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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再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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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再重逢

“二哥,救我!大哥交了贖金,可是他們貪心不足,連大哥也給抓了,要是不按時給錢,就要把我們丟到哈得遜河裏去!”

查客醒接到堂弟哭唧唧的求救電話時,剛走出肯尼迪國際機場。

正在和綁匪交涉贖金的數目、交付方式,一輛紅色阿斯頓馬丁敞篷跑車滑到他身前,看到駕駛座上戴著墨鏡,隨意招了一下手的男人,查客醒的胸口像久未歸家,被家裏熱情迎接的狗撞了一下。

很疼,但又不能打狗。

“十個小時後收不到錢,你們還是能見到這位嬌滴滴的小少爺,不過可能要請入殮師拼接一下了,哈哈哈!”綁匪發出非常符合反派身份的笑聲,查客醒只得把電話拿得離耳朵遠一點,再拿回來一看,已經掛掉了。

坐上副駕,不等他系好安全帶,跑車就呼嘯啟動。

“阿醒,好久不見啊!”開車的男人笑意盈盈的低音在冷風中蕩啊蕩,及時的滋養了查客醒剛被綁匪的破鑼嗓摧殘的耳膜。

正值深秋,男人就穿了件袖口到手肘的肥大T恤和松垮垮的破洞牛仔褲,半長不短還帶點卷兒的頭發被風吹得張牙舞爪,蓋住半張臉的墨鏡也蓋不住高聳的鼻梁,英俊、熱烈、抗凍,一如十年前。

“鄭哥,這次麻煩你了!”要不是親哥和堂弟眼看著小命不保,查客醒實在不想聯系這個,他接觸一次就重傷一次的人。

男人挑了挑眉,湊近他耳畔吹了口氣:“鄭哥……叫的這麽生疏,怎麽不叫我姚姚了?”

查客醒全當沒聽見,反正車風大那口氣也沒吹過來。

“事情有了變化,我再和你詳細說一遍。昨天下午我堂弟和他的情人在皇後區一間酒吧被綁架了,綁匪向我大哥索要贖金,約定今早送錢過去——”他昨天就和鄭姚說到這裏。

雖然他大哥查客承信誓旦旦的說會妥善處理好,把堂弟查清樂贖出來平平安安的送回國,但他還是心裏沒底,坐了十四個小時的飛機趕了過來,結果一出機場就接到剛才那通電話。

“現在綁匪把我大哥也扣下了,給我十個小時的時間籌備贖金。當然這只是表象,真正的情況是——”

“是你那個傻逼大哥找人綁架了你的傻逼弟弟,結果綁匪假戲真做,把倆人都綁了。”鄭姚漫不經心的接話:“你們查家祖墳是地下水燒開了嗎?整天傻逼冒泡。”

查客醒也不惱,因為他也這麽覺得。不過他更喜歡腹誹兩人為“查大廢物”和“查三娘炮”。

“鄭哥,紐約你熟,你看這事怎麽處理?”

“我跟紐約的殯儀館也熟,你選火葬還是土葬?”鄭姚一個轉彎漂移,車子開下了機場高速開進市區:“晚了屍體都硬了,不好穿壽衣。”

鄭姚把查客醒帶到曼哈頓唐人街深處一棟很有年代感的別墅,獨門獨院,從裏到外坐著十幾個華人兄弟,見二人進來都站了起來,特有規矩的喊:“姚哥!醒哥!”

跟老電影裏的堂口一樣。

查客醒解開Loro Piana深色羊絨大衣的扣子,一手插進裏面的西褲側兜,一手接過兄弟們遞過來的煙,禮貌但有氣場的點了點頭。

鄭姚瞟了他一眼,用口型說:“裝逼。”

其實不用裝,查客醒現在是一個千億市值企業的COO,平時就是這副諱莫如深的樣子,只是在鄭姚眼裏,他大概永遠是個跟屁蟲小弟。

鄭姚他爸曾經是紐約華人總商會的會長,白的黑的灰的黃的彩虹的都有些門路,調查出查大廢物雇的綁匪是拉丁美洲裔,不是什麽大的團夥,一群雜魚,但越這樣越不好撈,而且閻王好見小鬼難擋,這幫人不守規矩,腦子一熱什麽不計後果的事都能做得出來。

這時有個兄弟問:“醒哥,比較有經驗的綁匪會把人質分開處理,如果情況緊迫,您給定個順序。”

查客醒表面淡定,實則心火如焚。雖然大哥查客承與他同父異母還虧空公司資產策劃綁架案妄圖平賬,堂弟查清樂在公司處處跟他唱反調是他繼承家業的主要競爭對手——但血濃於水,這倆人最好誰都不要出事。

