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兩儀同塵術

關燈
兩儀同塵術

桂花落盡的第三日,司落葉在修煉室裏第三次震碎了聚靈陣盤。

黑色的幽冥之力與銀白色的冰雪靈力在陣眼處劇烈沖撞,飛濺的靈力碎片在石壁上灼出密密麻麻的小洞。他捂著胸口咳嗽時,背後的羽翼突然劇烈震顫,幾片半透明的羽毛飄落在地,化作一縷縷青煙。

“又失控了?”宋清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熟悉的微涼氣息。他手中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青瓷碗沿還沾著幾粒曬幹的桂花。

司落葉沒回頭,只是盯著地上碎裂的陣盤發呆。自鎖魂塔一戰後,他體內的兩種力量便時常這樣莫名沖撞,尤其是在月圓之夜,那種撕裂般的疼痛幾乎要將他的魂魄都攪碎。

“藥涼了。”宋清玉將碗放在石桌上,指尖輕輕搭在他的脈門處。溫熱的靈力順著經脈游走,那些翻湧的幽冥之力像是遇到了克星,漸漸平息下去。

“還是沒用。”司落葉的聲音悶悶的,“長老們說這是力量融合的必經階段,可我總覺得……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撕扯我的魂魄。”

宋清玉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脖頸處若隱若現的黑氣上。那黑氣比往日濃郁了些,在肌膚下游走不定,像一條伺機而動的小蛇。

“明日跟我去一趟昆侖墟深處的靈脈泉眼。”他拿起桌上的玉瓶,將裏面的靈髓冰晶倒在掌心,“那裏的地脈靈力或許能壓制你體內的躁動。”

司落葉擡頭時,正撞見宋清玉垂眸的瞬間。對方眼下的青黑比昨夜更深了些,顯然又是一夜未眠。他忽然想起林婉清私下說的話——清景仙尊為了研究壓制幽冥血脈的方法,最近一直在翻閱禁書閣裏的古籍,常常通宵達旦。

“你也該歇歇了。”司落葉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相貼的剎那,兩道淺淺的白痕同時亮起,“你的靈力損耗比我還嚴重。”

宋清玉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的溫度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我沒事。”他頓了頓,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古籍,“這是我從禁書閣找到的《幽冥考》,裏面記載著一種‘兩儀同塵術’,或許能徹底融合你的兩種力量。”

書頁上的字跡已經模糊,插畫中兩個身著古裝的人影正結著覆雜的手印,周圍環繞著黑白兩色的光環。司落葉指尖剛觸到紙面,背後的羽翼突然展開,半透明的羽毛上泛起淡淡的金光。

“這手印……”他瞳孔微縮,“和流霜劍穗上的同心結紋路很像。”

“確實同源。”宋清玉指著插畫角落的小字,“據說這是上古時期守玉人與幽冥血脈者共同創造的秘術,需要兩人靈力完全共鳴才能施展。”他擡眸看向司落葉,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要不要試試?”

司落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無妄淵那道紫黑色的光柱,想起魂海中那顆黑白交織的光球,喉結動了動:“會不會……很危險?”

“或許。”宋清玉的坦誠讓他意外,“但值得一試。”他將古籍放回袖中,“先去泉眼穩固根基,等你狀態好些再練不遲。”

第二日天未亮,兩人便踏著晨霜出發了。昆侖墟深處的靈脈泉眼位於一處隱蔽的山谷中,據說那裏的泉水能倒映出修士的本命靈根。司落葉跟著宋清玉穿過一片茂密的針葉林時,忽然聽見林間傳來細碎的響動。

“誰?”他反手握住流霜劍,背後的羽翼瞬間展開。

一只通體雪白的小狐貍從樹後竄出來,嘴裏叼著一朵紫色的靈花,見到他們便丟下花,轉身鉆進了灌木叢。宋清玉撿起那朵花,指尖輕輕一撚,花瓣便化作了淡紫色的粉末。

“是幽冥界的‘噬魂花’。”他的臉色沈了下去,“這種花只在怨氣極重的地方生長,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司落葉突然想起鎖魂塔下的魂海,那些痛苦掙紮的魂魄周圍,也開著這樣的紫色小花。他彎腰撥開腳下的落葉,果然發現泥土裏埋著許多細小的黑色根須,正隨著地脈的流動微微蠕動。

