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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你倆生疏得像第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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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你倆生疏得像第一次見面

四目相對,幾秒後,兩個人默契地撇開了眼。

少了夜色的障眼法,陽光下的對視看上去坦坦蕩蕩。

安漾回想起那晚的鬧劇,莫名不解為什麽要跟他較無聊的勁。她現下心無波瀾,感嘆時間不愧是和事佬,最擅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什麽恩怨糾葛、棘手抉擇、解不開的心結,過幾年且再看,早被歲月洪流沖刷得毫無痕跡。她自問和聞逸塵沒鬧到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可一別六年,陌生感不知不覺彌漫心頭,淡化了相識二十多年的情意。

聞逸塵別過身子,打了個噴嚏,笑稱出國幾年染了堆臭毛病。腸胃脆,不能吃葷油和重辣。呼吸道敏感,居然對花粉過敏。他邊調侃小區真舍得下血本種花,邊念叨回車裏取海鮮,快步消失在人群中。

方序南望著他的身影,再不著痕跡掠安漾一眼,隱隱不太痛快。他幾乎能憑借二人輕描淡寫的互動,推斷出這並非他倆分開數年後的第一次見面。

從小到大,他默默旁觀,早見慣了倆人舉手投足間的默契。那會一到暑假,安漾便去芙蓉村避暑,聞逸塵則屁顛顛跟去同村的爺爺奶奶家過暑假。方序南獨守四樓,只能可憐巴巴憑借一周一次的電話,了解小夥伴們的最新動向。

等再碰面時,他又多了插不上嘴的話題,聽不懂的暗語。而那些異口同聲、相視一笑和暗潮湧動的小情緒,皆如冰山一角,不動聲色提醒著他的局外人身份。

青少年時期的嫉妒逐漸形成了難以忽視的魔障。

方序南一面珍惜和聞逸塵的友誼,一面郁悶他總厚臉皮追在安漾身後。他當時還沒意識到對安漾的情愫,卻介意任何有聞逸塵在的場合,他都會瞬間淪為背景板,黯淡無光。

現下那股子魔怔勁好像又回來了。搞什麽?怎麽還跟毛頭小夥子般琢磨這些有的沒的?

方序南長舒口氣,自嘲般笑笑,恰好對上安漾困惑的眼,“逸塵這麽多年都沒變,走路冒冒失失。看到沒?剛差點撞樹上。”

“他這人就這樣。”安漾簡短點評,省了一堆潛臺詞:不靠譜,好高騖遠,吊兒郎當。

“你倆生疏得像第一次見面。”方序南半開玩笑,“多大矛盾,至於嗎?”

他佯裝隨口一提,壓根沒期望安漾能坦白心跡。他不知全貌也能猜出大概,朋友間若無利益紛爭,不至於鬧成這樣,無非是有人動了情。可究竟是單相思還是雙向奔赴?他猜不出。

這些年,安漾不說,方序南便不問。然而她越表現得雲淡風輕,方序南越糾結背後的真實原因。在一起後,他陪同安漾登門拜訪過聞家,她明面上表現得和以往無差,卻會在長輩們提到聞逸塵三個字時,不自覺語頓一下。

“有嗎?”安漾矢口否認。

“要不是我提醒,你倆都沒打招呼。”

“哦,認識這麽多年了,不在意這些。”安漾說這話是真心的。表面客套不做也罷,有什麽好計較的?

方序南視線在她面龐繞了又繞,欲言又止。

叮,電梯門緩緩而開。

聞奶奶望眼欲穿,一見到安漾便喜不自勝,高聲張羅:“哎呀,總算來了,急死我了。”

安漾露出明媚的笑容,三兩步小跑到老人家面前,臭屁地在原地轉圈:“奶奶,我今天漂亮嗎?”

“我孫女最好看。”聞奶奶穿著中式外褂,喜氣逼人,第二粒領扣處還別了朵白蘭花。

安漾弓腰湊上前,嗅了嗅,“真香。我爺爺呢?”