然而必須死一個的話……查客醒想了想,那還是他大哥死吧!查客承人死帳銷,也就他爸能半真半假的嗷幾嗓子,要是查清樂死了,他那心偏到肚臍眼的爺爺能把他和他爸的頭擰下來掛直升飛機螺旋槳上甩空腦漿子給他寶貝孫兒盛骨灰。

好在鄭姚十分給力,期限內鎖定了那夥綁匪的蹤跡,一邊派人去指定地點交贖金穩住綁匪,一邊拉上兩輛車的兄弟去哈得遜河下游密林深處營救查家那倆傻逼。

車上鄭姚和兄弟們商量行動細節,果決持重的樣子,讓查客醒有點恍惚,和記憶中那個囂張跋扈熱烈飛揚的少年很像,又不太一樣。

十年前他常對查客醒說:“拳腳不長眼,一會兒你在這兒等著。”

此時他對查客醒說:“子彈不長眼,一會兒你不要下車。”

他們趕到的千鈞一發,三張肉票已經被套上麻袋準備沈河了,綁匪們正在享受最後的虐殺游戲,拿槍亂射嚇唬他們。

查客承一邊尖叫一邊滿地打滾,扭的像條剛出水的大帶魚,查清樂和他的情人哭哭啼啼的互訴衷腸,說什麽你愛我我愛你我們下輩子還在一起,還裝模作樣的為對方擋槍。

“你弟弟還真肉麻!”鄭姚頗為欣賞的笑了一聲,要不是情況緊急,查客醒懷疑他會開罐啤酒邊喝邊看戲。

“鄭……哥,小心些。”查客醒輕聲說。

鄭姚隨手給了他一巴掌,不重,但也不算輕,聲音清脆的連旁邊的小兄弟都訝異的看了一眼。

上市集團老總查客醒對當眾被抽耳光這件事非常無所謂,他這輩子挨的所有巴掌都是鄭姚扇的,事實上鄭姚沒拿刀捅他,他都已經在心底開香檳慶祝了。

兄弟們沖下車,鄭姚一馬當先,他身手矯健,淩空躍起一腳就把比他高壯幾圈的美洲大漢踹飛出去。一通混戰後人多幹翻了人少,四個綁匪被就地按倒五花大綁,電話響接到消息,去接贖金的綁匪也被控制了。

事情至此圓滿結束,被綁架的三個人雖然傷痕累累但都是皮肉受罪,能跑能跳死不了。

天空飄起了雪花,灰撲撲的,看起來不是很幹凈。查客醒隨手打起一把黑傘從車裏下來,量腳定制的手工皮鞋踩進覆蓋著薄雪的河邊沙土上,一步一個腳印,很有幕後大BOSS的氣勢,他想鄭姚一定又在背後譏笑他了。

堂弟查清樂抓著他的手,特別感動的說:“二哥,謝謝你!”

查客醒順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溫和的說:“一家人別說兩家話。”

踩著綁匪胸口點煙的鄭姚懶洋洋的問:“阿醒,這幾個雜碎你想怎麽處理?”

查客醒推了推眼鏡,陰惻惻的說:“不是有現成的麻袋嗎?也讓他們享受一下沈河的樂趣——一個活口都不要留!”

當然是開玩笑,他可是奉公守法好公民,抓住壞人肯定扭送警察局啊。

但他還是挺想嚇唬嚇唬查清樂的。

查清樂卻很興奮:“二哥,你怎麽認識這麽厲害的人哇!”

查客醒深沈的說:“我高中時在外面混過一陣,就是那個,你不會不知道吧?”

“我知道你做過不良少年,但我以為你就是偷偷腳踏車,收收保護費這樣子,沒想到還是跨國組織這麽高端哦!”查清樂簡直星星眼。他是中俄混血,在紐約生活多年,說話卻莫名帶點臺灣腔,嗲嗲的。

查客醒有點裝不下去了,其實……偷自行車、收保護費什麽的,他也不是沒幹過。

那時就是跟著鄭姚混,還擰路燈燈泡、拆汽車車牌、偷老奶奶的臘肉、搶老爺爺的拐棍、路邊的雪人也得踹一腳,反正什麽傻逼幹什麽,還美其名曰——道上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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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客醒高中讀國際學校,在這兒讀書的學生99%會出國留學,剩下1%計劃在國內讀大學的都早早有了去處,學習氛圍輕松到不如幼兒園,學生們的日常就是聊人生理想、聊家裏新購置了什麽豪車豪房,吹拉彈唱各種特長展示,體育課是馬術冰球高爾夫,不像高級中學更像高級社交會館。

像查客醒這種每天捧著本練習冊做題的,一直是異類。

其實他也會彈鋼琴拉小提琴打冰球打高爾夫,他更會組裝艦艇模型玩機器狗——但他就是覺得沒意思,還不如做題,數物化生題他都做,高一做高二高三的,高二做大一的——反正總有挑戰,總有不會的題也總能找到標準答案。

高二的時候,班上來了個插班生。新同學在US出生US長大,到了十八歲被送回故土學習感受中華文化,他個子高腿長相貌英俊,看起來是個熱情開朗的社交悍匪,實際上唯一愛好就是趴在桌子上睡覺。

“大家好我叫鄭姚,以後就多關照了!”

