍在那塊查客醒坐了五十次的大石頭，用小爐子生火取暖。
那三個人看到又有游人，非常興奮，其中一頭紅發的年輕女孩尤其熱情，從爐子裏扒拉出來兩顆黑乎乎的東西遞給他們。
是……烤土豆。
鄭姚迅速和幾人熟絡起來，閑聊中得知，女孩和年輕男人是兄妹，中年男人是他們在SC地區遇到的旅游搭子，他們這些天爬了好幾座沒有在旅游指南上標記過的山。
女孩說，爬這樣的山才有征服感。
很快，時間來到七點半。
查客醒凝望著他第五十一次看到的海上日出，聞著手中烤土豆散發的香氣，聽著耳邊嘰嘰喳喳的歡呼聲，愈發清晰地意識到，這七年來他獨自坐在這個石頭上的畫面，不過是一場荒誕劇。
鄭姚站在上一次站過的地方，問：“你還要接吻嗎？”
查客醒仿佛沒有聽到，依舊專註地看著日出。
他之前在這裏坐了五十次，竟然沒有認真地看過日出。也許這才是真正的遺憾，好在，這個遺憾可以被彌補。
此刻，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身邊，他卻只想心無旁騖完完整整地，看一次日出。
天氣很晴朗，太陽完全躍出水面時，整個海面如沸騰的火焰。
很美，比他紛亂記憶中的任何一次，都要美的海上日出。
女孩招呼他們合影，鄭姚的手臂最長，他負責舉起自拍桿，五個人湊在一起，拍了一張很親密的合影。
查客醒突然想起，他和鄭姚，上一次沒能合影。他錄了一段視頻，裏面有鄭姚的臉和兩人互相告白的聲音，但是他沒有出鏡。
不過他不打算再補拍合影了，這張大合照已經足夠。
那三名游人打算下山了，邀請他們一起走，鄭姚說還想坐一會兒，於是短暫但愉快地相處之後就迎來了分別。
但查客醒相信，那三個人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會記得鄭姚。畢竟這樣英俊又風趣的男人，哪怕只在人生中停留了一瞬，也是值得珍藏的美好回憶。
只是他人的美好，原本就與鄭姚無關。
斷崖上恢覆寧靜，依然只有海浪拍擊崖壁的聲音。
但與查客醒獨自一人坐在這裏的七年還是不一樣，他手裏的烤土豆散發著香味，他身下的大石頭上，還有烤火留下的痕跡。
他或許明白了，鄭姚每天發一張與陌生人合影的含義。
………
一只海鳥穿越浪淘落腳在峭壁上，鄭姚很興奮地湊過去，蹲在兩米外，掰開烤土豆想引誘海鳥過來。
海鳥偏著頭，警惕地往前走了兩步，最終沒有上鉤，拍拍翅膀瀟灑飛走。
鄭姚並不失望，起身走回來，將土豆遞到查客醒面前。
他低頭看著查客醒，這段時間小混球兒瘦了很多，被冷空氣吹得白裏透紅的一張小臉，埋進因脖子太細而略顯寬大的衣領裏。
“你以後還會有那種念頭嗎？”鄭姚問。
“我不知道……”查客醒搖了搖頭：“在這一刻，我沒有，但我無法殺死心中的野獸，我不知道它什麽時候又會沖出來撕咬你……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鄭姚的濃眉擰起，這不是一個令他十分滿意的答覆，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他想，也許阿醒還是需要一段時間才能信任自己——就算這個小混球兒始終不放棄，他也沒什麽可畏懼的。
查客醒在商場上，運籌帷幄老謀深算，是個可怕的對手，但在綁架上，道行還差得遠。他只要有了防備，這個小混球兒就很難在他的掌心翻出浪花來。
長長地嘆了口氣，鄭姚將烤土豆懟到查客醒嘴唇邊，“嘗嘗，挺好吃的。”
阿醒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紅潤的嘴唇沾上了土豆的殘渣。
就這樣吧！
鄭姚決定原諒查客醒，之前的事都不再計較。但他不打算立即告訴查客醒，他得再嚇唬嚇唬小混球兒。哪怕沒辦法殺死野獸，也得讓那只野獸多受些教訓，多乖順一段時間。
好吧，他承認，他還沒消氣！
鄭姚正想說，我們下山吧，查客醒先開了口。
“鄭姚，你走吧！”
鄭姚沒聽懂，下意識地偏了偏頭，道：“你再說一遍。”
“我們到此為止吧！”
………
查客醒仰頭望著背對朝陽，仿佛是個發光體的鄭姚。
他從來不願做鄭姚人生中的反派。
