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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山茶花開斯人遠去(二) 乖,別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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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山茶花開斯人遠去(二) 乖,別鬧……

清冷的梅香從脖頸處傳來, 充斥在鼻息之間。葉青盞微微蹙眉,沒有握竹竿的手沿著懷中人的袖口往上,一路摸至他的臉龐, 碰到他緊閉的雙目上。

倒在她肩上的確實是一個人。

肩頭沈甸甸的,葉青盞想要完後躲, 只是一退步,這人的身子便向前傾,腦袋往她懷中撞, 像是認準她會伸手接住一樣, 纏上了她。

耳邊的海風呼嘯,珠子大小的雨滴打在了身上。

身子才剛剛恢覆,郎中叮囑她萬不能淋雨。葉青盞想趕緊回思寧庵避雨,卻被倒在懷中的人拖累,一動他便貼她貼得更緊些,寸步都走不了。

葉青盞沒有辦法, 只能一手扶著他, 一手握著竹竿,慢慢往前。幸好守靜出來找她, 看見她摟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男子時, 不由得瞪大了雙眼。

“青盞,這位公子是誰?”守靜走上前,在風雨中扶住她。

將手中的竹竿遞給她後,葉青盞使力想將這陌生的男子從身上推開。但這人就像是長在他身上似的,怎麽推動一動不動,要不是灑在側頸上的氣息尚且溫熱,她都要以為這人死了。

一旁的守靜見她如此,騰出手想要幫忙, 兩人一同使勁,這滿身是血的男子就是靠在葉青盞肩上,絲毫不動,他又生得實在高大,兩人合力也無可奈何。

雨下得雨來越大,葉青盞喘著氣,道:“我也不知他是誰,在海邊撿到的。一個轉身,他就倒在我懷裏了。”

出家人慈悲為懷,守靜在大雨中,嘆了口氣,“先把他扶到前方的破廟裏吧,思寧庵裏不許男子入內。”

這幾日葉青盞為了不惹庵中姐姐們擔憂,便會在她們修行之時到海邊散心,撿拾貝殼,回去後做成首飾拿到市集上去賣。而離這海不遠的地方,有間廢棄的破廟,供路過的人歇腳,葉青盞有時走累了,也會在那裏待一會兒。

守靜又挽上葉青盞的胳膊,扶著她的腰身。葉青盞則像背著一個巨大包袱般,攜著這男子進了廟,挑了處幹凈的地方坐下。

甫一坐下,靠著她肩膀的男子,便又往近湊了湊,近乎掛在了她身上。他的身子冷如寒冰,灑在她耳畔處的呼吸卻燙得灼人。

哪怕此時看不見,葉青盞也知道,自不能亂動更不能側首。只要一動,那擦過耳珠的兩瓣薄唇,便會蹭上來。

守靜在一旁看著,心中很是焦急,忍不住伸手去巴拉這不知分寸的男子,誰知越往外拉,他越像叼著肉包子似的野犬,一口都不願松,緊貼了上去。一貫溫淡如水的她,都給氣糊塗了。

“阿彌陀佛,這位少年長得俊朗,眉眼處更是蓄著冰雪,但這孟浪行徑,著實令人不恥!”

此時此刻一動也不敢動的葉青盞,如入定了一般,僵著身子問:“少年?俊朗?他長得很好看嗎?”又想起守靜方才說的,“他身上有血?是受傷了嗎?”

一連串的問題似彈珠向她打來。守靜慢慢道:“確實是一身血,滿身的血幾乎是要將一身紅衣染成黑色的,臉上倒是只有幾處擦傷,不影響他的容貌。”見問她的人一臉若有所思,又道,“看長相,年齡應當不大,許與你相仿。”

少年?紅衣……

腦中猝然想起那日的場景,葉青盞忙問:“他手中有無一柄泛著銀光的長劍,眉心是否有赤色鳶尾的印跡?”

見人如此焦急,守靜便也快快應道:“他手中並無長劍,眉心……”似乎是不知怎麽言語,她頓了頓,才道,“他的臉埋在你的脖頸處,看不清。”

手中無劍……怎麽會呢?堪堪燃起的希望之火又滅了下去,葉青盞眼中的光彩驟然暗淡,鼻間的梅香更是讓她煩憂,腦中卻陡然落下一聲回響。

錚然一聲,藏在驚雷之中。

如同劍器落地。

這聲音,發出在他倒入她懷中之前。

就像是被人握不住,掉在了地上。

葉青盞又記起守靜說的,靠在他身上的少年,一身血——會不會是因為受傷,拿不住手中的劍?劍掉在了地上,而他,本來是要殺她,卻因為傷勢太重,先一步倒在她的懷中。

這一切都是她的推測,而要證實所想是否為真,只要看下他眉心是否有緋紅鳶尾花的印跡便可。

“可否請您幫個忙,”葉青盞對著守靜道,“你我合力,將他平放在地上,然後請姐姐幫我看看,這人額見是否有印記?”