“這些根須在吸收靈脈的力量。”宋清玉的指尖泛起銀白色的光芒,將那些根須凍結成冰,“有人在暗中汙染昆侖墟的地脈。”

兩人加快腳步穿過針葉林,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同時楞住了——原本應該噴湧著清澈泉水的靈脈泉眼,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冒著黑色的泡泡,周圍的草木全都枯萎發黑,幾只誤食了泉水的雪兔倒在地上,身體已經開始腐爛。

“怎麽會這樣?”司落葉失聲問道。他能感覺到泉眼裏散發著一股熟悉的怨氣,與鎖魂塔下的魂海如出一轍。

宋清玉蹲下身,剛要觸碰那些黑色的泉水,泉眼突然劇烈翻湧起來。一只覆蓋著黑色鱗片的爪子猛地從水底伸出,抓向他的手腕!

“小心!”司落葉想也沒想就撲了過去,將宋清玉推開的瞬間,自己的手臂被爪子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黑色的血液順著傷口流淌,滴落在泉眼周圍的泥土裏,那些枯萎的草木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抽出嫩芽。那只爪子像是受到了驚嚇,猛地縮回水底,泉眼的黑色泡泡漸漸平息下去,露出了底下深不見底的幽藍。

“你怎麽樣?”宋清玉按住他流血的手臂,臉色比雪還要白。銀白色的靈力源源不斷地湧入傷口,卻無法阻止黑色血液的流淌。

“沒事。”司落葉忍著痛笑了笑,“你看,我的血好像能凈化這些怨氣。”他剛說完,傷口處突然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那些黑色的血液像是活了過來,順著經脈往心臟的方向竄去。

“不好!”宋清玉立刻封住他的幾處大穴,同時將靈髓冰晶碾碎敷在傷口上,“這泉水裏摻了幽冥界的‘蝕骨水’,你的幽冥血脈被引動了!”

司落葉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傳來無數細碎的低語聲,像是有無數魂魄在他耳邊哭泣。他想抓住宋清玉的手,卻發現自己的指尖正在變得透明,背後的羽翼上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落葉!看著我!”宋清玉的聲音穿透層層幻象,帶著冰雪靈力的清涼,“守住心神!想想竹樓前的桂花樹,想想我們一起釀的桂花蜜……”

熟悉的畫面在腦海中浮現:桂花樹下的石桌,盛著蜜水的白瓷碗,宋清玉低頭時落在他發頂的目光……那些溫暖的記憶像是一道光,驅散了耳邊的低語。司落葉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的半個身子已經變得透明,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往泉眼裏拉。

“仙長……”他想掙紮,卻渾身無力。

宋清玉突然握住他的手,藍色的光帶在兩人之間亮起:“兩儀同塵術!現在就試!”

隨著他的話音,兩人同時結出古籍中的手印。冰雪靈力與幽冥之力順著光帶瘋狂交織,形成一個旋轉的太極圖。司落葉感到一股溫暖的力量包裹住自己,那些往心臟竄去的黑氣像是找到了出口,順著光帶流向宋清玉體內。

“這樣你會被反噬的!”司落葉想收回手,卻被宋清玉死死按住。

“相信我。”對方的聲音帶著靈力碰撞的顫抖,卻異常堅定,“只有這樣才能徹底融合你的力量……”

太極圖的光芒越來越盛,將整個山谷都照得如同白晝。泉眼裏的黑色泉水開始沸騰,那些黑色的根須被光芒灼燒,發出滋滋的聲響。當最後一絲黑氣從司落葉體內流出時,他背後的羽翼突然完全展開,半透明的羽毛上不再有黑色火焰,而是流轉著黑白交織的流光。

“成了……”宋清玉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疲憊,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溢出一絲黑色的血液。

司落葉剛想說什麽,卻發現宋清玉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他體內的冰雪靈力正在迅速流失,那些吸收的黑氣在他經脈中瘋狂破壞,手腕上的白痕已經暗淡得幾乎看不見。

“不!不要!”司落葉抱住他正在消散的身體,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你說過我們會一起面對的!你說過……”

宋清玉擡手想擦去他的眼淚,指尖卻穿過了他的臉頰。他看著自己漸漸透明的手掌,忽然笑了:“別哭,落葉。我只是……回到該去的地方了。”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守玉人的宿命……終究是躲不過的。”

