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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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時至深夜,別墅裏很安靜,燈光昏暗的客廳,賺錢邁著沒有一點聲音的腳步,叼著顆毛絨球路過沙發上的方寸。

方寸倚靠在沙發裏,腿上蓋了張毯子,他懷裏的筆記本電腦反射著幽幽地亮光,方寸敲敲點點,在修改他的簡歷。

整張簡歷改了又改,改到方寸再看一眼都覺得自己要吐了。

他發消息問唐夏,“你酒吧的員工有雙休嗎?”

“?”唐夏回覆說:“雙休是有,不過分早晚班,得熬夜。”

方寸懶懶地撐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唐夏問:“你又開始找工作了?”

“嗯,”方寸說:“最近在投簡歷。”

唐夏想了想,“現在不是找工作的時候,你應該就業季找。”

一年十二個月,學生眼裏分寒暑假,打工人眼裏是第一季度第二季度,求職人眼裏是金三銀四,金九銀十。

方寸冷笑,“所以我現在找不到工作是因為不在求職季嗎?”

這個點趙言譽已經睡了,只有唐夏硬著頭皮安慰方寸,“你這個學歷,不可能無人問津吧。”

方寸說:“來問的是有,聊兩句就聊不到一塊了。”

唐夏好奇,“是你的要求太高嗎?”

方寸說:“我要五險一金加雙休。”

“哦,你犯天條了。”

方寸都氣笑了,“我他媽再去找工作我就是狗。”

“糾結找工作幹嘛,”唐夏說,“你現在已經是馮太太了,走出去誰不給你幾分面子,看不上你的當然都是他們沒眼光啦。”

“所以我應該把馮太太的身份寫進我的簡歷裏嗎?”方寸咬牙切齒,“看,這是個人才,因為他是馮宗禮的妻子。”

唐夏不敢跟他插科打諢了,“方寸,一個工作而已,說明不了什麽。你看你,聰明是肯定的吧,一些成功人士必備的品質,比如堅持,細心,忍耐,這些你都有。”

“別因為一個工作把自己全部否定了,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唐夏絞盡腦汁地尋找雞湯,“人太多了,你是萬裏挑一的天才,也可以挑出來十幾萬。這不能否認你還是天才對不對。”

“你不覺得這種話很像是可悲的自我安慰嗎?”方寸表情冷漠,“有能力的人怎麽都會出頭,出不了頭的就是沒能力,沒能力還要給自己找借口,”

手機反光映照出方寸眼中的譏諷,“怎麽,這是我們老方家的特色嗎?”

唐夏招架不住,瘋狂戳趙言譽讓他出面,但是趙言譽睡得不省人事,況且就算他來,也未必能抵擋得住方寸的攻擊。

方寸使勁搓了把臉,他盯著電腦上的簡歷。

“讓你自取其辱。”方寸重重關上電腦。

玄關的門哢吧一聲擰開,馮宗禮加班回來了。

他看到客廳裏的方寸,有些驚訝,“還沒睡?”

方寸懶懶地趴在沙發上,擰著身體看他,“等你啊。”

馮宗禮走到方寸面前,身上帶著冷空氣的淩冽氣息。他把外套脫了,酒會上的酒味和香水味都溢出來。

方寸被他抱一個抱枕或者玩具的姿態抱在懷裏,面頰緊貼著馮宗禮的脖頸。

方寸嫌棄地拉扯他的衣服。

半晌,馮宗禮松開他,去洗了手和臉。

方寸進廚房,給他沖了杯蜂蜜水,裏面加了片檸檬,微微有些酸。

他端著水出來,馮宗禮把沙發上的電腦拿到茶幾上。

他接過方寸泡的蜂蜜水,叫方寸去拿他帶回來的一個黑色手提袋。

“新年快到了,我媽媽給你的禮物。”

方寸打開,是一支腕表,造型很覆古,是某個品牌的周年紀念限定,收藏級別的東西。

馮宗禮說,在他爸媽年輕的時候,做生意的,穿戴是門面,一支腕表就很重要,表示一個人長大了,不能再被人看輕了。

“你的24歲快要結束了。”馮宗禮支著頭,柔和的燈光下,他的目光也變得溫柔。

方寸看著那只腕表,他的24歲快要結束了,可還是有好多想不通的事情。

“我還沒有給你媽媽準備禮物呢。”方寸坐在馮宗禮身邊。

“明天去挑。”馮宗禮說。

方寸點點頭,他看向窗外的夜色,喃喃道:“快過年了。”

馮宗禮的手指漫不經心地纏繞方寸的頭發,方寸發了一會兒呆,忽然說:“我想回家看看。”

