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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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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邊的雲霧漸漸散去,露出被晨露打濕的青石板。司落葉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胸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感,但他顧不上這些,踉蹌著撲到宋清玉身邊。

仙長半跪在地,右手緊緊按著左肩的傷口,指縫間不斷有鮮血湧出,染紅了藍色的道袍。方才影七那一刀又快又狠,不僅劈開了結痂的舊傷,更深入肌理,連肩胛骨都被震得隱隱作痛。

“仙長!您怎麽樣?”司落葉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聲音因恐懼而發顫。他解下自己的腰帶,笨拙地想為宋清玉包紮,卻被仙長按住了手。

“別碰……”宋清玉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痛意,臉色蒼白如紙,“刀上有……化功散。”

司落葉這才發現,傷口周圍的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烏黑,連帶著仙長的嘴唇都泛起了青紫色。他嚇得魂飛魄散,眼淚瞬間湧了上來:“那怎麽辦?我們去找掌門!去找蘇師姐!”

“來不及了……”宋清玉搖搖頭,氣息漸漸微弱,“化功散會……封鎖經脈,半個時辰內……必須用清心玉壓制……”

少年猛地想起自己懷中的玉佩,連忙掏出來塞進仙長掌心:“那用這個!仙長您快用!”

宋清玉卻將玉佩推了回來,指尖冰涼:“清心玉……只能壓制一人……你剛才也中了刀傷,雖不深,但……”

司落葉這才感覺到手臂上的傷口傳來陣陣麻痹感,低頭一看,那道淺淺的刀痕周圍,竟也泛起了淡淡的青黑。他這才明白,影閣的人早就計劃好了,連刀刃上的毒藥都分了主次——仙長中的是烈性化功散,而他中的,是慢性麻痹散。

“我沒事!”少年急得語無倫次,強行將清心玉塞進宋清玉衣襟,“這點傷算什麽?仙長您快壓制毒性!不然您會……”

話未說完,就被宋清玉緊緊抓住了手腕。仙長的力氣大得驚人,仿佛要將他的骨頭捏碎,眼神卻異常清明,帶著從未有過的鄭重:“落葉,聽我說……”

“我不聽!”司落葉用力搖頭,眼淚砸在宋清玉手背上,“仙長您不會有事的!我們現在就回竹樓,您不是有生肌散嗎?還有上次配置的解毒丹……”

“沒用的。”宋清玉打斷他,聲音輕得像風中殘燭,“化功散是影閣秘制毒藥,只有……《洗髓經》的心法能解……”

少年楞住了:“您是說……”

“殘頁在我枕下的暗格裏……”宋清玉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第一頁記載的……就是解毒心法……你去取來,照著練……”

“那仙長您呢?”司落葉的心沈到了谷底,他知道仙長此刻已無力運功,若不及時壓制,化功散會徹底摧毀他的經脈。

“我……我能撐住……”宋清玉的視線開始模糊,卻還是死死抓著少年的手,“記住,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回頭……拿到殘頁就……去找掌門,讓他……護你周全……”

司落葉看著仙長渙散的眼神,心如刀絞。他忽然想起那個雲錦錦囊,連忙掏出來塞進宋清玉懷裏:“仙長您等著!我這就去取殘頁!您一定要等我回來!”

他轉身要跑,卻被宋清玉拉住了衣襟。仙長望著他,眼底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有不舍,有擔憂,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溫柔。最終,他只是輕輕說了句:“小心……”

司落葉咬著牙點頭,轉身朝竹樓的方向狂奔而去。晨露打濕了他的衣袍,手臂上的麻痹感越來越強,可他不敢停下,腦海裏全是宋清玉蒼白的臉和那雙擔憂的眼睛。

竹樓就在前方,熟悉的竹風鈴在風中叮當作響,此刻卻顯得格外刺耳。司落葉撞開竹門沖進臥房,手指顫抖著摸索宋清玉的枕下——那裏果然有塊松動的木板,掀開後,露出一個紫檀木盒子。

盒子沒有上鎖,打開的瞬間,一股淡淡的檀香撲面而來。裏面鋪著青色錦緞,放著三頁泛黃的羊皮紙,上面用朱砂寫著密密麻麻的古篆,正是《洗髓經》的殘頁。司落葉來不及細看,抓起殘頁就往回跑,卻在轉身時撞翻了桌角的藥罐。

青瓷藥罐摔在地上碎裂開來,裏面的藥渣撒了一地。司落葉瞥見藥渣中混著些暗紅色的粉末,心頭忽然一動——這是生肌散的成分,可其中還摻著些從未見過的黑色顆粒,散發著若有若無的腥氣。

他想起宋清玉的傷口總是愈合緩慢,想起仙長說過“自己配置的生肌散效用尚可”,一個可怕的念頭猛地竄入腦海:難道仙長的藥被動了手腳?

