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巴山夜雨離人不歸(八) 她在這裏盯著……

關燈
第78章 巴山夜雨離人不歸(八) 她在這裏盯著……

聞故一動不動, 盯著石像之下緊緊相擁在一起的兩人,看了許久,轉回了目光, 低下了頭。

為什麽曾經的他可以被她抱著?感受她溫熱的身體、接受她毫不保留的、帶著暖意的觸碰。

如同糾纏在一起的情絲,密不可分。

現在的他, 也想這樣,甚至想要的更多——

想要一刻不離的守在她身邊,形影不離, 血肉交融。

想讓她的身上, 都沾染上他的氣息。

可是……在她的記憶沒有恢覆之前,這樣做,只會嚇到她。還有這接二連三的任務,一件又一件地,等著他們去做。

再等等,等到撥雲見月的那天, 等到她徹底回憶起。

那個時候, 他要的,可比此刻心底的惦念還有多……

聞故擡起頭, 唇角帶著笑意看向身邊人。

葉青盞猜不透他心底百轉千回的心思, 只見他的神色從晦暗不明轉變為澄凈泰然,眉眼見似乎還釀起了笑意,奇怪之中更多是松了一口氣,又將註意放到了石像下的幾人身上。

窗外落雨漸漸小了下來,淅瀝聲綿延。

無人知曉狐貍博士的來意,眾人神色之中擔憂難隱。

良久後,扈棠晴對著幾人道:“我們不去追,便不會上他的當, 若是他敢進古祠傷害我們,就一起與他殊死搏鬥。”

話落,李知行攬著她肩膀的手倏然一緊,“不會有事的。”至少有我在,絕不會讓你有事。

順著懷中人青絲的“聞故”聞言,淡漠的眼神看向兩人,“雨未停,今夜註定難安。你二人先睡,我守著。”

從茶花村醒來之後,“葉青盞”便開始嗜睡如命,又在來古祠的路上貪杯,想要一醉解千愁卻不成鬧了笑話,此時更是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心中的懼怕也在愈發深重的睡意裏消散了。

她頭一歪,便睡了過去。

供臺上的葉青盞:“?”這就睡了嗎?怎麽和幻境之中的自己一模一樣。她記著,自己從前在家中雖貪睡,卻遠不及此時。在這危機四伏的雨夜裏,說睡就睡?

不光是她本人,看著她一瞬入睡的扈棠晴也是滿眼驚詫,半晌後才道:“……妹妹無事吧?”

抱著她的少年似乎是習慣了她如此這般,將她纏在臉上的發撩到耳後,應道:“無事,向來如此。”

李知行擔憂扈棠晴的身子,便將肩膀往低處壓了壓,輕聲道:“睡吧。”

知曉身側人的擔憂,扈棠晴也不做推辭,靠著他的肩閉上了眼。

識海隨著主人閉目而加速了流轉,一個剎那,便已天明雨停。

葉青盞小聲打哈欠的功夫,幾人便從石像地下站起了起來。

“一夜平安,”扈棠晴拉著李知行對兩人行禮,“感謝二位相伴,我們就此別過吧,兩位一路保重。”

睡醒了“葉青盞”趕忙牽聞故的手回禮,笑著道:“兩位一路順風,希望以後再相逢。”

扈棠晴對著她笑了笑,眼底暖意雜著悲傷。

“借姑娘吉言。”

那時的“葉青盞”不懂簡簡單單的一句臨別贈言怎麽就成了吉祥話,一臉迷蒙地送人離開。此刻的葉青盞卻明明白白地知曉。

扈三娘怕自己沒有明日。

對於病重難醫的人來說,重逢是奢想。

道別之後,葉青盞和聞故坐在陰煞幻化的黑蓮中,跟在扈棠晴和李知行,一路遠行,同曾經的自己和聞故,揮手告別。

她記起,這是與謫仙和三娘的初遇。

相遇之後,便是離別。

不光是與他們,還是與身邊的少年。

葉青盞看向聞故,眼底突然而至的淚光,深深刺痛了他。

心口像是被人踩了一腳,聞故慌張地問:“怎麽了?”

“你為什麽要走?”

一瞬的征然換來良久的沈默。

回柳墩嶺的路上,背身而立的少女,不再開口同並肩的少年說一句話。

***

回了柳墩嶺,為了讓扈棠晴有一個更好的休養身子的地方,李知行在昌洛的巴山下買了一處院子。巴山是有名的避暑休養的聖地,樹木蔥蘢,傍水而棲。也可免受那些王八無賴的騷擾。

在他的精心調養下,扈棠晴身體也似有神跡護佑,一日一日地好了起來。

李知行喜上眉梢,從前臉上滿覆的陰翳隨之消散,越發的清俊朗潤。給親戚家幫完忙回來的王娘子,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多。

在屋頂日日觀望的葉青盞,也為他們真心實意地高興。

在王娘子不在的日子裏,她見過扈三娘徹夜咳嗽,李知行在床邊整日侍候。

扈棠晴的枕頭總是被淚浸濕,咬唇在深夜中痛哭,一遍又一遍地向照顧她的李知行道歉;"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我痛恨生病的自己!"

