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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我跟你沒什麽私事好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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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我跟你沒什麽私事好聊

安漾忙工作時自動與世隔絕,顧不上看手機。她花費大半天,憑借記憶中芙蓉村的四季變化、植物特征和木橋兩頭的景致,手畫了幾幅草圖。

聞逸塵轉眼又開完一場會,覷著安漾的背影,點亮手機屏幕。呵,果然還沒回信息。他幾乎不間斷地輸出一整天,現下喉嚨躁得不行,灌多少水都不解渴。

聞逸塵徑直沖進茶水間,打算盛杯冰塊嚼嚼,亂按一氣後無奈搖頭:冰箱的制冰功效壞了。

“忙嗎?找你說件事。”安漾總算逮到人,頂著副黑框電腦鏡,看上去呆呆的。

聞逸塵晃晃杯底的碎冰,全然倒進嘴,“忙,沒空。有什麽事吃完飯再說。”

“急事。”

“再急也沒吃飯急。”他嘴上連連督促,強調健康作息和飲食的重要性,卻忘了以身作則,屬實沒什麽說服力。

安漾這人強迫癥嚴重,沒解決完工作連吃飯都不安心,退而求其次:“要麽邊吃飯邊聊?”

聞逸塵頭一歪,“去我辦公室吧,好多同事估計這會在休息區打盹。”

“好。”

辦公區較白日清凈不少。

個別同事大喇喇在工位上閉目養神,眼罩、耳塞和毛毯,裝備齊全。也有些繼續強撐著,灌著比命還哭的黑咖,強行集中註意力。

聞逸塵輕聲調侃:“每天到這個點就是員工睡姿大賞。群裏經常有人發照片。”

“這麽一對比的話,還是設計院好。”

“哪裏好?工資少還是設計自由度低?”

安漾被逗笑,“我們休息區設了膠囊房,尊重大家睡眠隱私。”

“聽著和棺材也差不多。”

“你別亂說話。”

“實事求是。”

二人步履一致,竊竊私語,走進了辦t公室。

聞逸塵揪起桌上的外賣單瞅了好半天,“小葉簡直昏了頭,挑的店越來越貴。”

“我請你吃。”安漾還記得上次對方請吃的加班餐,本著禮尚往來的原則回請,“你嘗嘗。”

“哦,好。”

聞逸塵原本饑腸轆轆,現下只覺吃了一肚子悶氣,漲得很。算清楚點好,他在心中默念,哢哢扯開飯盒蓋,轉而又將飯推到了一旁。

安漾正好也嫌吃飯耽誤時間,掏出草圖,“我下午正好…”

聞逸塵無奈地端起飯盒,連蔥都懶得挑,囫圇吞下兩大口:“先吃飯。”

保溫袋效用有限,幹炒牛河現下涼了大半,坨成一團,油味膩人。

聞逸塵狼吞虎咽,不時喝幾口水潤喉,徹底沒了交談的心思。回來這麽久,他自覺愈發偏離軌道,幾度要交叉至別人的道路上,這樣不對。他來不及細嚼,哽到直捶胸口順氣,某一下正好喝水嗆到,又咳又噎,狼狽極了。

“吃慢點。”安漾倒了杯水,“跟餓牢放出來似的。”

她責備的語氣、措辭都和從前別無二致,輕柔又霸道地拂過耳廓,呼呼吹起了迷魂風。聞逸塵恍惚片刻,又迅速回神,反叛地多扒拉幾口進嘴,靠噎挺感自我提醒:過去了就過去了。人家現在是方序南的未婚妻,跟他沒關系。

然而很奇怪,隨著他回國的時間越來越長,類似話術的洗腦功效正逐一遞減。好幾次夜深人靜,耳邊都會回蕩起不甘心的叫囂:這不還沒結婚嗎?

