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創傷應激狀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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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創傷應激狀態(下)
鄭姚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查客醒蹲在他分開的雙膝間，仰頭凝望著他，泛紅的眼睛裏，透明的淚珠一顆一顆地往外湧。
鄭姚覺得心臟要被阿醒的淚水腌漬得不會收縮了。
他在船翻解體，身體被卷入巨浪，深入深海，離水面越來越遠，伸出手努力想抓住浮木卻總是失敗的時刻，都沒有這種感覺。
查客醒低下頭，在他腿上蹭了蹭臉，悶悶的聲音傳出來：“鄭姚，其實你也不高興吧？你覺得我太冷漠了，你醒來之後，我一句關懷你的話都沒有說。”
“我沒有不高興，我……”他媽提心吊膽！
鄭姚的手扣上他的後腦勺，按了兩下又收回來。
查客醒沈默了一會兒，再擡頭，下巴擱在他濕了一大片的大腿上。
鄭姚咽了咽口水。
查客醒輕聲問：“其實，這幾天，你一直在期待我和你說，鄭哥你好厲害吧？”
鄭姚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你想讓我問你行動的細節，讓我承認你的Plan C可以成功，是我決策失誤低估了你的能力，對嗎？”
“那沒有！”鄭姚立即否認：“沒有你我回不來！”
“你想讓我表達對你的崇拜之情，是嗎？”
“是！”鄭姚果斷承認：“我想當你的大俠！”
查客醒苦笑起來：“這麽多年，你一直在享受這種崇拜吧？你有那麽多的紅顏知己，有那麽多人為你前仆後繼，永遠有人無條件地支持你，你從來都不缺追隨者……還需要多我一個嗎？”
鄭姚皺著眉，認真地說：“阿醒，你不一樣。”
“我不一樣……我的確不一樣。”查客醒點點頭：“你這樣傳奇的人生，要是永遠一呼百應多無聊，必然得出現一個心胸狹窄因愛生恨的反派跟你作對才完整。你看，角色都齊全了，這劇本不就攢起來了嗎？”
鄭姚想了想，說：“阿醒，你這劇本得加一場戲。”
“加什麽？”
“跳樓的戲！”
查客醒無奈地笑：“怎麽？你要說，反派為主角跳了三樓，主角被感動，愛上反派了？”
“那不是，你得寫清楚——”
篤篤！
門外傳來敲門聲，護士小姐推著護理推車走了進來：“108床的鄭先生，量血壓——啊——對不起！”
年輕的護士小姐嚇得差點跳起來，幸好蹲在地上的家屬轉回頭，她才看清楚，眼前這一幕，不是她以為的那種限制級畫面，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不過……這一幕……
護士小姐眨了眨眼睛，先看向坐著的，一臉委屈的帥哥病患，再看向緩緩站起來的，滿眼淚水的美人家屬。
這是在吵架？！都怪病房的隔音太好了，她進門前什麽都沒聽到啊！
“來，量吧！”鄭姚緩緩起身，坐回床上，伸出胳膊。他昨天上午撤的監護儀，現在要一天量三遍血壓。
垃圾袋很結實，被甩一下也沒有破裂，查客醒撿起來，提著出門。
他不想和鄭姚起爭執，最起碼今天不想，鄭姚出院前不想。鄭姚身體素質好恢覆能力強，但不代表他受的傷可以忽視。
他們返航時擦過風暴邊緣，船沒翻就有兩個人受重傷。鄭姚獨自駕駛一艘游艇，完全被風暴摧毀，他的小腿還有槍傷，他只會承受更多的痛苦。
他五天前還命懸一線，他兩天前還下不了床，他現在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他可能無時無刻不在忍受疼痛，他只是不說而已。
