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的雷聲由遠及近，一聲巨響仿佛在耳邊炸裂。閃電照在窗戶上，映著外面枝椏橫斜的樹，黑影參差如同鬼魅。

蘇檸被雷聲吵醒，披衣下床點開了燈。外間值夜的雲錦聽見動靜，忙進去查看，問道：“貴人可有事？”

蘇檸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掉，搖頭道：“無事，不過是雷聲吵人了些，你去歇著吧。”

雲錦在香爐裏添了安神香，道：“奴婢還是陪著貴人吧。”她以為是蘇檸怕打雷，所以才睡不著的。

蘇檸哭笑不得，她好歹也是個女漢子，哪裏就這麽膽小了？“我還有些事需要好好想想，你在這裏幹擾我思緒，還是回去歇著吧。”

雲錦也不再堅持，腳步放輕退了出去，只是註意著聽房內的動靜，以防自己睡得太死沒有聽到蘇檸的呼喚。

蘇檸坐在桌邊，聽著雷聲，看著閃電映在窗戶上，突然想起自己被吵醒之前做的那個夢。

夢裏的她大概是十歲的樣子，仍舊是被父母嬌寵著的小女兒。蘇父蘇母感情極好，就算只有蘇檸這一女，蘇父也從未想過要納妾，所以蘇父過世之後，蘇母才會受不住打擊也跟著去了。

那時候的她尚未經歷過父母雙亡的打擊，又因為從小嬌養，性子頗為單純。太後平時對她多為疼惜，就連先帝都很喜歡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小姑娘很喜歡射箭，因為在家裏時母親不許，所以每次入宮都會噠噠噠的跑去練武場學練箭，只是她很容易就弄傷自己。即使騎射師傅再怎麽教她，她的射箭習慣也改不過來，往往是箭射出去，因為沖力太大，箭弦總會弄傷她的手。

而顧寧昭是中宮皇後所生，從小練習弓馬騎射，無論是力量還是天賦，都遠遠勝過蘇檸。所以在看到小姑娘那麽為難卻倔強的學著射箭時，便提出要教蘇檸學射箭。

小姑娘當時還手背在背後，搖頭晃腦的背了一句：“人之患在好為人師。”結果被顧寧昭毫不留情的屈指敲了額頭，只能委委屈屈的捂著額頭望著顧寧昭，不敢說話了。

顧寧昭板著一張臉，很嚴肅的批評道：“你都學了這麽長時間了，還總是射不中靶子，還讓自己受傷了，當真是朽木不可雕。”

這多少年了都！

看小姑娘委屈的都快哭了，忙伸出手擦她的眼角，接著道：“這都是師傅教的不好。”

騎射師傅：“……”

這還是我的錯咯？

做人不能這麽無恥好嗎？

自從顧寧昭答應教蘇檸射箭之後，每日下學之後便去練武場指導蘇檸練箭，偶爾自己也跟著騎射師傅學幾招。

那時候的他也像今天一樣，伸展手臂輕輕的環住她，握住她的手仔細的教她如何射箭，“左手持弓，右手勾弦，靶子在哪裏，你就要看哪邊。眼睛平視前方，兩臂舉起。”見小姑娘嫌累，幹脆伸出手去托住她的手，接著道：“身體繃直，肩膀下沈一些，調整呼吸，箭頭對著紅心。”

“當你覺得對準的時候，手上發力把箭射出去。直接射出去就好，不用擔心你不中，別猶豫。”

小姑娘閉著眼睛，手上微微使勁，將箭射出去了。顧寧昭頓時哭笑不得，哪有人射箭會是閉著眼睛的？

出乎意料的是，箭並沒脫靶，只是堪堪落在靶上。小姑娘抿了抿唇，再接再厲連發幾箭，到後來終於能偶爾射中紅心了。

小姑娘當即興奮得直跳，抱住他的腦袋就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直叫一向溫和沈穩的太子殿下紅了臉。

那晚，顧寧昭特意派人送了藥油給蘇檸，還特意叮囑值夜的宮女，睡前給蘇檸揉揉肩膀捏捏手臂。

畢竟年紀漸長不能一起住，他就算想照顧人也不行。

及至後來，蘇檸的箭術越來越好，顧寧昭也因為身為太子而越來越忙，他們之間的交流反而及不上小時候。直到後來先帝駕崩蘇檸入宮，兩人之間的交集才多了些，可也並沒好到哪兒去。

畢竟年紀都大了，哪裏還能像小時候一樣呢？

蘇檸身為承恩公府唯一的姑娘，上頭幾個哥哥當親妹妹一樣寵著，若不是顧寧昭對她好，她哪裏還記得他是誰呢？

雷聲漸漸小了，蘇檸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眼睛看向桌上被風吹動明明滅滅的蠟燭，思緒漸漸飄遠。

她跟顧寧昭從小一起長大，顧寧昭從小便護著她，每次在她進宮被皇子皇女欺負的時候，都會挺身而出護著她。

幾歲大的孩子，有幾個懂得忍讓呢？

他們只知道蘇檸入宮得了皇帝的寵，搶奪了他們本就不多的寵愛，連一向疼愛他們的太子哥哥都只知道陪著她，誰能不嫉妒呢？

蘇檸縱然家世顯赫，對上皇子皇女，也只有吃虧的份兒。所幸有顧寧昭護著，也沒人再明目張膽欺負她了。

她還記得，顧寧昭曾送她的棋子跟風箏。那風箏是他偷偷摸摸親手做的，若讓皇帝知曉，難免說他玩物喪志，所以這事誰都不知道，包括他身邊的貼身太監。只有在送到蘇檸面前時，才輕描淡寫的提了一句。

蘇檸回過神來，吹滅蠟燭上床睡覺。

不過是一個夢，竟然讓她回憶起這麽多。

這些夢是原主親身經歷的，可為什麽，她會覺得這麽真實呢？

意識模糊之間，她好像又站在了皇宮門口，小小的姑娘跟著母親的步伐，在遞過入宮令牌之後，牽著母親的手進了皇宮。

綠樹紅墻，琉璃磚瓦，皇宮不同於別處，大氣之中自有威嚴，風景秀麗卻也讓人心生敬畏。

不懂什麽是皇權與敬畏的小姑娘左瞅瞅右看看，等宮侍回頭的時候又迅速收回目光，板著臉一本正經的目不斜視。

小姑娘矮矮小小的，站在當時還是皇後的太後面前，身體還沒有她椅子高。她被太後抱起，烏溜溜的眼珠看向站在椅子邊巴巴的看著她的顧寧昭，高興的笑起來，露出白色的小米牙：“多多！”

顧寧昭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了一頭的小妹妹，眼中多了一絲笑意，他上前拉住蘇檸的手，仿佛對這個突然長大了的小團子很感興趣：“妹妹！”

——第一次見到蘇檸的時候她還在繈褓之中，弱弱的小小的，哪像如今可以拽著手裏揉揉捏捏呢？

一室靜謐之中突然傳來一聲嘆息。

原來，他們已經認識這麽多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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