他來的第一天,做完自我介紹,就趴在桌子上睡了個昏天暗地。同學們以為他在倒時差,還特地放小了展望未來的聲音,結果第二天、第三天、一個禮拜,整整一個月,他都在睡覺。

課間偶爾有醒的時候,伸個懶腰上個廁所,有同學跟他搭話,他也笑著應對,說不了兩句就打哈欠,然後趴在桌子上接著睡,久而久之,長得再帥也沒人對他感興趣了。

查客醒和鄭姚,在當同學的前半年裏,就這樣一個埋頭做題,一個夢會周公,似乎毫無交集。

變故發生在查客醒十六歲生日當天。他媽媽曾玫女士為他辦了個小型宴會,請了一些親朋好友,還找了幾個小明星來熱鬧熱鬧。查氏傳媒集團是國內最大的傳媒上市公司,叫明星來表演節目比叫家裏的鸚鵡說吉祥話還容易。

但查家老爺子,查客醒的爺爺查玉州卻沈了臉色,說小小年紀擺什麽宴會,驕奢淫逸鋪張浪費!精心策劃的宴會草草收場,曾玫氣不過頂撞了幾句,說前幾年查清樂十歲生日可是大擺宴席,半個娛樂圈都叫來了不說,商屆有頭有臉的人物也都邀請了,都是查老爺子的孫子,怎麽還區別對待呢?

查玉州大怒,說你們也配提清樂,我給清樂多好的都不過分,因為這是你們欠清樂的!清樂他爸爸,我的小兒子天歌,就是被你們害死的!

查客醒他爹查天闕一開始還呵斥妻子曾玫,聽到自己父親又提弟弟的死,也忍不住反駁了,說弟弟的死是意外,肇事方全責的一場車禍,我在車上也受了傷,也是進了ICU搶救回來的,爸你不能因為我活下來了就把責任推給我!

在門外的查客醒聽見了爺爺痛徹心扉的怒斥聲:“要不是你——要不是你轉了方向盤,天歌不會死!”

“爸——我害怕!”查天闕快要哭了,他很委屈:“卡車那麽沖過來,大燈照得我頭昏眼花,我不轉方向盤死的就是我!我沒想害死弟弟,我是下意識的反應,我也怕死啊!”

以查客醒現在的年紀和心智,他是會理解查天闕的。

高速路,父親開車,叔叔坐副駕,面對超載爆胎逆行沖過來的貨車,生死剎那間,父親轉了方向盤當然不能算是有什麽大錯,就是法律上還有個緊急避險原則呢。

可是那時他十六歲,正是個人英雄主義支配大腦的時候,這些年他一直覺得父親能力強有責任感,總被爺爺苛待卻依然孝順,對父親既心疼又崇敬。可是親耳聽到父親哭著說怕死,心中那偉岸的形象瞬間崩塌。

從那天起,查天闕變成了查老懦夫。

東亞小孩的成長都是從對父輩祛魅開始的,當夜查客醒跑出查家在大馬路上閑晃,倒也沒嚴重到失去人生目標的地步,就是突然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包括做題。

逛蕩到半夜,在一個路邊燒烤攤,遇見了領著六七個小混混和幾個中年酒鬼幹架的鄭姚。查客醒躲在垃圾桶後面圍觀了一會兒,戰事沒有蔓延開,被老板和其他客人拉開了。

酒鬼罵罵咧咧的走了,老板抓著鄭姚脖領子教訓:“你們這些小屁孩也太氣盛了,幾把串兒而已,他們要吃就讓給他們唄——”

“明明是我們先點的串兒憑什麽讓他們先吃?!”鄭姚甩開老板的手,一腳踩著啤酒箱上,理直氣壯的吼:“再說你是哪顆蔥敢教訓我,老子連自己親爹都揍,你別給臉不要臉啊!”

老板氣的發抖,直說不收錢了趕他們走,鄭姚卻從褲兜裏掏出幾把皺巴巴的鈔票拍在桌子上,翹著二郎腿坐在紅色的塑料板凳裏,囂張跋扈的說:“我就非得吃,你給我烤,之前點的都烤了,差一串兒都不行!”

那幾個小混混也有樣學樣的坐下,鬧哄哄的要吃串兒。

老板翻著白眼罵傻逼,烤雞翅的鐵簽子砸的燒烤架啪啪響。

查客醒看著,也覺得鄭姚那自以為是的樣子,真的好傻逼,可是……那一瞬間,他也好想去當個傻逼。

無憂無慮,想幹誰就幹誰,過了今天不想明天的小傻逼。

作者有話說:

查客醒:他連他親爹都揍,好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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