來不及細想,崖邊傳來的打鬥聲讓他心頭一緊。司落葉抓起地上的流霜劍,將殘頁貼身藏好,轉身沖出了竹樓。

望月崖上,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影七去而覆返,正指揮著手下圍攻宋清玉。仙長顯然已耗盡了力氣,靠在巖壁上勉強支撐,流霜劍插在地上,成了他唯一的支撐。

“清景仙尊,何必呢?”影七的聲音帶著戲謔,“化功散已封鎖你的經脈,就算那小娃娃取來殘頁,你也沒命練了。不如將殘頁交出來,我給你個痛快。”

宋清玉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眼底的寒意讓影七莫名的心悸。

“敬酒不吃吃罰酒!”影七被他看得惱羞成怒,揮刀就要上前,卻被一道淩厲的劍氣逼退——司落葉手持流霜劍,擋在了宋清玉面前。

“不準你傷害仙長!”少年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手臂上的麻痹感越來越強,連握劍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可他的脊背卻挺得筆直。

影七看著他,像是看到了什麽笑話:“就憑你?一個中了慢性麻痹散的娃娃?”他揮了揮手,“給我抓住他,殘頁一定在他身上!”

兩名影閣弟子立刻撲了上來,彎刀帶著風聲劈向司落葉。少年憑著一股蠻力揮舞著流霜劍,竟硬生生逼退了兩人。可他畢竟只是初學乍練,很快就被對方找到破綻,一人一腳踹在他膝彎,讓他重重跪倒在地。

彎刀架在了脖子上,冰涼的觸感讓司落葉渾身一顫。他死死咬著牙,將藏著殘頁的衣襟緊緊按在身下,任憑對方拳打腳踢,就是不肯松手。

“小雜種,敬酒不吃吃罰酒!”一名弟子氣急敗壞,擡腳就要踹向他的胸口。

“住手!”

一聲怒喝,宋清玉不知何時站了起來,流霜劍再次回到他手中,劍尖直指那名弟子的咽喉。他的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嘴唇的青紫色也愈發濃重,顯然是強行運功所致,可那雙眼睛裏的殺意,卻讓所有影閣弟子都不敢妄動。

“仙長……”司落葉看著他搖搖欲墜的身影,眼淚再次湧了上來。

宋清玉沒有看他,目光死死盯著影七:“放了他,殘頁給你。”

影七一楞,隨即大笑起來:“清景仙尊也有妥協的一天?好!我就信你一次!”

他示意手下放開司落葉,少年立刻爬向宋清玉,卻被仙長用眼神制止了。

“殘頁給你。”宋清玉將一頁羊皮紙扔了過去,影七接住後仔細檢查了片刻,確認是真跡,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還有兩頁!”他貪婪地盯著宋清玉,“一起交出來!”

宋清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想要?自己來拿。”

話音未落,他突然揮劍刺向自己的左肩!流霜劍鋒利無比,瞬間挑出了一片烏黑的血肉,帶起一串血珠。宋清玉悶哼一聲,借著力道身形如箭般沖向影七,手中的流霜劍化作一道白虹,直取對方心口!

這一劍又快又狠,完全是同歸於盡的打法。影七沒料到他竟會自殘逼毒,倉促間回刀格擋,卻被劍上的力道震得連連後退。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宋清玉突然反手一掌拍在司落葉胸口,將少年推下了望月崖!

“仙長——!”

司落葉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身體就已墜入雲霧繚繞的深淵。下落的瞬間,他看到宋清玉朝他露出了一個極淺的笑容,那笑容裏有溫柔,有不舍,還有一絲決絕。緊接著,崖上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火光染紅了半邊天。

下墜的失重感讓司落葉頭暈目眩,他下意識地蜷縮起身體,卻在腰間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是那個雲錦錦囊!他忽然想起仙長的話:“非到危急關頭,不可打開。若是遇到影閣的人,立刻捏碎裏面的東西,我會感知到。”

可現在……仙長還能感知到嗎?