聲音經久不散,高亢洪亮,很快就要壓不下去。

聞逸塵多少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忘卻人和人在頻繁相處下會很快生出新糾葛,更沒想到舊環境培養皿裏的情愫細胞都還活著,甚至無需悉心照料、光照和養分。單一次距離拉近的呼吸糾纏,抑或不得已的肢體接觸,便足以快速繁衍生息。

“剛要說什麽?”聞逸塵見她吃得差不多,猜測道:“你做了路燈的設計圖?”

安漾頗感意外,“你怎麽知道?”

“給我看看。”

幾版手繪草圖,勾勒線條上殘餘著石墨粉末。

聞逸塵隨手擰開臺燈,翻查細看,右手不安分地轉動鉛筆。安漾默默等著,沒催促打擾,只在他盯某處超過十分鐘時,輕聲解釋:“你也知道那座橋不好走,雨天路滑、冬天積雪,只有在晴好天氣時,大家才會抄近路從那去山上踏青。”

聞逸塵擡起眼,示意她繼續說。

“所以其實大家對路燈的光照強度要求並不高,只需要心理慰藉,暗點也無妨。而且你想想,村後那塊沒有芙蓉峰遮擋,到了晚上月光非常透亮,是不是?”

二人不錯目地註視對方,通過眼神搭建的時光隧道,一同回顧了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

村後那片地域向來是孩子們的寶地,冬暖夏涼,遮陰度極好,遠離家長的視線。滿地遍布酸甜可口的紅色小果,運氣好的話還能摘幾朵野花,品嘗一滴新鮮釀出的蜂蜜。

安漾最怕昆蟲,被聞逸塵用金龜子和蟬嚇唬幾次後便對那避之不及。可每到傍晚,一見聞奶奶倚著木門望眼欲穿,她又自告奮勇拍胸脯,保證準時揪聞逸塵回家吃晚飯。

多數時候她都能順利完成任務,從巨石後的洞穴、木橋另一頭的溪邊或樹林盡頭找到目標身影。唯有一次,她挨個找遍,邊跑邊大喊出聲,依然久久聽不到回應。

她死腦筋地待在那一帶,來回折返,壓根沒想到聞逸塵可能已經繞道回家或去了別的地方。

冬季的天空往往是在某一秒嗖地黯淡下來的。

安漾穿著外婆縫制的小棉襖,顧不上害怕,鼻息咻咻地穿梭在月光中。她跑到上氣不接下氣,雙手撐住膝蓋,躬著腰休息,再直起身時心裏咯噔一沈:好像迷路了。

往常閉眼都不會走錯的小道此刻縱橫交錯,延伸出無數條分岔路口。安漾置身於小樹林中央,環顧四周,徹底失去方向。

風聲呼嘯,裹挾了周遭不明生物的窸窸窣窣。

安漾攥緊小拳頭,強忍住淚水,碎聲重覆:“別回頭,奶奶說迷路的時候跟著月亮走,月亮會帶我回家。”她邊念邊哼出調,目光牢牢鎖定那盤明月,跺出動靜當加油打氣。

當心中有了信念,恐懼感自慚形穢地宣布退場。

黑暗退散,視野越來越開闊。安漾正要慶幸劫後餘生,忽地見到幾米開外閃現一個黑影。

那團影迅速逼近,無聲無息。安漾嚇到腿軟,楞在原地,懊惱離外公墳頭太遠,不然還能喊他出來幫忙。

來者一路小跑,氣喘籲籲:“你跑去哪兒了!”他二話不說扯住安漾手腕,“走,跟我回家,大晚上亂跑什麽!急死人了!”

安漾的心理防線在此刻徹底崩塌,拼命甩開手,帶著哭腔:“你跑哪去了!我找你找到腳後跟都磨破了!”她委屈得不行,啜泣、哽咽,最後索性嚎啕大哭:“我剛以為你是鬼,都想好遺言了!”

“什麽鬼不鬼的。”聞逸塵停住腳步,嘲笑她膽小,用衣袖替她胡亂擦拭,“我找到一條小路,從西邊繞回家了。”

“你不跟我說!”

“我沒找到你人啊!”

