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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山茶花開斯人遠去(十五) 在他心口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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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山茶花開斯人遠去(十五) 在他心口落……

“你剔除了我關於你的所有記憶?”

鬼門關終日不見白晝, 玉盤勝艷陽。清淩淩的月光灑在看戲臺上。歡聲笑語過後,這方天地的鬼客們都各自散去,唯剩兩人。

葉青盞看向身側人, 出口質問的聲音比寒月更為冰冷。

“你憑什麽擅自做主,憑什麽!”葉青盞從座椅上起身, 站在他面前,雙手攥緊他的衣領,“你為什麽說走就走, 為什麽把我一個人留下?”

聞故仰頭看向滿眼慍色的少女, 神色黯然,不知如何作答。

那時葉青盞做夢都在責怪自己,厭棄自己的無能,一遍一遍地說想要找胡半仙報仇,也不願相信他,叫他離開。更甚之, 聞故在她的夢裏, 看到了她去找那人魚死網破的畫面。

體內的陰煞也在瘋狂叫囂,試圖突破他的掌控吞噬葉青盞。

聞故第一次產生了恐懼。

恐懼她對他的排斥, 恐懼她會因為他而受到傷害。

“青盞……”少年說話的聲音打了顫, 不成語調,近乎乞求道:“不要生氣,我——”

“你什麽你?”攥著他衣領的手越收越緊,葉青盞提膝,壓在聞故的腿上,直視著他,“你就這麽怕我給你拖後腿,怕我意氣用氣獨自去報仇?”

“不是!”面對眼前人的逼問, 聞故心慌了又慌,想解釋,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在心底嘆了口氣後,眼眶紅了起來,良久後道,“我只是怕你受傷。”

聞故仰著頭,接受著少女居高臨下地審視,眼神濕濛濛的,帶著歉意與討好的意味,像是初春的嫩芽被雨水打濕了身,垂下了頭。

又用這樣的眼神看她!

攥著衣領的手倏然一松,葉青盞滿腔的怒意都化在了這樣濕軟的目光中,氣一下就跑沒了。

明明不告而別的是他,看他的眼神怎麽感覺做錯事的反而是她呢?

葉青盞心頭躁意遂起,擡起了壓在聞故腿上的膝蓋,甫一擡起,腰上便橫過來一只手,將她壓回了他的身上。

一提一壓之間,葉青盞跨坐在了聞故的腿上。

“你這是做什麽?”腰被人扣著,葉青盞動了動身子,一動,箍在腰上的手便愈發得緊些。如此之行,叫她實在驚慌,生怕接下來發生的事同記憶裏院中的那次一樣……想到這裏,葉青盞的臉一紅,擡眸怒目瞪向聞故,卻在看清他此時的模樣後,又是一怔。

月色溫柔,酒香醉人。

咫尺之距,與她肌膚相貼的少男,眼底的赤紅在銀輝中一點一點蔓延到鼻尖,在白玉一般的容顏上,仿佛是朱砂暈開了,清清淺淺卻格外動人。

葉青盞眨了下眼,怔楞之間便覺肩頭一重。

聞故臉埋在了她的頸窩處,與回憶之中無數次做的一樣,嗅著少女身上的清香,語氣又沈有啞,他說:“青盞,對不起。”

頸間傳來的氣息,灼熱又溫柔,拂掃過耳畔,帶起一片癢意,葉青盞的身子輕顫,側過了臉。

覺察到了懷中少女的躲避,一顆心仿佛驟然墜入了冰河。聞故擡起頭,捧住葉青盞的臉,急切地吻了上去。

所有想說卻說不出口的話,盡數付在了這一吻中。或深或淺,時如暴雨過境,呼吸被掠奪,時如白羽點蜜,一點一點描摹唇舌。

一吻結束,兩人抵額喘/息,氣息難分彼此,糾葛不休。

心跳聲慢下來的葉青盞,先別過了臉,擡眸看向聞故身後的月亮。

銀月當空,圓滿無缺。

葉青盞卻久久不能平覆心情。

方才的吻中,她進了聞故的識海深處,觸及到了他封存的記憶,那是一段痛苦、孤獨、漫長又充滿絕望的記憶。

原來聞故從小長大的地方,就是無疆詭域,幻境中的聞故,每每提起他時,情緒便會格外強烈,口吐鮮血。不怪他如此,那地方真是邪惡,讓一個年幼的孩子,不斷親歷人世最險惡的境況,就像是在一遍又一遍的告訴他:

“你看,人間如此,不值留戀。凡塵多惡,你不必踏入,只需以滅世之能,一劍毀了便可。”

而為了逃離無疆詭域,聞故同那裏四溢的陰煞簽訂了契約,獻祭了自己的身體作為熔爐。可如今,聞故體內的陰煞,早已難以自控。它們數次地想吞噬她,卻被他一遍又一遍的打散。

最讓葉青盞感到驚詫的,竟是他同自己一樣的目的。

聞故離開那地方,也是為了找他的父母,卻因為她,留在了茶花村。

起初,聞故殺意滿滿,只想一劍要了她的命,斷了唯一的玩伴黑龍飛升的捷徑。她像訓狗一樣對他,他明明什麽都知道坦然接受,甘之如飴……後來封存了她有關他的所有記憶離開時,留了淚。

幻境中,聞故追擊狐貍道人,也是因為在他的身上,感受了葉青盞雙親的氣息。正因此,他才會在善娘的幻境中,與可能是他父母的兩位俠士,匆匆相遇,又果斷離去。

……

幸好,因為穆晚舟的執著,聞故與他們,有過短暫幾日的相處。後來不知何種原因,兩人被同門追捕。聞樺和穆晚舟怕禍及聞故,辭別後去宗門討要說法。然而,聞故還是被百家圍堵了。