我不能在這個時候為難鄭姚。
在衛生間洗了一把臉，滴了兩滴眼藥水，查客醒打開走廊的窗戶，深深地吸了幾口氣。他回去必須得補個覺。
遇到來安全通道抽煙的主治醫生，又聊了兩句鄭姚的恢覆狀況。看護士小姐推著車出來，查客醒重新回到病房。
鄭姚坐在床上，頭微微低垂，眼睛從下往上看，神色疲憊，聲音更加嘶啞：“阿醒，你再不回來我就追出去了。”
查客醒走過去，拿起掛在床頭的血壓數值記錄本，照例看了一眼。鄭姚狀況平穩下來後血壓一直很正常，今天早上那次也沒問題——看到剛才量出來的數值，查客醒瞪圓眼睛，聲調拔高：“怎麽回事？！”
鄭姚偏頭看著他：“你說呢？”
查客醒抿了抿嘴唇：“過一個小時，再量一次！”
“你要是再寫一些亂七八糟的劇本，一個小時後會更高。”一條纖細的手臂勾住了查客醒的腰。
查客醒不想靠過去，但下一刻，就被拽得單膝跪在了床上。大概，只要是清醒的鄭姚，就擁有絕對壓制他的力量。
“阿醒，我不想讓你哭的……”鄭姚仰頭看著他，目光天真又深情：“雖然你哭起來很好看，哭得我心癢癢。”
查客醒無力地垂下頭。
其實，不僅是今天，不僅在醫院，整件事，他都不打算深究的……如果鄭姚不提，他打算和以往每一次一樣，濃墨重彩的展開，輕描淡寫的揭過。
是鄭姚非要問他，非要逼他表態。
他可以絕口不提，把憤懣、屈辱、嫉妒都咽進肚子裏，但不代表他可以裝出大度無所謂的樣子來。
他跟誰都在裝，但他不想和鄭姚裝。
查客醒終於開口：“算了，忘了吧。”
鄭姚卻突兀地說：“阿醒，你看過那種搞笑動物視頻嗎？寵物狗被拴住的時候，囂張地挑釁猛獸，一旦解開鏈子，寵物狗就會夾著尾巴逃跑。”
查客醒不解地看著他。
“阿醒，你現在知道了，你的牢籠困不住我。”
查客醒皺起眉，垂在身側的手攥了攥拳頭。
“我明明有逃脫的方法，我有手刃仇人的能力，但是我以被你囚禁為借口，逃避責任，等時間窗口過去，我再把無法報仇的怨恨都發洩在你身上……”鄭姚認真地問：“難道，你希望我這麽做嗎？”
查客醒怔怔地看著他。
“我要是這麽做了，你一定會覺得我是個懦夫，對不對？”
查客醒嘴唇顫抖。
“你一定會覺得，你愛的那個浪漫主義大俠是假的。”
“不是假的……”他知道，他愛上的鄭姚，從來不是假的。
鄭姚絕不是拴著鎖鏈虛張聲勢的寵物犬，他是一頭真正的，守護著自己領地的猛獸。
“阿醒，我不懂什麽叫規訓，我沒有要把你變成什麽樣子這種想法……”鄭姚另一只手臂擡高，手掌貼著他的臉，“但是，我確實覺得，你一直是無條件支持我的人！”
“我有條件——”
“你的條件是我的安全！你都沒有考慮過自己……這又算什麽條件？”鄭姚問完，停頓了幾秒鐘，又說：“你只是謹慎，你只是覺得時機不夠好，如果這一次，出現了你認可的機會，你會傾盡全力幫我，對不對？”
“……”查客醒說不出否認的話。
“你只是，太怕失去我了，對不對？”
“……”
“你沒有變，你還是十六歲時候的你……”鄭姚說著，又笑起來：“但如果你覺得自己變了，我也不和你爭，因為我沒差，我都喜歡！”
“為什麽……喜歡我？”查客醒終於還是問出口。
“不知道，我不是你這種細膩的人，我喜歡你不需要理由，純靠感覺，只看你一眼我就知道！”鄭姚眉眼彎彎，嘴角翹起：“跳三樓，是你愛我的證據！不是我愛你的理由！”
“……”
又有水珠滴落在鄭姚臉上，落在他凹陷的臉頰，順著從下顎淌進肥大的衣領裏。
“阿醒，我不需要別人的崇拜。我做任何事情都是因為我想做，別人有什麽看法、什麽反應，是欣賞還是鄙夷，這不在我的考慮範圍。”
查客醒點點頭，鄭姚向來如此，他其實明白。
“但是——如果是你的崇拜，那就不一樣！”手指勾起了查客醒的下巴，鄭姚揚眉壞笑：“你不需要成為我這樣的人，你就在我的翅膀底下乖乖待著，鄭哥會帶著你飛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查客醒破涕為笑。