有些人天生會被這個世界寵愛，也許不是因為幸運，是因為他們也毫無保留地愛著這個世界。
查客醒非常高興，鄭姚沒有因為他的狹隘，停止愛這個世界。
“你以後還會有那種念頭嗎？”
頭頂傳來鄭姚低沈的聲音，查客醒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在這一刻，我沒有，但我無法殺死心中的野獸，我不知道它什麽時候又會沖出來撕咬你……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他永遠不會再欺騙鄭姚，他決定繼續留在原地。他曾在原地孤獨地等待了那麽多年，因此對回到原地感到無比恐懼。
此刻，他終於意識到，留在原地，也沒有那麽糟糕。
太陽每天都會升起，他還可以繼續推滾石上山。
鄭姚皺眉凝視著他，表情很為難，又一次將烤土豆懟到他面前，“嘗嘗，挺好吃的。”
查客醒就著鄭姚的手咬了一口，已經是適口的溫度，軟糯香濃，瞬間溫暖了寒風中冰冷的身體。
查客醒一直都知道，他的姚姚，骨子裏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因此無法對自己辜負過的人做到斷情絕義。
他雖然一再對鄭姚說“不要因為感恩而選擇我”，但是鄭姚怎麽可能真的不在意。鄭姚一定會因為撲車的過往心懷愧疚，因為公海的營救滿心感激……所以，鄭姚無論如何也不會主動說分手。
“鄭姚，你走吧！”
那就由他來試一試吧！
鄭姚似乎不敢確信，像剛剛那只被誘惑的海鳥一樣偏了偏頭，道：“你再說一遍。”
查客醒凝望著鄭姚迷人的眼睛。
他們的故事，由他開啟。
……我坐你前面第二排，你睡覺時我還幫你關窗戶。我想和你一起……混……
確實應該由他來結束。
“我們到此為止吧！”
鄭姚的臉色陰晴難辨，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鄭姚可能不敢置信，可能怕這又是一個陷阱，畢竟自己說了太多心口不一的話，他在鄭姚這裏，早已沒了信譽。
“當年，我從三樓跳下去的時候，你在下面喊的是什麽，我聽見了。”查客醒坦然地回望他，笑容帶著深深的歉意：“你說不要跳。”
其實他一直都知道，鄭姚喊的是不要跳……他一直在騙自己。
“你從來沒要我為你做任何事……全是我的一廂情願。”
鄭姚不是他的月亮，鄭姚不需要任何人反射，鄭姚自己就可以發光。
“我愛你的自由，我希望你能永遠自由，可是我的野獸想奪走你的自由……只要你在我身邊一天，野獸就能汲取養分，伺機而動。”
查客醒垂下頭，不再看鄭姚的眼睛。
哪怕是分別的時刻，他也不願在那雙夜夜出現在他夢裏的眼眸中看到失望和鄙夷。
頭頂傳來鄭姚的聲音：“查客醒，你現在是清醒的嗎？”
“在你身邊的我，永遠無法清醒。”
查客醒非常清楚，只要他不放手，鄭姚一定原諒他，且全無芥蒂，待他還會一如往昔。
可是查客醒同樣非常清楚，他們勉強繼續，這樣的事情，會重覆發生，終有一天，會將兩人推入不可挽回的絕境。
“我不想越來越醜陋……我的自尊心不允許。”查客醒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擡起頭，重覆：“我們到此為止吧！”
鄭姚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他正要開口，突然全身戒備，猛然轉頭，看向懸崖處。
原來是那只海鳥重新飛了回來，落在比之前更靠近的位置，正抖動翅膀。
鄭姚明顯地松了一口氣。
查客醒的心臟卻被一架不存在的直升機的螺旋槳絞成了碎片。
他居然讓鄭姚如此不安……
“鄭姚，你走吧！”
鄭姚轉回頭，垂眸看著他，笑著問：“我要是走了，你會不會從這裏跳下去？”
查客醒無比真誠地說：“不會的，我已經想通了，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再折磨自己……我會活得很好，我會努力活到一百歲！”
我會每天推滾石上山，把沒有意義的一生過得很好。
“行，那我走了……”鄭姚單手拎起放在石頭上的登山包。
查客醒閉上了雙眼，他的心仿佛熔巖灼燒，可是他的肩膀很輕松。
“我不會回來了。”
