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擦擦鼻涕,我們走!

關燈
第53章 擦擦鼻涕,我們走!

房間內已經找不到一件幹爽的衣服,鄭姚赤裸著上身,只松散的穿著一件救生馬甲,靜靜的躺在潮濕的床上。

他的胸膛幾乎看不出起伏。

查客醒緩慢地,像蛻皮的蜥蜴一樣,脫下自己的沖鋒衣,輕輕覆蓋在鄭姚身上。衣服是防水速幹的材料,還勉強算幹凈。

此處距離TJ港還有300海裏,不出意外開足馬力,大概需要15個小時才能靠岸。

顯然,剛剛易小姐說了一個善意的謊言。

查客醒又活動了一下手臂,已經能夠做更大幅度的動作了,於是雙臂展開,再次將鄭姚擁入懷中。

總是熱乎乎像個暖爐一樣的男人,身體很涼。

防水材料的沖鋒上,一顆又一顆的水珠彈落。

查客醒凝望著破碎的窗戶,海面依舊波濤洶湧,船身此刻仍在搖晃,不出意外的話,還會發生意外。

他登船之前已經立好了遺囑,分配得還算公平。

查客醒仔細想了想,他不欠任何人錢,更別提感情,以最高的道德標準衡量,他也沒什麽人和事需要去彌補。

媽媽應該會非常傷心,但是她的情緒向來來得急去得也快,再說她還有查小變態,就是小變態的身體不是很好,精神狀態也不正常,不知道能不能給她養老。

查客醒眨了眨非常不舒服的眼睛,他很少戴隱形眼鏡,他的角膜受過傷比較敏感,不過現在鏡片大概已經滑落了,因為他什麽都看不清。

腦子裏空空一片,根本沒有跑馬燈。

他這無聊又乏味的一生,似乎沒什麽值得回憶的,唯一渴望擁有的,已經在懷裏了。

其實海葬是個很不錯的安息方式,人從水中來,回到水中去。餵鯊魚比進焚化爐要環保,以鯊魚的食量,應該可以一頓吃掉兩個人。

好像也沒什麽可想的了,就這樣吧。

…………

轟轟轟——

是風暴又要來了嗎?

查客醒擡起頭,視線像是蒙上了磨砂玻璃,他抱著鄭姚,依靠著身體的記憶,又貼著墻往下蹭,打算回到之前那個安全區域去。

他的手臂斷了一樣火辣辣的疼,但是應該還可以抓握一段時間。

他還是希望鄭姚能活下去。

急切的腳步聲響起,易小姐沖進房間,將一條毛巾丟到他臉上。

“擦擦鼻涕,我們走!”

…………

每當臺風過後,都會迎來幾個晴朗無雲的好天氣,今天也不例外。九月中旬的正午,陽光曬得人脊背暖暖的。

查客醒的額頭被撞破了一個口子,上岸來到醫院,縫了五針。臉上有一些擦傷,身上有一些軟組織挫傷,肩關節拉傷,結膜發炎……七七八八,總之都是不要緊的小問題。

出海的幾個人裏,他是傷勢最輕的一個。

他剛剛去探望了易小姐團隊中兩名傷勢較重的成員,尤其是肩部骨折的醫生。在風暴來襲之際,醫生從房間裏滑出去,摔落船艙盡頭,險些墜入深海。

查客醒覺得非常慚愧。

這趟行程,他沒能幫上任何忙,反而不斷制造麻煩,能安全上岸,全靠易小姐及其團隊成員的保護。於是在給易小姐結算尾款、支付醫藥費時,又額外發放了一筆豐厚的獎金。

易小姐眉開眼笑,握著查客醒的手大力的搖了搖:“查先生,我十分期待與您的下次合作!”