“小混球兒——還笑！把我血壓都氣炸了！”
提到血壓，查客醒又開始緊張，“姚姚，你有沒有頭暈——”
鄭姚的手扣住了查客醒的脖子，往下壓，用命令的語氣說：“說你喜歡我！”
“……我喜歡你。”
“說你愛我！”
“我愛你。”
下一刻，身體被按到了床上，一個屬於鄭姚風格的吻，正式降臨。
查客醒的眼鏡早被摘下來丟到一邊，模糊的視線裏，只有鄭姚緊緊貼著他的眉眼，他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一雙能讓他一次又一次踏入冰冷河水裏的眼睛。
容易溺水的人愛上一條河，也許不是河的錯。
查客醒覺得之前洗臉的動作完全是多此一舉，就算把整個地球的淡水都澆到臉上，也稀釋不了他的眼淚。
淚水順著臉頰流淌，好像灌進了耳朵裏，只能聽到喘息聲，他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鄭姚的，綿長而沈重的喘息聲。
鄭姚一只手固定著他的後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頭，來回摩挲，查客醒也張開手臂，緊緊地回抱住鄭姚，將他揉進自己懷裏。
查客醒打開口腔，迎接鄭姚熱烈而纏綿的探索，雖然這兩天，他們每天都在接吻，但都是淺嘗輒止的吻，他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這麽親密地分享彼此的滋味和氣息。
上一次還是七夕節，他們在煙花下像one last kiss一樣擁吻。
還好只是像。
篤篤。
護士小姐又敲了敲門，108床的鄭先生下午還有兩袋藥劑需要靜脈滴註，剛剛量血壓時，她有跟鄭先生講過。
病房裏沒有回應，護士小姐貼上去聽了聽，確定沒有爭吵的聲音，於是輕輕推了一下，門開了狹小的縫隙，她湊過去一看……
帥哥病患和美人家屬，之前還一副天崩地裂要分手的架勢，這才幾分鐘，怎麽好像要開始病房play啊？
鄭先生的身體明明還很虛弱，早上查房時醫生特地叮囑他多休息，不能劇烈運動，不能情緒激動——現在壓著美人家屬沒完沒了地親，親得護理床都在震顫，這樣真的可以嗎？
還要不要輸液啊？
啊——嘴唇分開了！
機不可失！
護士小姐立刻高聲提醒：“108床的鄭先生，我要進來了哦！”
…………
柚子果肉在空氣中放置了一個多小時，表面有點風幹，但滋味還是很甜。
“阿醒，你不是要補覺嗎？”鄭姚一邊吃，一邊把墊在身後的兩個枕頭中的一個拽出來：“別睡陪護床了，就躺邊上吧，抱著我。”
“等輸液結束。”查客醒剛剛在病房內的衛生間裏又洗了一遍臉，現在捧著瓶礦泉水在喝。
“兩袋呢，輸完得幾點啊！你放心吧，小劉護士很敬業的。”鄭姚促狹地眨了眨眼睛。
想到護士小姐進來時，目不斜視地給鄭姚輸液的樣子，查客醒臉頰微微發燙。雖然這一科的醫生護士都知道他們的關系，但被撞到親熱還是不一樣。
不過這麽多天睡眠不足，剛剛又痛哭了兩場，查客醒確實很累，於是和衣躺到了鄭姚身邊。
他們倆都接近190，睡一張護理床有些局促，查客醒為了不掉下去，只能緊緊抱著他的腰，把頭埋進他的肩膀。
柚子吃完，鄭姚順勢摟住查客醒，手指在他的臉蛋上戳戳按按，指尖還帶著柚子的香甜氣味。
查客醒調整了一下姿勢，正打算閉上眼睛，餘光就看到了他頭發上的黑色皮筋。
“鄭姚，以後，不可以再找她們！”
“什麽？”
查客醒嚴肅地說：“我們要是再有……分歧，你要找人幫忙，絕對不可以再找她們！”
鄭姚無所謂地說：“好，下次換一批！”
