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關燈
第 18 章



京照市處於北方,時值二月,即便白日裏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但一到傍晚時分,艷陽落下,氣溫就直線下降。

林既平離開了空軍工程大學後,漫無目的地推著輪椅。

不遠處是一道廣闊的河流,河流流經京照市奔騰不息地往南匯去。

他沿著河堤岸慢慢推著輪椅,狂放的風吹皺了他的衣裳。

老師們的溫言軟語卻沒有被狂風吹散,如蛆附骨地回蕩在他的耳邊。他是英雄,是烈士。

可是,為什麽?

為什麽偏偏對他下狠手。

為什麽一個人既能如此崇高,又行事齷齪。

姚允江不是個完全純粹的壞人,所以他便無法去憎恨他嗎?他甚至連為自己討一個公道都不行。

林既平渾渾噩噩,反覆思索著。

姚允江已經死了,所以他的委屈和傷害就得默默吞下去嗎?

他應該心無芥蒂地放下,然後去上新的大學,接受他們連道歉都沒有的補償然後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嗎?

不!

林既平憤怒地捶打著自己的大腿,他什麽都沒做錯,他就是因為他人的嫉妒遭受了無妄之災。

他絕對不會去上其他的大學的,絕不會接受以他的公道置換來的未來,絕不會粉飾太平。

悲憤的情緒在他的心底激蕩著,他看著徐徐流動的河水,腦子裏忽然萌生了一個恐怖又讓他振奮的念頭。

姚允江能因為犧牲就抹去他犯下的錯,那他呢……

是不是他也死了,以生命的重量他才能為自己討回公道呢?

林既平呼吸瞬間急促起來,他抖著掌心用力地推著輪椅勢如破竹、堅定地往岸邊而去。

只要!只要再往前一推,他就將滾入河流中。

*

另一邊——

與天地曠闊,河水洶湧相反的,謝雲昭此刻蜷縮著身子坐在紅色塑料方凳上,手臂交疊著放在屈起來的膝蓋上。

她楞楞地看著頭頂那所能看見的一小塊天空,鼻腔中呼吸著讓人憋悶的帶著濃重重工業汙染的空氣。

冗雜紛亂的灰霾天使得她心情沈郁。

今天是2月19號,林既平的生日。

謝雲昭本來不知道的,但她用著他過去的練習題本做題時,發現練習題本裏夾了一張同學錄。

大概是他以前的同學讓他填的,個人資料那一塊模板上有著他的字跡,他的生日就寫著2月19號。

現在……林既平在做什麽呢?又在哪裏?

他是回學校去了嗎?

可是那天他說三十萬是學校給的賠償費,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還能繼續上軍校嗎?

但要是沒去軍校,他又能去哪裏?她對他始終一無所知。

短短幾天,謝雲昭無數次想起他,她想告訴他,她上學期期末考和這學期的開學考成績折中後的排名很靠前,她又進步了,她換了新班級,是除卻兩個重點班之外,平行班裏最好的班級。

她想告訴他,邱桐成為了她的新同桌。

今天小平房附近的那兩棟自建房的家庭好像在舉行家庭聚會,音樂放得很大聲,唱歌的人跑調著唱了一整首歌。

其他人大笑著取笑唱歌的人,又有人喊著“讓你見識見識一下我比周傑倫都不遜色的歌喉。”

哈哈大笑聲響起,謝雲昭也笑了,雖然她沒聽過多少歌,但周傑倫她是知曉的,她想這人喝了多少酒啊敢這麽猖狂。

只是笑意很快就在她臉上消失了。

她看向客廳放著的老式電話,林既平的手機號碼她爛熟於心。

——

“餵——”

“小夥子!你看看我今晚釣到的魚,大豐收啊——”

坐在河堤岸邊釣魚的老爺子註意到這個坐著輪椅的年輕小夥子很久了。

他琢磨著這小夥子是不是要想不開啊……

可不行啊,這地兒他經常來的,要是有人死在這兒了,他以後哪裏敢在這兒釣魚釣這麽到天都黑了。

不不不,不對。釣魚哪有人命重要。他真是釣魚釣魔怔了。

這年頭小年輕都要面子又沖動極端,他可不能戳破別人要想不開這件事,怕一刺激,人真給下去了。

老爺子以矯健的步伐一手提著桶,一手攥住了輪椅後方的把手,突突突地往回拉。

陡然變故,林既平腦海繃著的神經忽然一松,他重重地喘了口氣,心臟咚咚震響,額頭後知後覺地開始冒起了汗。

老爺子將放滿魚的水桶懟在他面前,“小夥子,給你挑一條帶回去吧,你自己選選。”

“啊?”林既平還沒反應過來。

老爺子將水桶往地上一放,坐著他帶來的小凳子微仰視著看向林既平,“小夥子,多大了啊?”