“我不準!”司落葉將體內剛融合的力量毫無保留地註入宋清玉體內,黑白交織的靈力順著光帶流淌,那些消散的透明身體竟一點點凝聚起來,“你說過宿命不是天定的!你說過……的”

他的話沒能說完,因為宋清玉的唇輕輕覆上了他的。帶著冰雪靈力的清涼,帶著幽冥泉水的微苦,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桂花香氣。

光帶在兩人唇齒相接的瞬間爆發出耀眼的光芒,太極圖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將泉眼裏最後一絲黑氣徹底凈化幹凈。當光芒散去時,司落葉發現自己正躺在宋清玉懷裏,對方的臉色雖然依舊蒼白,卻不再透明,手腕上的白痕重新亮起,比往日更加清晰。

“我們……”司落葉的聲音帶著哭腔,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茫然。

“我們都活下來了。”宋清玉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如釋重負的笑意。他擡手撫過司落葉背後的羽翼,那些流轉著流光的羽毛輕輕蹭著他的指尖,帶著癢癢的暖意。

泉眼此刻已經恢覆了清澈,汩汩地冒著晶瑩的泉水。司落葉低頭看向水面,倒映出的自己背後,一對黑白交織的羽翼正緩緩扇動,脖頸處的黑氣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淺淺的白色印記,與宋清玉手腕上的白痕一模一樣。

“兩儀同塵術……真的成了。”他喃喃道。

宋清玉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水面,忽然輕笑出聲:“看來上古傳說不假,守玉人與幽冥血脈者本就是一體兩面,就像這太極圖的陰陽兩極。”他低頭吻了吻司落葉的發頂,“以後,你的力量再也不會失控了。”

兩人坐在泉眼邊調息了許久,直到日頭升到中天,才起身往回走。路過那片針葉林時,司落葉發現那些黑色的根須已經全部枯萎,地上的噬魂花化作了白色的光點,在空中盤旋片刻,便消散了。

“這些根須的源頭,應該在幽冥界的裂隙附近。”宋清玉撿起一根枯萎的根須,指尖一撚,根須便化作了灰燼,“看來有人在試圖重新打開兩界通道。”

司落葉想起淩霄長老的瘋狂,想起玄塵袖口的圖騰,忽然握緊了拳頭:“是玄霜宗裏還藏著的餘黨?”

“或許不止。”宋清玉的目光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峰,“三百年前的血祭牽扯甚廣,玄塵和淩霄只是其中的兩顆棋子。”他頓了頓,握住司落葉的手,“但現在我們有了兩儀同塵術,無論對手是誰,都不用怕了。”

回到玄霜宗時,夕陽正染紅了半邊天。林婉清站在山門外,綠色的裙裾在晚風中飄動,像是一株風中的青草。看到他們回來,她立刻跑了過來,手裏還拿著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箋。

“清景仙尊!落葉!你們可回來了!”她把信箋遞給宋清玉,臉上帶著焦急,“這是從南疆傳來的急信,說是萬毒谷的谷主突然暴斃,死狀和鎖魂塔的守塔弟子一模一樣!”

宋清玉拆開信箋的瞬間,司落葉看到他的指尖微微一顫。信紙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畫著一個奇怪的符號——三只眼睛組成的三角形,與噬魂花的花蕊圖案一模一樣。

“是‘三眼教’。”宋清玉的聲音沈得像昆侖墟的寒冰,“三百年前參與血祭的邪修組織,據說他們的教主能與幽冥界的鬼王直接溝通。”

林婉清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我爹當年就是因為追查三眼教的蹤跡,才失蹤的……”

司落葉這才知道,林婉清的父親原是玄霜宗的執法長老,三百年前在追查血祭真相時離奇失蹤,至今杳無音信。

“信上說,萬毒谷的地脈也被汙染了,和昆侖墟的靈脈泉眼一樣,長出了噬魂花。”宋清玉將信箋湊到燭火邊點燃,“看來他們是想通過汙染地脈,來削弱人間的靈力屏障。”

司落葉想起泉眼裏那只黑色的爪子,想起那些往心臟竄去的黑氣,忽然明白了什麽:“他們的目標是……徹底打開幽冥界的通道?”