生病的是她,滿懷歉疚的也是她。

葉青盞不懂,為何生病的她,總是在道歉。

誰都不想生病,不想麻煩於人。

可無可奈何的病痛,總是伴隨著千萬次的淚水與虧欠。

而謫仙呢?從未有過半句怨言。

只是一遍又一遍的熬藥,一遍又一遍的擦拭她眼角的淚,一遍又一遍的洗凈湯藥弄臟的衣物……從未停歇過。仿佛停下來,她就會離她而去。

他會在她安睡的時候,向著月亮長跪不起,淚流滿面。

無人知曉他內心所想。

三娘臥床的日子裏,謫仙只動過一次怒。

那時,扈棠晴冷著臉,咳嗽聲急促。她說:“你走吧,我不用你管!你走!治不好的,就讓我——”

那個令人不安的字眼還未說出,連成線的血滴便灑在了地上。

李知行在手腕處劃了一刀,傷口卻好似在眼中。他看著她,不說話。

許久後,扈棠晴才哭著說:“瘋子。”

從那以後,她再未說話同樣的話。

也是從那日開始,她的身子,慢慢開始好了起來。從臥床不能行,到如今可在院中作詩寫字賞春光,整整又一年過去了。

扈棠晴走到正在庖廚中為她熬湯的人身後,悄聲抱住了他。

趴在屋頂偷看的葉青盞,在滿室的香味中,笑著看被抱住的謫仙。

在她氣息靠近自己的那一刻,李知行只覺自己的身子已經開始發麻。而當她抱住自己的那一刻,他的身子似乎飄在了空中,雙腿難以支撐,他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撐在案頭上。

“李哥哥,轉過來。”

如甘露般清甜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李知行只覺身子發軟,像是被人牽著的小獸,不受控地轉了過去。

從前兇惡的少年郎,兩年過去了,變得挺拔清俊,卻和過去一樣害羞。在她喊出“哥哥”兩字後,後頸便開始發紅,緊接著耳珠也紅了,一路紅到了俊俏的臉上。

扈棠晴突然生了想要繼續逗弄他的心思,踮起腳尖,吻上了他的唇。

輕輕一吻。

不可思議的柔軟,難以言說的觸碰。李知行僵著的身子開始發燙,像是被人在大火上炙烤,體內卻升騰起隱秘又愉悅的快意。

匯聚在此刻,他只想落荒而逃。

只是還未轉身,便被人勾住了腰帶。

“小郎君,你要跑嗎?”

千嬌百媚的聲音從扈棠晴的口中出來,屋頂的葉青盞臉笑成了一朵花。

扈棠晴這一聲,可太像鬼門關的三娘了。

關中之時,在三界當差多年的謫仙就受不住三娘的這一套,更遑論此時的還算個毛頭小子的李知行呢?

笑著笑著,葉青盞突然笑不出來了,“……嘶,好痛。”

同她一起坐在屋頂的聞故,突然傾身吻了上來。與其說是吻,不如說是在吮吸、撕咬、舔舐。

唇被人蓄意侵占,葉青盞已無暇顧及旁人,被動承受著這帶著惱怒的吻。

聞故將身旁人一把擁了過來,抱在腿上吻。

他知道不該如此。

可是心頭難受。她只顧著別人,已經好幾日不理睬他,不同他說話了。他告誡自己,任務為先,不該抱有別的心思,等等,再等等。

可是她呢?

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該看熱鬧看熱鬧,該笑時笑。原來到頭來,那日質問過後,只有自己在暗處難受、自責、反思。

她在這裏盯著那兩人親昵。

好像忘記了她曾對自己做的一切。

他想忍,可已經再找不到忍的理由。

幾日來的委屈、怨氣、難受,盡數交付在了這個吻中。

葉青盞被親得嘴唇吃痛,喘不上氣來,雙手使勁將人推開。

“你幹什麽!”

在扈三娘的識海中已經有些時日了,葉青盞的身子恢覆得差不多了,又可以結出新的結界了。兩人此時雖在屋頂,實則在她布下的隱身結界中,外頭人聽不見更看不見。故而,說話的聲音便不受控制地放大了些。

不知是不是被她的大聲質問所嚇,葉青盞看著聞故在話音落下的瞬間,頭便低了下去,身子微微抖動了下。

“對不起。”聞故捏著衣角,“我控制不住自己。”

此話一出,那些在黑霧繚繞中的纏吻的畫面,驟然湧入了葉青盞的腦海之中。她一時語塞。片刻後,她問:“你又控制不住它們了嗎?”

一步之遠的聞故擡起了頭,口唇微張,似乎想要說些什麽,目光卻越過了她。

葉青盞不明所以,轉頭去看。

狐貍博士淩空而立,彎眉而笑的狐眼,一動不動地盯著院中相依的兩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