淚水模糊了視線,司落葉顫抖著打開錦囊,裏面是半塊斷裂的玉佩,質地溫潤,與他懷中的清心玉一模一樣。他這才明白,原來仙長一直將另一半清心玉帶在身邊。

少年緊緊攥著那半塊玉佩,任由身體不斷下墜。雲霧在他耳邊呼嘯而過,帶著刺骨的寒意。他想起晨光中的糖糕,想起竹樓裏的藥香,想起仙長教他練劍時溫柔的眼神,想起那句“以後……我們一起小心”。

“仙長……”他喃喃自語,淚水從眼角滑落,“我還沒學會禦劍……你說過要教我的……”

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下方隱約傳來水流聲。司落葉知道自己快要落地了,他最後看了一眼懷中的《洗髓經》殘頁,將那半塊玉佩緊緊貼在心口,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司落葉在一陣劇烈的咳嗽中醒來。他發現自己躺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身下是厚厚的苔蘚,顯然是這苔蘚緩沖了他下墜的力道。不遠處有一條湍急的河流,河水清澈見底,正是望月崖下的風靈河。

他還活著。

這個認知讓少年瞬間坐了起來,卻牽動了身上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手臂上的麻痹感已經消失了,大概是清心玉的功效,可心口的位置,卻空落落的疼得厲害。

崖上的火光已經熄滅了,只有濃煙還在緩緩升起。司落葉掙紮著爬起來,想順著河流找回去,卻在轉身時看到岸邊放著一件水青色的道袍——那是宋清玉的外袍,上面沾著血跡,口袋裏還塞著一個油紙包。

少年顫抖著打開油紙包,裏面是兩枚已經涼透的糖糕,上面的芝麻撒得密密麻麻,正是他最喜歡的那種。

“仙長……”司落葉再也忍不住,抱著道袍失聲痛哭起來。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嗓子都啞了,他才漸漸平靜下來。淚眼朦朧中,他看到道袍的衣角沾著些暗紅色的粉末,與竹樓藥罐裏的黑色顆粒有些相似,只是顏色更深。

一個可怕的猜想再次浮上心頭:如果生肌散被動了手腳,那會是誰做的?影閣的人?還是……玄霜宗內部的人?

他忽然想起劉長老被押走時的嘶吼:“你護著他!你會後悔的!影閣不會放過你們的!《洗髓經》的秘密……”

那個未說完的秘密是什麽?難道《洗髓經》殘頁不止這三頁?還是說,影閣與玄霜宗內部有人勾結?

司落葉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兩頁殘頁,又摸了摸心口的清心玉和那半塊斷裂的玉佩。他知道,自己不能就這麽倒下。仙長拼了性命護他周全,他必須活下去,查清真相,為仙長報仇。

少年將糖糕小心翼翼地收好,把《洗髓經》殘頁貼身藏好,穿上了那件還帶著淡淡藥香的水青色道袍。道袍很長,拖在地上,卻讓他莫名地感到安心,仿佛仙長還在身邊。

他撿起地上的流霜劍,劍身倒映出他紅腫的眼睛和稚嫩卻異常堅定的臉龐。司落葉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著與玄霜宗相反的方向走去——他不能回去,影閣的人一定還在附近搜尋,而宗門內部的黑手也尚未揪出,現在回去,只會重蹈仙長的覆轍。

他要先找個地方,按照《洗髓經》的心法修習,盡快變強。等他有足夠的力量保護自己,有足夠的能力查清真相,他一定會回到玄霜宗,為仙長討回公道。

河水潺潺,帶著少年的倒影流向遠方。司落葉回頭望了一眼雲霧繚繞的望月崖,那裏曾有他最溫暖的記憶,如今卻成了他心中最深的痛。

“仙長,等我。”他在心裏默默說道,握緊了手中的流霜劍,“我一定會回來的。”

夕陽西下,將少年的身影拉得很長。他的腳步堅定,朝著未知的遠方走去,身後是他曾經的家,身前是布滿荊棘的前路。但他不再害怕,因為他知道,仙長的期望和那份未曾說出口的溫柔,會一直陪著他,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而在玄霜宗深處,一間隱蔽的密室裏,一個穿著灰色道袍的老者正對著一面水鏡喃喃自語。水鏡中映出的,正是司落葉離開風河的身影。

“清玉啊清玉,你終究還是護不住他……”老者嘆了口氣,聲音裏帶著覆雜的情緒,“不過也好,讓這孩子出去歷練歷練,或許……能解開當年的死結。”

他擡手一揮,水鏡中的影像漸漸消散,露出老者蒼老卻銳利的眼睛——竟是玄霜宗那位看似不問世事的太上長老。

密室的角落裏,放著一個紫檀木盒子,裏面靜靜躺著一頁泛黃的羊皮紙,正是《洗髓經》缺失的最後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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