“不止。”宋清玉搖頭,目光落在窗外漸漸升起的圓月上,“他們想讓整個人間都變成幽冥界的牧場,所有生靈的魂魄都會成為他們的養料。”他轉身看向司落葉,眼中帶著一絲凝重,“而你的幽冥血脈,在他們眼裏或許是打開通道的最後一把鑰匙。”

夜色漸深,竹樓裏的燭火卻徹夜未熄。司落葉趴在桌上,看著宋清玉在宣紙上繪制南疆的地圖。對方的指尖偶爾會停頓,像是在思考什麽,月光透過窗欞落在他的側臉,將那些細微的絨毛都染成了銀白色。

“在想什麽?”司落葉忍不住問。

宋清玉放下筆,指著地圖上標記的紅點:“萬毒谷位於南疆十萬大山的腹地,那裏的地脈與昆侖墟的靈脈泉眼相連,是人間靈力屏障最薄弱的地方。三眼教選擇在那裏動手,恐怕不只是為了汙染地脈。”

他忽然起身走到書架前,取出一個布滿灰塵的木盒。打開的瞬間,一道柔和的光芒從盒中溢出,裏面躺著一塊巴掌大小的玉簡,上面刻著玄霜宗的雲紋圖騰。

“這是淩霄長老留下的另一封密信,我之前一直沒能解開上面的禁制。”宋清玉將玉簡放在桌上,註入一絲靈力,“或許兩儀同塵術能讓我們看懂裏面的內容。”

司落葉伸手覆在玉簡上,黑白交織的靈力順著指尖流入。玉簡上的雲紋突然亮起,化作一行行金色的字跡:“幽冥通道若開,需以定魂玉為引,聚人間七大地脈靈力,方能重鑄屏障。然七大地脈各有守護者,唯幽冥血脈者可辨其真偽……”

“七大地脈?”司落葉皺起眉,“除了昆侖墟和萬毒谷,還有哪裏?”

“東海蓬萊島、西域流沙城、北境冰原、中州太華山,還有……玄霜宗的鎖魂塔底。”宋清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每處地脈都有守護者,而這些守護者裏,可能藏著三眼教的人。”

玉簡上的字跡漸漸隱去,最後化作一個模糊的人影,像是在做什麽手勢。司落葉突然睜大了眼睛:“這個手勢……和兩儀同塵術的起手式很像!”

宋清玉也註意到了:“看來淩霄長老當年也練過這門秘術。”他將玉簡收好,目光變得異常堅定,“我們必須在三眼教動手前,找到其他五處地脈的守護者,確認他們的身份。”

司落葉看著窗外的圓月,忽然想起泉眼裏那個吻。唇上似乎還殘留著對方的溫度,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他伸手握住宋清玉的手,掌心相貼的剎那,兩道白痕同時亮起,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芒。

“明天就去南疆?”他問。

“明天就去。”宋清玉點頭,反手握住他的手,“不過出發前,得先去見一個人。”

第二日清晨,兩人在玄霜宗後山的禁地找到了玄山長老。這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正坐在崖邊打坐,身前的石桌上擺著一壺剛沏好的茶,霧氣裊裊,帶著淡淡的清香。

“你們來了。”玄山長老睜開眼,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我等你們很久了。”

司落葉有些驚訝。玄山長老自鎖魂塔一戰後便閉門不出,連議事堂的召集都未曾露面,今日卻像是早已料到他們會來。

“長老知道我們要去南疆?”宋清玉問道。

“不止知道這個。”玄山長老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還知道你們想知道三眼教的底細,想知道七大地脈的守護者是誰。”他將一杯茶推到司落葉面前,“嘗嘗?這是用靈脈泉眼的泉水泡的雲霧茶,現在恐怕再也泡不出這個味道了。”

司落葉端起茶杯,剛喝了一口,就被茶水的苦澀嗆了一下。宋清玉拍著他的背,眼中帶著無奈的笑意:“長老還是這麽愛捉弄人。”

玄山長老哈哈大笑起來:“也就欺負欺負你們這些小輩了。”他收起笑容,從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著三只眼睛的圖案,與信箋上的符號一模一樣,“這是我當年追查你父親失蹤案時,從一個三眼教教徒身上搜到的。”

令牌遞到司落葉面前時,他背後的羽翼突然劇烈震顫。一股熟悉的怨氣從令牌中溢出,與鎖魂塔下的怨靈氣息如出一轍。

“這令牌……是用怨靈的魂魄煉制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