“炸排骨,晚上做排骨年糕給你吃。”

“聽著就要流口水啦。”

安漾捧著哏,感到久違的輕松和愉悅。只有置身特定場景,見到固定那幾個人,她才能自動回歸至孩童心態,扯掉一張張成年人的假面面具,重新捧出最赤忱的心。

方序南繼續候在門口,等聞逸塵上樓後才一同進了屋。

“不至於吧?還不敢進?t”聞逸塵端著一箱陽澄湖大閘蟹,吭哧吭哧,“我爺爺又不會吃了你。”

方序南捂住胸口,“心有餘悸。”

“小時候挨揍的可都是我。”

“我就是那只猴。”

“哈哈哈。”聞逸塵笑著笑著覺得不對勁,擡腿踢一腳,“你才是雞。”

方序南精準閃躲,使了個眼色,“去陽臺抽根煙?”

“早戒了。你怎麽也抽煙了?”

“哪啊,特意給你帶的外煙。”

“我謝謝你。給老爺子抽吧。”聞逸塵脫了外套,隨手一扔。他穿著白T,精壯小手臂上顯出幾道淤青,見對方正盯著看,不甚在意:“沒留神撞的。”

方序南撈起他的夾克,“穿上吧,免得聞爺爺罵你。”

“也是。”他擡眼打量了會人,撇撇嘴,難掩嫌棄。

對方無奈地解開衣扣,“西裝是工作需要。”

“今天又不用工作。”

“習慣成自然。”

“你丫就是愛裝。”

“怎麽出北方腔了?”

“語言天賦高咯。”聞逸塵拍拍沙發:“坐會,聊聊。”

二人就著柑橘聊閑天,工作、生活,想到哪聊哪,唯獨沒聊感情。

安漾窩在書房,陪聞奶奶說悄悄話,不時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聞爺爺在廚房忙活,偶爾喊聞逸塵幫忙搭把手。

印象中的中秋總是這幅場景。

三人乖巧登場,齊聚著陪老人家過節。不一樣的是,那時候聞逸塵愛攛掇方序南去偷現炸的帶魚,美其名曰給安漾嘗嘗。

“你跟逸塵一樣,愛折騰。放著家裏介紹的安穩工作不要,偏去工地上做苦力。”聞奶奶輕聲數落著,“多久沒來家裏坐坐了?”

“真的特別忙。”安漾攥緊老人家的手,指腹無意識輕撫手背上的褶皺:“別生氣。”

“不生氣,就是想你們。”聞奶奶嘆口氣:“逸塵一走六年,次次回國跟打仗一樣,在家吃不了幾頓飯。你和序南工作忙,我們幾個老的一年盼到頭,無非就是盼過節。你們不回來,我們連吃飯都沒胃口。一切都好嗎?”

“都好。”

“跟序南也挺好吧?”

“嗯,我們準備元旦領證。”

“真好。”聞奶奶眼神不由自主飄到外面,在心裏悠悠嘆了口氣。以前看聞逸塵成天圍著人轉悠,她幾乎將安漾定成了孫媳婦的不二人選,現下...她收起不合適的念頭,“爺爺奶奶給你們備了個大紅包。”

“別呀。”

“要的。”

閑談間,聞爺爺做了滿桌子的菜。

主廚率先舉起酒杯,環顧每張面龐,欣慰不已:“多吃菜,酒你們就別喝了,都開了車。”說完他一仰而盡,“我獨酌即可。”

“你也少喝點,免得血壓又升了。”聞奶奶小聲提醒,目光落在斜對座上,“逸塵,你看小漾和序南馬上領證了,你怎麽不帶個女朋友回家給我們瞧瞧。”

被點名的人正埋頭喝湯,連連點頭,“下次帶。”

聞奶奶眸光一閃,“談女朋友了?”

“談了。”聞逸塵擦擦嘴,解鎖手機,劃拉著聯系人,“Lily,Tina,Emily,想見哪個?”