查客醒睜圓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鄭哥你有幾批？
鄭姚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又腦補了，趕忙強調：“男的！”說完想想，自己都當同性戀了，沒準男的在阿醒眼裏也不安全，於是又補充：“兄弟！”
查客醒遲疑地問：“鄭姚，你是不是也覺得我這樣很煩……”
“不會。”鄭姚還是一副天塌下來也無所謂的樣子：“你一直是小心眼兒的小混球兒啊！你哪天不小心眼兒了我才害怕呢！”
“為什麽？”
“那你就跑了，你有前科！”
“我看你才最喜歡翻舊賬——”查客醒用頭撞了他肩膀一下，撞完才想起自己額頭有傷，頓時疼得倒吸一口氣。
鄭姚一邊笑一邊親他腦門，他還記得自己昏迷前最後一個畫面，就是阿醒爬梯子時磕到頭。
“和我說說船上的事吧，我什麽都不知道，一直昏迷著……”
查客醒搖搖頭：“我很丟臉，一直哭，一直吐，什麽忙也沒幫上……”
鄭姚暗戳戳地說：“那你以後跟著我出海，我開船技術很不錯！我還會沖浪！”
“好，我跟著你！”查客醒看著他期待的表情，由衷地說：“鄭哥，我好崇拜你！”
…………
108床的呼叫燈亮起，管床的護士小姐快步走到病房門口，輕輕把門推開一個小縫，向裏面張望。
鄭先生半坐半臥在床上，身旁蜷縮著他那高大但愛哭的家屬。
沒什麽不雅畫面。
護士小姐推開門進去，為鄭先生拔下註射針頭。鄭先生真的好瘦，手背上的靜脈血管清晰可見，他的家屬抱著他一條大腿，身體縮成龍蝦狀，睡得很香甜。
還不到量血壓的時間，但護士小姐還是用氣聲問：“晚上量的時候還需要……”護士小姐挑了挑眉。
床頭的記錄本只是給家屬參考的，不是正式病志。
鄭先生搖了搖頭，微笑：“不需要了，我們和好了，多虧劉小姐幫忙。”
護士小姐微微紅了臉，替英俊又風趣的鄭先生感到開心。
看到鄭先生的頭發散開，護士小姐又從兜裏掏出一把黑色橡皮筋，問：“再給你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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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姚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查客醒蹲在他分開的雙膝間，仰頭凝望著他，泛紅的眼睛裏，透明的淚珠一顆一顆地往外湧。
鄭姚覺得心臟要被阿醒的淚水腌漬得不會收縮了。
他在船翻解體，身體被卷入巨浪，深入深海，離水面越來越遠，伸出手努力想抓住浮木卻總是失敗的時刻，都沒有這種感覺。
查客醒低下頭，在他腿上蹭了蹭臉，悶悶的聲音傳出來：“鄭姚，其實你也不高興吧？你覺得我太冷漠了，你醒來之後，我一句關懷你的話都沒有說。”
“我沒有不高興，我……”他媽提心吊膽！
鄭姚的手扣上他的後腦勺，按了兩下又收回來。
查客醒沈默了一會兒，再擡頭，下巴擱在他濕了一大片的大腿上。
鄭姚咽了咽口水。
查客醒輕聲問：“其實，這幾天，你一直在期待我和你說，鄭哥你好厲害吧？”
鄭姚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你想讓我問你行動的細節，讓我承認你的Plan C可以成功，是我決策失誤低估了你的能力，對嗎？”
“那沒有！”鄭姚立即否認：“沒有你我回不來！”
“你想讓我表達對你的崇拜之情，是嗎？”
“是！”鄭姚果斷承認：“我想當你的大俠！”
查客醒苦笑起來：“這麽多年，你一直在享受這種崇拜吧？你有那麽多的紅顏知己，有那麽多人為你前仆後繼，永遠有人無條件地支持你，你從來都不缺追隨者……還需要多我一個嗎？”