林既平抿了抿唇,“十jiu……”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2月19號,他20歲的生日,“不,二十了……”

噔噔噔——

是手機震動的聲音。

林既平下意識掏出手機,一串熟悉的電話號碼浮現在屏幕上,與此同時,他的腦海中浮現謝雲昭紅著眼眶落淚的模樣。

【你說你會回來的,我記著了,我在家裏等你回來。】

是家裏的電話。

雲昭……

是她發生什麽事了嗎?

林既平呼吸一窒,雲昭是學生,學生面臨的大部分事情來源於校園。

他忽然想,今時今日的遭遇若是雲昭將來有一天也不幸遭遇到呢?

一想到這個假設,他的心臟憋悶壓抑得不行……

不,這樣的遭遇他一個人承受過便夠了,雲昭絕對不要和他一樣。

他不能讓雲昭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他不要雲昭同他一樣舉目無援。

紛亂的思緒實則在他腦海中閃過片刻,他立刻接通了電話,“餵,雲昭!!”

謝雲昭到底還是沒忍住撥通了林既平的電話,今天是林既平的生日,她給他打電話說句生日快樂也是出師有理的吧……

遲疑的這一刻,電話那邊的林既平心都提了起來,在學校被欺負?還是……還是許敬又來找事了?

“雲昭!!”

“生日快樂,林既平。”謝雲昭閉上眼,硬著頭皮繼續道:“我、我就是想著今天你生日,就打個電話祝賀一下你,沒、沒打擾到你吧?”

不被愛過的孩子永遠怕給人添麻煩。

謝雲昭下意識補上一句,“對不起。”

林既平一楞,“你怎麽知道我生日的?”他媽絕對不會提起他的生日的,因為那一天是他爸的祭日。

“你以前買的那本練習冊很好用,我一直在做練習冊裏的題,今天在做題目的時候從裏面掉出來一張同學錄,上面個人資料上有你寫的信息。所以……我就知道了。”

她的聲音又低又輕柔,說起了做題目的事,林既平的思緒一瞬間回到了那段兩人在小平房裏解題解得頭暈眼花的日子。

此刻想起,他的心中流過了柔和的暖流。

“雲昭,分班結果怎麽樣?”林既平眼底閃過軟和,剛才那些瘋狂的念頭漸漸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沈甸甸的責任感和保護欲。

他還關心著她的事,沒有一走就對她的一切漠不關心。謝雲昭攥著電話筒低頭落淚,嘴角卻是上揚的。

她詢詢說著,“我開學考的成績比上學期期末考成績高了五十分,兩場成績折中之後我進了三班,你知道的……”

嗯,林既平點頭,他知道,南城一中每個年級的一二班是重點班,三班之後是平行班,但三班是平行班裏最好的班級。

釣魚的老爺子見狀,眼底盡是了然。

已經有一根線扯住了這個差點走向極端的年輕人……

他從桶裏撈出一條魚帶著一部分水裝在了透明袋子裏,掛在了輪椅後方的把手上,然後提起水桶,帶上釣魚裝備施施然轉身離去。

林既平對此一無所覺。

堤岸上夜風寒涼,河水迢迢發出嘩啦嘩啦巨大的聲響,而他的心神全部被耳旁謝雲昭的低語聲吸引。

雲昭,我的公道已經無法討回,我祈盼你永遠不會如我這般。

那所像施舍一樣,補償給他的學校,他不會去上,說他年輕氣盛、沖動行事都行,他的一生總要讓自己心裏過得去。

他們希望他接下補償,一切就能當作沒有發生過,讓那個人帶著完美的身後名離開。

但他偏不。

二十歲的林既平無法逃脫精神勝利法,好像只要他沒有如他們想像中的走上他們用補償鋪出來的那條路,他就沒有失敗,沒有對不起自己的腿。

姚允江就是一個因為嫉妒朝同學下狠手的人,他毀掉了他原有的人生。

就算他是英雄,是烈士,都不能抹去這個事實。

謝雲昭說完了關於自己的事,她突然沈默下來,內心掙紮許久,“林既平,我能知道你去了哪裏嗎?”

“……我在京照市。”

京照市,林既平大學所在的城市。

“你回學校了是嗎?那……放假或者暑假你會回來嗎?”謝雲昭小心翼翼地問。

“雲昭,我明天回南城。”

林既平以為自己會滿心憤慨,畢竟他來京照的這一趟很是艱難,又最終毫無所成。

但說回南城的這一刻,他的心卻倏忽間安定了下來。

掛斷電話後,身後傳來“啪哧啪哧”的聲響,他扭頭,看見了輪椅後方把手上掛著一個袋子,裏面裝著一條缺水的魚。

是老爺子給他的……

林既平笑了笑,推著輪椅提著袋子,將缺水的魚倒回了河裏。

他看著這條魚消失在河水裏,仿佛剛才那個萌生極端念頭的他跌入河流中。

他推著輪椅轉身,現在的他要回去了。

回南城。

雲昭在南城等著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