什麽亂七八糟的,聞奶奶斂了笑意:“我在跟你說女朋友。”

“對啊,女朋友太多,帶誰都不樂意。下次我做好她們的思想工作,挑個最漂亮的帶回來給你們看看。”

“胡鬧。”聞爺爺盯著人,“多大人了,說話口無遮攔。”

聞逸塵繼續嬉皮笑臉,“你們思想得與時俱進,現在流行開放型關系。”他翻出網頁詞條,“聽得懂嗎?要麽給你們解釋一下。”

“我們不想聽。”聞爺爺面露不慍,“小漾,序南你們多吃點,別搭理他。沒個正型。”

安漾徑直忽視,不予置評。都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他自小便是這樣,滿嘴跑火車,拿旁人的真心當笑話,哪能指望長大後洗心革面?

安漾還記得有次和方序南一起逛書店,好巧不巧在街口撞見聞逸塵和一女生約會。姑娘漲紅了臉,雙手遞上一枚粉紅色信封,低頭說了會話後轉身就跑。聞逸塵單肩挎包、站姿隨意,攥著信封左右環顧,隨後扔進了幾米外的垃圾桶。

也是後來聽方序南無意提及,聞逸塵高一開始談女朋友,一學期一換,尤愛招惹天真學妹。他課桌抽屜常年被情書塞滿,懶得拆,偶爾閑著無聊時會挑讀幾封,供兄弟們點評。

方序南當時平白直述,沒加形容詞。安漾默不作聲地聽著,在心裏給聞逸塵的形象小牌多添幾筆墨色:“花花公子”、“負心漢”、“低級趣味”。

“這幾年在美國沒碰上合適的?”方序南忙出聲緩解氣氛,“聽說東海岸優秀姑娘多。”

“太多合適的了。”聞逸塵聳聳肩,往嘴裏包了一大口響油鱔絲,“挑花了眼。”

“那就認真挑。仔、細、點。”聞爺爺咬字鏗鏘有力,“學學人序南,踏實穩重。事業家庭雙豐收。”

“他樂於找個人管著,我可不想。”聞逸塵眺一眼安漾,隨即捏住方序南肩膀,“也就你受得了她。比我媽還煩,小時候連我幾點上床睡覺都要管。”

安漾置若罔聞,不給對方蹬鼻子上臉的機會。

聞奶奶見狀,站起身盛了三碗湯,挨個遞給晚輩們,輪到聞逸塵時狠狠瞪了他一眼。

除去這段小插曲外,整頓飯其樂融融。

飯後聞奶奶借稱洗衣機故障,將聞逸塵叫到廁所,小聲責罵了幾句:“剛說的都是什麽渾話?小漾聽了會怎麽想?”

“她怎麽想不重要。”聞逸塵搗鼓著洗衣機上的按鈕:“沒毛病啊。”

“是,不重要。人家元旦要跟序南領證了。”

“給人備紅包了嗎?記得包個大的。”

聞奶奶覷著他,氣不打一處來,“小時候天天追在人屁股後面,三頭牛都拉不回。還跟我說這是我未來孫媳婦。怎麽一眨眼的功夫,她成老方家的孫媳婦啦?”勝負心作祟,下次老姐妹間的聚會,老方家肯定又要趾高氣昂!氣人!

“奶奶,小屁孩的話別當真。”聞逸塵意識到這是個陷阱,準備開溜:“洗衣機好的,放心用。壞了給你買。”

聞奶奶揪住人衣領,拽他回原地:“小漾多好。”

“再好也是別人的女朋友和未婚妻,跟我沒關系。”

“你以前如果不犯渾呢?”

“我犯什麽渾了?”聞逸塵無辜地攤開雙手,“奶奶,說話要講證據。”

聞奶奶不了解前因後果,只斷定肯定是自家人的問題:“你天天吊兒郎當,哪家好女孩敢和你在一起?”

“你為什麽胳膊肘往外拐?”

“我恨鐵不成鋼。”

“奶奶,做人要向前看。別天天琢磨陳芝麻爛谷子。”

“連阿花都比你靠譜!成天領著媳婦到處顯擺!”聞奶奶用力推搡他:“讓開,不爭氣的家夥。”

“阿花是誰?”

“小區裏的流浪狗!”

聞逸塵無端挨了頓罵,無奈又好笑。老人家就愛思維發散,揪著童言童語大做文章。安漾結她的婚,愛跟誰結跟誰結。有什麽大不了的?多大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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