鄭姚皺著眉，認真地說：“阿醒，你不一樣。”
“我不一樣……我的確不一樣。”查客醒點點頭：“你這樣傳奇的人生，要是永遠一呼百應多無聊，必然得出現一個心胸狹窄因愛生恨的反派跟你作對才完整。你看，角色都齊全了，這劇本不就攢起來了嗎？”
鄭姚想了想，說：“阿醒，你這劇本得加一場戲。”
“加什麽？”
“跳樓的戲！”
查客醒無奈地笑：“怎麽？你要說，反派為主角跳了三樓，主角被感動，愛上反派了？”
“那不是，你得寫清楚——”
篤篤！
門外傳來敲門聲，護士小姐推著護理推車走了進來：“108床的鄭先生，量血壓——啊——對不起！”
年輕的護士小姐嚇得差點跳起來，幸好蹲在地上的家屬轉回頭，她才看清楚，眼前這一幕，不是她以為的那種限制級畫面，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不過……這一幕……
護士小姐眨了眨眼睛，先看向坐著的，一臉委屈的帥哥病患，再看向緩緩站起來的，滿眼淚水的美人家屬。
這是在吵架？！都怪病房的隔音太好了，她進門前什麽都沒聽到啊！
“來，量吧！”鄭姚緩緩起身，坐回床上，伸出胳膊。他昨天上午撤的監護儀，現在要一天量三遍血壓。
垃圾袋很結實，被甩一下也沒有破裂，查客醒撿起來，提著出門。
他不想和鄭姚起爭執，最起碼今天不想，鄭姚出院前不想。鄭姚身體素質好恢覆能力強，但不代表他受的傷可以忽視。
他們返航時擦過風暴邊緣，船沒翻就有兩個人受重傷。鄭姚獨自駕駛一艘游艇，完全被風暴摧毀，他的小腿還有槍傷，他只會承受更多的痛苦。
他五天前還命懸一線，他兩天前還下不了床，他現在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他可能無時無刻不在忍受疼痛，他只是不說而已。
我不能在這個時候為難鄭姚。
在衛生間洗了一把臉，滴了兩滴眼藥水，查客醒打開走廊的窗戶，深深地吸了幾口氣。他回去必須得補個覺。
遇到來安全通道抽煙的主治醫生，又聊了兩句鄭姚的恢覆狀況。看護士小姐推著車出來，查客醒重新回到病房。
鄭姚坐在床上，頭微微低垂，眼睛從下往上看，神色疲憊，聲音更加嘶啞：“阿醒，你再不回來我就追出去了。”
查客醒走過去，拿起掛在床頭的血壓數值記錄本，照例看了一眼。鄭姚狀況平穩下來後血壓一直很正常，今天早上那次也沒問題——看到剛才量出來的數值，查客醒瞪圓眼睛，聲調拔高：“怎麽回事？！”
鄭姚偏頭看著他：“你說呢？”
查客醒抿了抿嘴唇：“過一個小時，再量一次！”
“你要是再寫一些亂七八糟的劇本，一個小時後會更高。”一條纖細的手臂勾住了查客醒的腰。
查客醒不想靠過去，但下一刻，就被拽得單膝跪在了床上。大概，只要是清醒的鄭姚，就擁有絕對壓制他的力量。
“阿醒，我不想讓你哭的……”鄭姚仰頭看著他，目光天真又深情：“雖然你哭起來很好看，哭得我心癢癢。”
查客醒無力地垂下頭。
其實，不僅是今天，不僅在醫院，整件事，他都不打算深究的……如果鄭姚不提，他打算和以往每一次一樣，濃墨重彩的展開，輕描淡寫的揭過。
是鄭姚非要問他，非要逼他表態。
他可以絕口不提，把憤懣、屈辱、嫉妒都咽進肚子裏，但不代表他可以裝出大度無所謂的樣子來。
他跟誰都在裝，但他不想和鄭姚裝。
查客醒終於開口：“算了，忘了吧。”
鄭姚卻突兀地說：“阿醒，你看過那種搞笑動物視頻嗎？寵物狗被拴住的時候，囂張地挑釁猛獸，一旦解開鏈子，寵物狗就會夾著尾巴逃跑。”
查客醒不解地看著他。
“阿醒，你現在知道了，你的牢籠困不住我。”
查客醒皺起眉，垂在身側的手攥了攥拳頭。
“我明明有逃脫的方法，我有手刃仇人的能力，但是我以被你囚禁為借口，逃避責任，等時間窗口過去，我再把無法報仇的怨恨都發洩在你身上……”鄭姚認真地問：“難道，你希望我這麽做嗎？”