“你為什麽天天都玩到這麽晚?不準時回家吃飯?”安漾一把鼻涕一把淚,“我嚇死了,我真以為再也回不了家了。”

好心尋她又挨罵了?屁大點事也值得哭?聞逸塵那會剛十二歲,哪見過安漾哭成這樣,第一次見識到殺傷性武器的威力。淚水在黑暗中格外奪目,每一滴都燙到眼睛,閃得他心裏堵得慌。

他再不敢譏諷,手足無措地撓撓頭,哄不來人,便學電視劇裏演的那般走近些擁抱住她,一下又一下輕撫她背脊:“沒事,有我在。”

安漾氣得跺腳:“沒你我根本不會走丟!”

“我錯了。”

安漾推開他,“別動手動腳的!我媽說男女授受不親。”

“你真像個小老太。”聞逸塵借由月光打量人,刮刮她鼻梁:“衣袖怎麽弄的?”

安漾後知後覺,懊惱長嘆:“啊?這麽大口子,肯定斷竹劃的。”

“沒事,讓我奶奶給你補。”

“我奶奶手藝也很好。”

聞逸塵借機舉起手保證:“我以後一定按時回家。”

安漾當時傻乎乎選擇相信,可他做到了嗎?當然沒有。

空調暖風徐徐,不偏不倚撩撥著頭發絲,扯拽神思一點點回歸現實。

二人眸光同步一閃。聞逸塵率先抓起一張白紙,寥寥幾筆勾出木橋、樹林和巨石。安漾順延他畫的弧線補齊細節,嘴上振振有詞:“路燈只是個概念,如果要和木橋完美搭配起來,我們不妨用...”

“竹子。”聞逸塵隨手淺勾幾筆,“等距排開,取火把之意。頂端燈泡瓦數不用太高,點亮後如同漫天繁星。”

安漾接著說:“直接將路燈和橋身兩側融合,既解決占地問題,也不影響外觀構造。”

二人的筆鋒在紙上游弋,默契度十足地共同繪出一版設計草圖,最後在橋頭交匯。

安漾眼縫漏滿笑意,得意洋洋,難得自賣自誇:“我是不是很聰明?”

“當然。”聞逸塵眼都不眨地望著她,“很聰明。”

距離挨得有些近,近到對方身上的氣味不斷侵入鼻道,蠱惑般重新馴化著人的嗅覺審美。

氧氣濃度驟降,安漾不自覺屏息,在氣短憋悶中慢慢撤回該有的安全距離。聞逸塵毫無預兆地抓住她的手,輕輕往胸前一拉,“我有話跟你說。”

安漾毫不費力地掙脫,起身收拾桌上的狼藉,垂著眼睫佯裝淡定:“這版渲染圖到時候給我看看。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找李村長。”

“安漾。”

“方序南還在家等我,回去晚了他會擔心。”

辦公室太悶熱,安漾說完立即轉身,沒走幾步又扯掉了剛系上的圍巾。

門剛拉開一條縫,砰。

鎖芯再度扣緊,清脆的哢噠聲截斷了那根弦。聞逸塵眼疾手快,單手抵住門板,另一手牽住她手腕,稍加力度攏人入懷。

這個擁抱和第一次擁抱別無二致。

一個拼命抵抗、不準對方再靠近一寸。一個笨手笨腳、不斷收緊雙臂。胸腔相貼,亂跳的心臟在不同心室裏率先對完暗號,看好戲般等著大腦會下達什麽樣的指令。

“放開我。”

“我不放。”聞逸塵將人禁錮在門後的視覺死角處,唇擦過她耳畔,語調掙紮又不失鄭重:“我有話要跟你說。”

“公事都聊完了。”

“還有私事。”

安漾疾聲厲色,“我跟你沒什麽私事好聊。放開!外面還有人。”

聞逸塵不為所動,憑身形體力優勢繼續耍無賴。

鼻息灼灼,燃盡了死守的道德底線。

什麽發小、訂婚、三家人多年的恩情往來,絲毫比不上此刻的緊緊相擁!他深呼吸好幾次,清晰而緩慢地吐出一句話:“安漾,別t著急跟方序南領證,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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