查客醒點了點頭，他不想目送鄭姚下山。
這大概率不會是他們的最後一面，在未來漫長的日子裏，或許他們還會在宴會上相遇。鄭姚挽著美麗的女伴，一如既往的瀟灑不羈，與他相隔幾十米。
他想，終有一天，我能舉起酒杯，對鄭姚點頭示意。
“你不後悔？”
查客醒沒有回答，他這一生總是在做各種讓自己後悔的事情，但把自由歸還給鄭姚，一定是他活了二十七年做的最正確的決定。
查客醒聽到了登山服拉鏈被拉上的聲音。
鄭姚終於要走了。
他還是閉著眼睛。
他不願在監控裏看到鄭姚，更不願在自己狹隘視角裏看鄭姚。
未來的日子，他仍舊會在每個夜晚夢到鄭姚的眼睛，但他相信，夢醒的時候，他不會再哭泣。
這座山峰，是命運安排好的別離之地。
他的妄念在這裏得到滋養，他荒唐在這裏化為烏有……
他的月亮……在這裏的太陽升起時，可以落山了。
這真是一個完美的結局。
下一秒，查客醒的脖子被勒住，他的衣領被提起。
查客醒睜開眼，鄭姚俊美的臉在眼前放大。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答應我媽，帶一個小混球兒去給她看看……”鄭姚鼻尖很挺，離他很近，眼神很像手機壁紙上正在捕獵的猛禽，“那是我親媽，我牛都吹出去了，要是沒辦到，我多沒面子！”
查客醒困惑地看著鄭姚。
“讓你的小荷，訂機票……去智利！”
………
“SC地區沒有直飛聖地亞戈的航班，我們得去LON。”查客醒覆述小荷的話。
“哦……LON……”鄭姚側身坐在窗臺上，背靠窗框，一只腳踩著窗沿，身後映襯著金色的夕陽與緋紅的晚霞。
查客醒認真地解釋：“你別擔心，那個團隊，我已經讓他們回US了。”
“你的小易培訓的那個團隊啊！”鄭姚從窗臺上跳下來，的確是腳踏七彩祥雲的大俠。
查客醒展露真心的笑容，他已經可以放下雜念，單純地欣賞這樣美好的畫面。
“去唄！”鄭姚走到查客醒面前，一根手指勾起他的下巴，“我怕你啊？”
………
查客醒與鄭姚從SC地區乘坐火車抵達LON，計劃搭乘當天下午的航班前往智利首都聖地亞哥。
LON的冬天總是陰沈沈，查客醒一直不是很適應，他怕冷。
但落雪中的車站很有氛圍感，宛如魔法師的世界。
耳畔響起鄭姚笑吟吟的聲音：“我來到了你魂牽夢縈的地方，有沒有心癢難耐？”
查客醒的鏡片上落了雪花，起了霧。
他輕聲說：“沒有，我的野獸在冬眠。”
………
VIP候機室，查客醒用手機搜了搜國內新聞。
最轟動的財經新聞莫過於監管部門發布了對馮氏地產欺詐發行債券、財務造假等違法行為進行處罰的通知，馮啟祥因涉嫌詐騙、非法集資而被立案調查，目前處於限制出境、凍結個人財產的階段。
查客醒露出滿意的微笑，莊無極女士真是個雷厲風行一往無前的戰士，當然，他這個輔助打得也不錯。
一個全力開動的傳媒集團，一個紙媒、電視、網絡、自媒體無孔不入的資訊巨頭，可以加速很多事情的進展。
“又算計誰呢？”頭頂傳來鄭姚低沈的聲音。
查客醒翻出微信頁面，把他與莊無極的對話展示給鄭姚看。他們相伴的日子已經進入了倒計時，這最後的時光，他不想讓鄭姚處於不安之中。
“哦，是莊扶搖的姐姐。”
“我們有一些合作……”查客醒想著怎麽長話短說。
“沒算計我就行！”鄭姚懶得聽，卻用調侃的語氣問：“你甩了我之後，會娶莊扶搖嗎？”
查客醒失笑，輕輕搖頭，“雖然我知道你是在開玩笑，但是，不會。”
我的愛情，將與我們的關系一樣，到此為止。
但人生不止有愛情，或許我根本就不適合愛情。
我總能找到適合我的東西，一定不止是工作。
“鄭姚，我會活得很好，很充實，很滿足，爭取活到一百歲。”
鄭姚將一包候機室免費提供的零食遞給查客醒，“這個你能吃。”
查客醒接過零食，撕開包裝塞進嘴裏，是柔軟的米糕，入口沒什麽味道，細品有一絲甜。
查客醒開心地笑了起來，杏仁眼瞇成月牙形，他的心靈都被這糯米發酵的香甜滋潤。
我不會怪你，也不會怪自己。
我會忘記所有的不開心。
我只會記住你給我的每一絲甜。
只有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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