查客醒怔怔地看著他。
“我要是這麽做了，你一定會覺得我是個懦夫，對不對？”
查客醒嘴唇顫抖。
“你一定會覺得，你愛的那個浪漫主義大俠是假的。”
“不是假的……”他知道，他愛上的鄭姚，從來不是假的。
鄭姚絕不是拴著鎖鏈虛張聲勢的寵物犬，他是一頭真正的，守護著自己領地的猛獸。
“阿醒，我不懂什麽叫規訓，我沒有要把你變成什麽樣子這種想法……”鄭姚另一只手臂擡高，手掌貼著他的臉，“但是，我確實覺得，你一直是無條件支持我的人！”
“我有條件——”
“你的條件是我的安全！你都沒有考慮過自己……這又算什麽條件？”鄭姚問完，停頓了幾秒鐘，又說：“你只是謹慎，你只是覺得時機不夠好，如果這一次，出現了你認可的機會，你會傾盡全力幫我，對不對？”
“……”查客醒說不出否認的話。
“你只是，太怕失去我了，對不對？”
“……”
“你沒有變，你還是十六歲時候的你……”鄭姚說著，又笑起來：“但如果你覺得自己變了，我也不和你爭，因為我沒差，我都喜歡！”
“為什麽……喜歡我？”查客醒終於還是問出口。
“不知道，我不是你這種細膩的人，我喜歡你不需要理由，純靠感覺，只看你一眼我就知道！”鄭姚眉眼彎彎，嘴角翹起：“跳三樓，是你愛我的證據！不是我愛你的理由！”
“……”
又有水珠滴落在鄭姚臉上，落在他凹陷的臉頰，順著從下顎淌進肥大的衣領裏。
“阿醒，我不需要別人的崇拜。我做任何事情都是因為我想做，別人有什麽看法、什麽反應，是欣賞還是鄙夷，這不在我的考慮範圍。”
查客醒點點頭，鄭姚向來如此，他其實明白。
“但是——如果是你的崇拜，那就不一樣！”手指勾起了查客醒的下巴，鄭姚揚眉壞笑：“你不需要成為我這樣的人，你就在我的翅膀底下乖乖待著，鄭哥會帶著你飛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查客醒破涕為笑。
“小混球兒——還笑！把我血壓都氣炸了！”
提到血壓，查客醒又開始緊張，“姚姚，你有沒有頭暈——”
鄭姚的手扣住了查客醒的脖子，往下壓，用命令的語氣說：“說你喜歡我！”
“……我喜歡你。”
“說你愛我！”
“我愛你。”
下一刻，身體被按到了床上，一個屬於鄭姚風格的吻，正式降臨。
查客醒的眼鏡早被摘下來丟到一邊，模糊的視線裏，只有鄭姚緊緊貼著他的眉眼，他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一雙能讓他一次又一次踏入冰冷河水裏的眼睛。
容易溺水的人愛上一條河，也許不是河的錯。
查客醒覺得之前洗臉的動作完全是多此一舉，就算把整個地球的淡水都澆到臉上，也稀釋不了他的眼淚。
淚水順著臉頰流淌，好像灌進了耳朵裏，只能聽到喘息聲，他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鄭姚的，綿長而沈重的喘息聲。
鄭姚一只手固定著他的後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頭，來回摩挲，查客醒也張開手臂，緊緊地回抱住鄭姚，將他揉進自己懷裏。
查客醒打開口腔，迎接鄭姚熱烈而纏綿的探索，雖然這兩天，他們每天都在接吻，但都是淺嘗輒止的吻，他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這麽親密地分享彼此的滋味和氣息。
上一次還是七夕節，他們在煙花下像one last kiss一樣擁吻。
還好只是像。
篤篤。
護士小姐又敲了敲門，108床的鄭先生下午還有兩袋藥劑需要靜脈滴註，剛剛量血壓時，她有跟鄭先生講過。
病房裏沒有回應，護士小姐貼上去聽了聽，確定沒有爭吵的聲音，於是輕輕推了一下，門開了狹小的縫隙，她湊過去一看……