如此執著於此,想來必於墜崖一事有關。守靜走上前,道了聲“好”後,便開始雙手把住了少年的肩膀,葉青盞便以及快的速度錯開,豈料兩人之間只微微錯開了毫厘,少年便的身子便又貼了上去。

這次,唇也幾乎挨在了少女頸間薄嫩的肌膚上。

“看到了嗎?”葉青盞很想一把推開這黏人的無恥之徒,但此時更想問個確切的答案。偏偏這人像是存心似的,一刻也不願離開自己,一分一毫好像都不行。也不知守靜看清了沒有……

一時思緒百轉千回,葉青盞心存僥幸,卻聽見守靜堅定道:“沒有,他的眉心什麽都沒有。”

話音未落,葉青盞的心便跌入了谷底。出家人不打誑語,守靜更無理由誆騙她。

“雖然兩位方才身子分開了不到一寸,但這少年臉向外頓了下,才又埋到你……”守靜輕咳了下,臉微微發紅,“那一瞬間,我看清了,他的眉宇之間,除了不滿的躁意,什麽都無。”

守靜說的是實話,葉青盞越聽心越沈。

不是他嗎……

屋外的雨漸漸停了下來,葉青盞的思緒卻無法安寧,不忘叮囑守靜,“明日思寧庵中有法事,您定有事要忙,留在此處恐會誤了事,趁著雨停,要不先行回去吧。”

明日確實有諸多事要做,今夜便得開始早作準備,只是讓這妙齡女子和一個陌生男子待在一起,一整夜,也著實令人擔心。

守靜不知如何開口之間,便聽葉青盞又道:“您不必擔心我,這人這樣拖著我,我也沒辦法回到庵中。”說話間,少年突然抱住了她,臉緊緊挨在了她的側頸上。

葉青盞:“……”

此情此景,守靜也不便多說什麽。她會些醫術,方才也探過著少年的鼻息,只是受了傷,看起來重,實則並未傷到腑臟,就是不知為何到現在不醒,還像塊狗皮膏藥似的,貼在少女身上,扯都扯不下來。

留在這裏也做不來什麽,守靜帶著對盲眼少女的愧疚,回了思寧庵。

破敗的廟宇之中,只剩下了兩人,安靜至極。

被人漸漸懷抱著,葉青盞無奈地對著屋頂,又側眸看向桎梏住他的無名少年,眼中一片黑,心中更是怒火中燒。

他到底是誰!

為什麽會這樣黏著她!

他們認識嗎!

他知道這樣做不合乎禮數嗎……

少年身上傳來的陣陣梅香,如同細雨薄霧包圍住她,安撫了她煩躁的心。葉青盞在心底的怒嚎聲中,沈沈地睡了過去。

明早一定要想辦法弄清……

*

自記事起,聞故就活在無底深淵中,陪著他的唯一活物,是一只黑色的龍。

聞故不知道自己是否和這只黑龍一樣,從出生起就被丟在了這裏。只知道,這條會說話的黑龍,確實是他看著破蛋而出的。

一人一龍,就在這個無邊無際、草木不生的地方,待了十幾年。

這個地方很奇怪,天天有鬼哭狼嚎的聲音,又時常變化模樣。

有時聞故閉眼,便覺有什麽東西扒在他耳邊哭,一睜眼,會看到血流成河的畫面,周圍盡是相互搏殺之人,他們把這裏叫做戰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有時候,睡夢中的他會被爭吵聲驚醒,睜眼不知自己身處何地,只見到處都是白布,一個黑色的“大箱子”孤獨地立在中央,穿著白衣的的男男女女在前邊撕扯、對罵。他和黑霸天好奇地看著,不知他們在說什麽。

後來,這片始終在變化的地方,帶著他們看了許許多多爭吵、血腥的場面後,聞故逐漸懂得了許多。

原來他是人啊。

和這些不停在算計、爭吵、計較的男男女女一樣,是人。

聞故不喜歡當人。

他只喜歡和這條黑龍打架,打到頭破血流、筋疲力盡,這樣他才能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沈沈地睡過去,才能絕望地活下去,去看看外面和他一樣的人。