“……”

查客醒不覺得與易小姐的合作值得期待。

…………

查客醒拎著保溫桶回到病房,手放在門把手上,進去之前,先平覆了一下呼吸。

國際部住院處的房間很寬敞,空調溫度略低,窗臺上擺著幾束鮮花,病床上躺著一個“睡美人”。

查客醒把保溫桶放到餐桌上,來到床邊,垂眸看著沈睡中的男人。

視線掠過他鋪散在枕頭上淩亂打卷的頭發,落在左側額角已經結痂的傷痕,捕捉到睫毛下隱約可見青色陰影,最終定格在瘀青未散的凹陷臉頰上。

查客醒屈起一根手指,輕輕地放在高聳的鼻尖下,感受著熾熱的氣流緩慢而有節奏的噴灑出來。

手指停留了十幾秒,直到他的呼吸,調整成了同樣的頻率。

勾勒著下顎線條,手緩緩下移,撫過棱角分明的下巴,指尖按在正有力搏動著的頸動脈上。

他的心跳,也跟隨著脈搏調整。

掌下的喉結動了動,“睡美人”緩緩睜開眼。

視線尚未對上,一只大手就抓住了查客醒的小臂,用力往下拽,突然施加的力道讓查客醒失去平衡,在壓住男人身體的前一刻,他的另一只手掌撐住了床鋪,維持住了懸空的姿勢。

四片唇碰在一起。

幹燥而溫暖的嘴唇,含住了他濕潤的嘴唇。

並不算很猛烈的吻,溫柔地舔吮,像是小動物在親吻主人。

一只手撐著床的姿勢,對肩關節的壓力有些大,查客醒想起身調整,鄭姚卻並不放過他。

此時鄭姚一手扣住他的後腦,一手環住他的肩膀,用掛在他身上的姿勢,溫柔地加深這個吻。

鹹澀的味道在兩人唇舌間蔓延。

最終查客醒的雙手在鄭姚微微離開了床鋪的背後匯聚。他托起鄭姚,讓他們的胸膛也緊密地貼在一起。

隨著親吻的角度變換,鄭姚的肩膀也在轉動,凸起的肩胛骨像被折斷無法起飛的翅膀,在查客醒的掌心顫動。

輕柔無聲的吻終於結束,鄭姚摘下查客醒那凝結著白霧的眼鏡,親了親他濡濕的睫毛。

“不要哭了。”

查客醒的回應是將頭埋進鄭姚的肩膀,寬松的病號服領口露出半根鎖骨,深深的凹槽很快積水成一片汪洋。一只手掌從鄭姚的背後滑下,從衣衫下擺探入,觸感清晰的肋骨像海浪在掌下起伏。

今天是他們從公海回來的第五天。這幾天鄭姚一直在住院,調養身體,處理傷口。

從鉆井平臺找到他時,他失溫、脫水、呼吸衰竭、幾乎休克,他們哪怕再晚來一個小時,找到的也會是具尚有餘溫的屍體。

盡管巡邏船上配備了藥品、營養液和急救設備,醫生也竭盡全力地救治,但劇烈顛簸的海浪和突然襲擊的風暴,讓體魄康健的人都承受不住,何況是鄭姚那種命懸一線的狀態。

在返程途中鄭姚無時無刻不在嘔吐,然而胃裏空無一物只能吐出酸水,他意識模糊,不斷囈語,偶爾還會出現痙攣。

查客醒緊緊地抱著他,感受到他的生命氣息在消亡的邊緣徘徊游走……查客醒無能為力,只能懦弱的哭泣。

他像白癡一樣,不斷地問易小姐怎麽辦?他像醫鬧一樣,一直求醫生救救他的愛人……他自己還暈船,情緒崩潰的哭完鬧完之後,他不得不拿著袋子嘔吐,哭一會兒吐一會兒,滿臉的鼻涕和眼淚,非常狼狽的熬過了返航的前半程。

鄭姚一直在昏迷中,鄭姚不知道。

幸好航行到距TJ港200海裏時,臺風的影響減弱,碼頭等候的直升機得以起飛,迅速趕來將他們接走。

鄭姚的吻落在了查客醒的頭頂,低沈的聲音安撫著他的情緒:“阿醒,我回來了。”

“嗯……”查客醒又在鄭姚的衣領處蹭了蹭臉。

一雙手探了下來,將他的臉捧住,擡起,模糊的視線中,鄭姚露出充滿生機的笑容。

“你這黑眼圈比我還嚴重啊!”鄭姚的拇指在紅紅的杏仁眼下方揉了揉。

“等你吃完午飯,我睡一會兒。”