帥哥病患和美人家屬，之前還一副天崩地裂要分手的架勢，這才幾分鐘，怎麽好像要開始病房play啊？
鄭先生的身體明明還很虛弱，早上查房時醫生特地叮囑他多休息，不能劇烈運動，不能情緒激動——現在壓著美人家屬沒完沒了地親，親得護理床都在震顫，這樣真的可以嗎？
還要不要輸液啊？
啊——嘴唇分開了！
機不可失！
護士小姐立刻高聲提醒：“108床的鄭先生，我要進來了哦！”
…………
柚子果肉在空氣中放置了一個多小時，表面有點風幹，但滋味還是很甜。
“阿醒，你不是要補覺嗎？”鄭姚一邊吃，一邊把墊在身後的兩個枕頭中的一個拽出來：“別睡陪護床了，就躺邊上吧，抱著我。”
“等輸液結束。”查客醒剛剛在病房內的衛生間裏又洗了一遍臉，現在捧著瓶礦泉水在喝。
“兩袋呢，輸完得幾點啊！你放心吧，小劉護士很敬業的。”鄭姚促狹地眨了眨眼睛。
想到護士小姐進來時，目不斜視地給鄭姚輸液的樣子，查客醒臉頰微微發燙。雖然這一科的醫生護士都知道他們的關系，但被撞到親熱還是不一樣。
不過這麽多天睡眠不足，剛剛又痛哭了兩場，查客醒確實很累，於是和衣躺到了鄭姚身邊。
他們倆都接近190，睡一張護理床有些局促，查客醒為了不掉下去，只能緊緊抱著他的腰，把頭埋進他的肩膀。
柚子吃完，鄭姚順勢摟住查客醒，手指在他的臉蛋上戳戳按按，指尖還帶著柚子的香甜氣味。
查客醒調整了一下姿勢，正打算閉上眼睛，餘光就看到了他頭發上的黑色皮筋。
“鄭姚，以後，不可以再找她們！”
“什麽？”
查客醒嚴肅地說：“我們要是再有……分歧，你要找人幫忙，絕對不可以再找她們！”
鄭姚無所謂地說：“好，下次換一批！”
查客醒睜圓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鄭哥你有幾批？
鄭姚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又腦補了，趕忙強調：“男的！”說完想想，自己都當同性戀了，沒準男的在阿醒眼裏也不安全，於是又補充：“兄弟！”
查客醒遲疑地問：“鄭姚，你是不是也覺得我這樣很煩……”
“不會。”鄭姚還是一副天塌下來也無所謂的樣子：“你一直是小心眼兒的小混球兒啊！你哪天不小心眼兒了我才害怕呢！”
“為什麽？”
“那你就跑了，你有前科！”
“我看你才最喜歡翻舊賬——”查客醒用頭撞了他肩膀一下，撞完才想起自己額頭有傷，頓時疼得倒吸一口氣。
鄭姚一邊笑一邊親他腦門，他還記得自己昏迷前最後一個畫面，就是阿醒爬梯子時磕到頭。
“和我說說船上的事吧，我什麽都不知道，一直昏迷著……”
查客醒搖搖頭：“我很丟臉，一直哭，一直吐，什麽忙也沒幫上……”
鄭姚暗戳戳地說：“那你以後跟著我出海，我開船技術很不錯！我還會沖浪！”
“好，我跟著你！”查客醒看著他期待的表情，由衷地說：“鄭哥，我好崇拜你！”
…………
108床的呼叫燈亮起，管床的護士小姐快步走到病房門口，輕輕把門推開一個小縫，向裏面張望。
鄭先生半坐半臥在床上，身旁蜷縮著他那高大但愛哭的家屬。
沒什麽不雅畫面。
護士小姐推開門進去，為鄭先生拔下註射針頭。鄭先生真的好瘦，手背上的靜脈血管清晰可見，他的家屬抱著他一條大腿，身體縮成龍蝦狀，睡得很香甜。
還不到量血壓的時間，但護士小姐還是用氣聲問：“晚上量的時候還需要……”護士小姐挑了挑眉。
床頭的記錄本只是給家屬參考的，不是正式病志。
鄭先生搖了搖頭，微笑：“不需要了，我們和好了，多虧劉小姐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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