有時,這個地方也會像壞了一樣,給聞故看一些別的東西。

他看到一男一女,白日抱在一起,男的很壞,咬女人的嘴,女人悶哼著喘氣,最後他們卻都笑了。聞故不懂,身旁的黑龍也不懂,讓他們最不懂的,是這男的又在晚上咬別的女子的嘴,白日被她抱著咬的女子,氣洶洶地沖了過來,拿著刀劈。男的躲了,床上坐著的女人,挨了一刀,她們倆又扭打在了一起。

聞故和黑龍面面相覷,不懂,不懂,實在是不懂。

不是這男的的錯嗎?

再後來,這地方開了一個口子,他和黑龍跑了出去,先去了東海龍宮,找和黑龍的父母,卻被蝦兵蟹將趕了出來。他們兩個不服氣,把龍宮攪了個雞犬不寧後,跑到了人間。

聞故也想找他的父母。

在那地方,他知道了:每個人都有父母,每個人都是從小孩長大的,他想問問他的父母:為什麽要把他丟在那裏?

用凡人的話說:“為什麽這麽多年對他不管不顧?”

到龍宮也不是沒有收獲,蝦兵蟹將罵罵咧咧地說:“怎麽什麽人都來東海找父母?你看我們這裏有誰,能生出你這麽俊俏的人!去凡間找找吧,聽說斂月仙人和逐華仙人,在找孩子呢!”

那時黑龍維持著人形,和他一道去了凡間。

他們從東海拿走了一卷掉渣的書,聽龍宮的人說,這書上記載著天下最全的事,大事小事都有,奇聞軼事皆具。他們邊找人邊看。

聞故和黑龍都不識字,便威逼利誘,恐嚇遇見說書人告訴他們書上的內容。後來,他們知道了飛升一事,黑龍想要上天,聞故也在想:是不是做了神仙,就能知曉自己的前世今生,更快地找到自己的父母了?

於是,他們又一邊找各自的父母,一邊修起了仙,又忍不住想要往人間熱鬧的地方紮堆。人多的地方,一些凡人看不見的東西,便也多。

那些只敢在夜裏出現的鬼怪,看到聞故,膽子都要嚇破了,跪在他腳下喊著:“鬼王爺爺饒了我吧,我一只人都沒吃過。”

聞故不明所以,只是冷著臉問他:“有沒有人丟了孩子?”

男鬼不明所以,悄悄告訴他:“我見過一只狐貍,往水裏扔孩子。”

學著凡人給自己取名黑霸天的黑龍,當即震怒:“真是豈有此理,你多半就是他扔的,讓我們去打死他!”

那時兩個心智稚拙的孩子,聽完男鬼的描述,逼著他再三保證不是謊言後,踏上了尋狐之路,一路上砍砍殺殺,到處惹是生非,黑龍真身暴露,引得百家修士追擊,誓要生擒了這妖物,但卻無一人可近聞故之身。而去追殺他們的人,卻都沒了音訊。

世人開始喚他為音塵絕。

追狐的路上,狐貍一只是沒有遇到,卻遇到了一個百年難遇的升仙“食物”,黑霸天動心了……

凡塵記憶追憶起,也是累人的。

聞故從夢中醒來,想要坐起,去發現自己被人緊緊抱著。

抱著他的人,是黑霸天想吃的凡間女子。

殺意頓生。聞故的視線落在她閉著眼上,一點一點往下,用目光為她送行。

真是不知死活。

只要殺了她,黑龍就無法飛升,可以和他一直打架,打到死為止。

或者,找到父母為止。

念及於此,聞故的目光越來越沈,在暗夜中化為有毒的利刃,剔著睡夢中少女的肌骨,手也慢慢向著他細嫩的脖頸伸去。

只差一寸,就可以捏碎。

聞故心中快意滋生,手觸碰到了少女的肌膚上,五指慢慢向內收攏——

睡夢中的少女,突然翻了下身,手搭上了他的胳膊,用力拉了下。聞故毫無設防,輕而易舉便被人拉到了懷裏,臉埋在了一團柔軟中,未來得及反應,又被少女推了下,躺在了她身旁。

少女側過了身,雙手捧著他的臉蹭了蹭,唇貼上了他的唇。

“乖,別鬧。”

似是夢中囈語,少女說完,便緊緊抱住了他,又沈沈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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