方寸給安娜夫人挑了禮物,又給自己爸媽挑了禮物,跟馮宗禮一塊回了一趟家。

放寒假之後,方敬山學校裏的工作就很少了,這段時間他主要鼓搗他那個自媒體。

杜如青很歡迎兩個人的到來,她穿著件酒紅色的毛衣,還新做了頭發。

看見方寸打量她,她有點不好意思,“不好看呀。”

“好看,特別好看。”

杜如青笑了笑說:“也就是你不在家,你爸爸工作的時候,家裏就剩我一個人,怪沒意思的,只能跟我那些姊妹出去逛街,打發時間嘛。”

“你想我你跟我打電話呀,我回來陪你。”方寸說。

“我不想你,你過得好我想你幹什麽?”杜如青笑著說:“你現在結婚了,經營自己的小家最重要。”

方寸撓了撓臉,沒說話。

馮宗禮去陽臺接電話,方寸難得覺得在自己家裏也如坐針氈。

方父叫方寸進書房,方寸跟著進去,站在書桌前,垂著頭準備聽訓。

方父皺著眉,“耷拉個臉給誰看?”

方寸說,“昨天晚上睡太晚了,所以今天有點沒精神。”

“不是跟馮宗禮鬧脾氣?”方敬山說:“結婚是你自己要求的,事情落定,我跟你媽媽也沒有逼著你怎麽樣,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我沒什麽不滿意的,”方寸垂著眼睛,看著書桌邊角,“有什麽不滿意的也不會拿到您面前說。”

方父沒理會他這句嗆聲,只是跟他說:“婚姻需要經營,跟你們之前談朋友不一樣,你最好收收你的脾氣。既然已經成家,就要有個成家的樣子,能擔當,有作為。不要指望誰還能小孩子一樣慣著你,也不要讓人覺得咱們方家就這種家教。”

方寸不說話,隨著方父的節奏點頭就行了。

方父看著方寸還算乖順的模樣,緩了一口氣,問:“我最近的視頻你都看了沒有,有沒有什麽看法。”

方寸一口氣堵在胸口,一把年紀了,他還給方寸留上作業了。

方寸不看方敬山的視頻,他怕自己忍不住在評論區大放厥詞,這會兒方父問起來,他只好回答:“爸爸說的很有道理。”

方父看著他,神色失望,“方寸,你是學哲學的,你看看你現在,腦袋空空,胸無點墨,你真是……”

他現在看方寸,就是看一個被馮宗禮的金錢腐蝕掉的草包,

“不是說現在沒有經濟壓力了,就可以不繼續學習了,你要持續追求上進,不然以後你跟馮宗禮的差距會越來越大的。”

我還要多上進,方寸想,就我目前這個路線,再上進只能是幹掉馮宗禮繼承遺產了。

方敬山看到方寸不為所動的樣子就氣惱,他站起來,指著方寸:“‘未經省察的人生不值得過’,方寸,你的人生,就是不值得過!”

方寸倏地擡眼看方父,他那一瞬間真覺得,這才是他所有問題的最終答案。

父子之間的爭吵是這個家的保留節目,得益於方寸今天沒有回嘴,事情也就沒有鬧到不可開交的地步。

杜如青熱情地招待午飯,桌上有那道做法覆雜的蟹粉黃魚。

方寸看了看杜如青,給馮宗禮夾了一筷子,“這是我媽媽的拿手菜,很費時間的。”

馮宗禮心領神會,“確實好吃,恐怕在別的地方吃不到這種滋味。”

這種誇獎杜如青獨一無二的說法顯然說到了杜如青心坎上,她更加開心了。

吃完飯,馮宗禮陪方敬山說話。

馮宗禮是深谙談話技巧的那類人,即使他不讚同,依然給方敬山一種他遇到了知音的感覺。

方敬山興致越發高昂,他叫馮宗禮跟他一起去書房。

杜如青推推方寸,“去,你們都去。”

方敬山擺手不讓方寸跟著,“你去陪你媽媽。”

方寸說好,但他忽然意識到這是一種劃分。

方寸和他媽媽的共同身份是妻子,這個身份居然蓋過了他在這個家原本的兒子的地位。

他變成像他媽媽那樣,不應該插手男人們談話的人,在旁邊等著端茶遞水的人,無條件聽從他們的指令,由他們引導人生的人。

方寸回過頭,那一瞬間,幾乎是憎恨地看著方敬山和馮宗禮。

馮宗禮和方敬山變成了一樣的人,方寸不由分說把他們放在一塊,怨恨他們。

方敬山還不知道怎麽了,但是馮宗禮立刻就察覺了,“方寸,過來一起吧。”

方敬山不以為然,“他能聽得懂什麽。”

方寸沒有動,他只是想起來方敬山說的那句話。

方寸,你的人生,就是不值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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