“好,我抱著你。”

鄭姚的身體素質遠超越常人,他上岸第二天下午,從ICU轉至普通病房,昨天恢覆飲食並嘗試站立行走。目前他最嚴重的傷,還是小腿的槍傷,兩天前做了手術,未來仍需進行外傷修覆。

鄭姚的精神狀態更是全面覆蘇,反而是查客醒,正經歷著創傷後應激反應。

這四天他一直守在病房,晚上會將陪護床推到病床邊。躺在鄭姚身畔,聞著消毒水的味道,手握著鄭姚的手腕,感受著鄭姚的脈搏在有力地跳動,內心逐漸平靜,卻仍舊不敢合上雙眼。

沈睡中的鄭姚總讓他想起在海上,仿佛他一閉上眼睛,那輪月亮就落山了。

“啊……”鄭姚伸了個懶腰,緩緩地坐起來。

查客醒趕忙將兩個枕頭墊在他背後。

正午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灑在鄭姚的肩膀上。

他頭發已經長過下顎,額發散落,蓋住了半側眉眼。他用手往後梳了一下,病號服的袖口滑落到肘關節處,露出修長纖細的整截小臂,和手臂上縱橫結痂的傷口。

鄭姚的手腕本來就比大多數成年男性要細,如今骨節越發凸顯,到了查客醒可以輕松地用一只手抓住兩根腕骨的程度。

手腕上套著一根黑色的皮筋。

他隨意地用手指梳理了兩下頭發,褪下皮筋,將腦後的頭發紮成一個小揪。

查客醒終於把視線轉移到別處,見床前的椅子有挪動,問:“誰來過?”

早上鄭姚起來吃了早飯,剛才睡的是回籠覺。藥物和營養不良導致嗜睡,但已經一天比一天清醒的時間要長了。

“季升宜……他要回US了,跟我道別。”

查客醒眸光一閃,心想,季綠帽子要走了,那麽朱莉是不是也要離開了?

鄭姚幹脆道:“今天下午,Julie姐帶著鄭楊三回US。”

“哦……”所以朱莉其實也來了。

朱莉不是第一次來了。鄭姚轉至普通病房的次日清晨,那三位憑借著與鄭姚之間無法割斷的信任默契,聯合起來狠狠地戲耍了查客醒的紅顏知己,就來了。

查客醒並沒有與她們見面。

鄭姚的狀況有一點覆雜,醫院請了會診,他聽取完各科專家的後續治療意見後,正往病房走,就看到那三個女人來到門口。

他轉身進了對面的空房間,沒再過去。

Melody猛的推開門,急切的想要沖進去,查客醒在那一刻心驚肉跳,鄭姚雖然脫離了生命危險,但仍十分虛弱,要是被這個缺心眼兒的姑娘撲一下,沒準會重新送進ICU。

“你控制一下情緒!”好在嚴令玲及時拽住了她的胳膊,還嚴厲地訓斥了她幾句,可是說到最後自己也哽咽了。

兩個人深呼吸了幾下,相攜進入病房。

朱莉沒有馬上進去,她在門口駐足凝視片刻後,走到走廊的窗戶旁,雙手掩面,肩膀抖動,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查客醒索性離開住院部去門診,他額頭上的傷口不嚴重,但也需要每天換藥。

他不想知道她們是如何對鄭姚訴衷腸的,也不想聽鄭姚是如何安慰她們的,反正就是短劇裏那些肉麻橋段,沒什麽新鮮。

兩個小時後,他拎著保溫桶回到病房,鄭姚的手腕上就多了這根皮筋。

聽說探望完鄭姚的當天下午,嚴令玲和Melody就回US了,朱莉今天終於也要走了。

“他們回去可能會有點麻煩!”鄭姚皺了皺鼻子,又笑了:“我跟鄭程和鄭許說了,不許為難他們,不過估計還是會被刮一頓。”

作為帶來麻煩的事主,鄭姚卻也沒什麽心理負擔。

那些都是接到他的電話就能拋下一切為他赴湯蹈火、是“不講道理,不問對錯,不管結果,因為鄭姚想那麽做,就無條件支持他”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