就在玉蝶峰上。

而聞故,在這之前,就從狐貍道人手中救回了她的父母,葉劭凜和江雪君,藏在了玉蝶峰的秘境自中國。

這些過去的回憶都是從聞故識海深處被封印的記憶中探尋到的。葉青盞看到了他救出她父母的一幕,同樣也看到了他被仙門百家圍困的情形。

原來狐貍道人和胡說為一人,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極為相似,聞故體內的陰煞告訴他,這兩人的氣息乃同一人所出。追擊他的過程中,聞故一劍挑下了他的狐貍面具,終於確定了他們實為一人。

眼見真身暴露,狐貍道人拂塵一揚,灑下一片粉末,夜魅聲遂起。

自詡正派的一眾修士在這聲音裏,一個一個像是癲狂了般,持劍砍來。他們垂涎聞故的力量,趨之若鶩,哪怕這力量不可控,稍有不慎便有滅世之害,也要占為己有,並為此大打出手。

混亂之中,聞故殺出了重重包圍,一劍從玉蝶峰深處劃開了道口子,將從狐貍道人手中救下了的葉劭凜和江雪君放了進去。

"你把我的父母藏進了秘境中嗎?"葉青盞身子靠了回來,環在聞故肩上的手擡起,捧住了他的臉頰,同他對視,“明澈說的,從秘境中放出妖獸的,並非是你,對嗎?”

宗門修士稱聞故為“音塵絕”,是因為他們之中前去追殺聞故的人,都會落得個杳無音信的下場,而世人懼怕聞故,是因為傳聞中手眼通天的他,曾劈開秘境,將東海妖獸放了出來,屠戮人間。

可傳說也終究只是傳說,更何況這傳說還是從修士口中傳出來的。

葉青盞在聞故識海深處看到的是與傳說截然不同的畫面。

聞故一劍劈開的秘境,其中確有獸類,但多有受傷,傷是因為修士們追捕所受。他們打著替天行道、除妖滅鬼的噱頭,暗地裏坑害了許多善良的精怪。

秘境如桃源,還有小橋流水、綠樹紅花。聞故將葉劭凜和江雪君送進去後,便有繕魂獸為它們止血療傷,更有旁的妖怪靈獸前來相助,聞故看了他們一眼,封鎖了秘境。

秘境之外,混戰不休。白衣道袍的笑面狐,不知何時站在了聞故的身後,笑瞇瞇的盯著他看。

聞故渾身沾血,拔劍以迎。狐貍博士不緊不慢,揚起了拂塵。

夜魅聲一浪高過一浪,操縱著數千名修士,如同百鬼過關,向聞故奔襲而去。劍氣閃動之間,修士們擺出了天罰陣。

這是一種以血祭引天雷降罪於人的陣法。而此時,站在眾人之中的聞故,就是他們眼中的罪人,當以血祭蒼穹。

長劍撐地,聞故單膝跪於在陣中心,擡起的雙眸一片赤紅,眼底滲出的血話落面頰,在地上開出血色的花。

他微微側了側腦袋,血眸盯向陣外淩空而立、秉持拂塵的狐貍道人,目光深不可測,滔天殺意四溢。

拂塵起,修士嘶吼而上。

聞故撐劍起身,體內的陰煞卻在這時倒戈,從身子裏伺機而出,化作萬千利箭,同手握劍器的修士一道,向他刺而來。

萬箭齊發,萬劍穿心。

識海中看到了這一幕,葉青盞心如刀絞。所有的記憶卻在這一幕戛然而止。聞故後來的記憶,便是同閻王相遇。

識海中,咫尺之距的少年所受的傷害,她在方才的親吻之中,身如親臨。

想到這裏,葉青盞低下了頭,隔著衣裳,在他心口落下一吻。

聞故身子一怔,滿眼迷惘,聽到少女說:“很疼,對麽?那些劍傷,是如何好的呢?你怎麽這麽可憐……他們怎麽那麽壞呢?明明幹壞事的是他們,卻什麽都給你賴上……我還誤會了你,以為你——”

懷中人說話的聲音掩沒在了墜下了淚滴中。躁動的心早已在這一字一句中,化成了一池春水。

聞故抹去她的眼角的淚。

“不怪你,是我不告而別。”聞故將人抱在懷裏,輕輕拍著哄,“你的父母在秘境中過得很好,我的封印旁人都解不開的,沒人能傷害得了他們,放心。”

那時的聞故,救了這對夫妻,自己卻被圍困在了回茶花村的路上。萬劍穿身之前,他想的是,幸好沒有帶她出來。

他的名聲不好,是可號令百鬼、擁有滅世之力的鬼王。跟他並肩而行的人,都回被冠以罵名。

聞故不想葉青盞因為他,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所以,他才會在茶花開得正燦的時節,選擇離開。他看著她被歸來的黎英醫師所撿,又叮囑方圓幾裏的鬼,好好照顧她。

葉青盞哭夠了,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從他懷中探出腦袋,指著鬼門關中那那輪始終高懸的圓月,道:“從前的事都弄清了,我們來解決新的疑問吧。”

聞故失笑,只覺她的心情如人間的天氣,說變就變。他順著她所指看去。

“聞故,你不覺得這月亮奇怪嗎?”葉青盞動了動身子,在他腿上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坐好,繼續道,“我們是七月十四入的關,如今已經七天過去了,為何月亮還是這麽圓?”

葉青盞所奇怪的,也是聞故所懷的地方。

他望向夜幕,總覺天邊的這輪圓月,像是一只秘密監視關中一舉一動的人眼。

少男少女一齊望了過來。“圓月”後的人忽然一笑,側開身子,揮了揮衣袖,閃現到了兩人跟前。

“好久不見啊,兩位小鬼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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