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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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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音

司落葉將宋清玉的叮囑一一記在心裏,像揣著塊暖玉似的妥帖。他低頭摩挲著青袍衣襟上的暗紋,那是幾朵雲紋,繡得極淡,不細看幾乎瞧不出來,倒像是仙長的性子,內斂卻藏著溫潤。

“仙長,您的青袍……”司落葉忽然想起什麽,擡頭時眼裏閃著光,“弟子也幫您繡個紋樣吧?就像藥圃裏的忘憂草,您看好不好?”

宋清玉聞言微怔,看著少年眼裏的期待,竟不忍拒絕。他平日裏素愛素凈,衣物上從無多餘裝飾,可此刻望著司落葉亮晶晶的眼睛,那句“不必了”卻哽在喉間,化作一聲淺淡的“好”。

司落葉頓時笑開了,露出兩顆小小的梨渦:“那弟子今晚就繡,定不耽誤您明日啟程。”

宋清玉看著他轉身跑進藥房找針線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素色的袖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曾想在他的劍穗上繡朵桃花,只是那時他總說“俗氣”,直到後來……他指尖微頓,將那些翻湧的記憶壓了下去。

當晚,司落葉果然在燈下繡了半宿。他自小跟著村裏的繡娘學過幾手,針腳不算精致,卻也整齊。忘憂草的葉片被他繡得細長,花瓣用了極淺的紫色絲線,在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光。

第二日卯時,宋清玉整裝待發時,司落葉捧著那件青袍跑了過來。他眼底帶著紅血絲,顯然沒睡好,卻依舊笑得燦爛:“仙長,您試試?”

宋清玉接過青袍,指尖觸到後背繡著的忘憂草,針腳微微凸起,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認真。他沈默地換上青袍,鏡中的自己褪去了月白的清冷,添了幾分青衫的溫潤,後背的忘憂草在晨光裏若隱隱現,竟有種說不出的妥帖。

“好看。”司落葉由衷地讚嘆,看著仙長穿著自己繡的袍子,心裏比得了聚靈丹還要甜。

宋清玉看著他雀躍的樣子,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我走了。”

“仙長一路保重!”司落葉用力點頭,看著他轉身走出院門,腳步輕快卻帶著不舍。直到宋清玉的身影消失在山道盡頭,他才收回目光,低頭摸了摸懷裏的玉笛——那是他昨夜特意放在枕邊的,像是這樣就能離仙長近一些。

接下來的五日,司落葉過得格外規律。每日卯時起床打坐,辰時去藥圃澆水,午時晾曬靈草,傍晚便抱著玉笛在老梅樹下練習。《清心引》的調子漸漸熟練起來,笛音從最初的生澀發顫,變得流暢溫潤,像山澗的流水漫過青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澈。

張嬸偶爾會送些點心過來,見他一個人在院子裏吹笛,總會笑著打趣:“小落葉,你這笛音是吹給仙長聽的吧?等仙長回來,定要誇你呢。”

司落葉每次都紅著臉不說話,心裏卻偷偷盼著這一日早些到來。他將每日吹笛的時光當作修行,笛音裏藏著對仙長的思念,也藏著引氣入體後的歡喜,纏在竹影裏,繞在月光下,讓寂靜的竹樓添了幾分生氣。

第三日傍晚,司落葉正在練習《清心引》,忽然聽到院外傳來爭執聲。他停下吹笛,探頭一看,見李陽平和王邢正與一個穿杏色衣裙的少女爭執,那少女身姿窈窕,腰間掛著塊玉佩,看著像是內門弟子。

“蘇師姐,我們真的看到司落葉在偷練禁術!”李陽平的聲音尖銳,帶著刻意的煽動,“他每日傍晚都在院子裏鬼鬼祟祟,笛聲裏藏著邪氣,定是在修煉什麽旁門左道!”

王邢在一旁附和:“就是!他剛引氣入體就這麽囂張,說不定是走了什麽歪門邪道,蘇師姐您可得好好查查!”

那被稱作蘇師姐的少女皺著眉,目光掃過竹樓,落在廊下的司落葉身上,眼底帶著審視:“你就是宋仙長的弟子?”

司落葉走出廊下,對著少女拱手:“弟子司落葉,見過蘇師姐。不知師姐駕臨,有何指教?”他雖不知這少女是誰,卻從她腰間的玉佩認出是內門弟子——雲嵐山的內門弟子腰間皆佩玉牌,等級越高,玉牌越通透。

蘇師姐上下打量著他,見他穿著件寬大的青袍,眉眼清秀,不像修煉邪術的樣子,眉頭皺得更緊:“李陽平說你在修煉禁術,可有此事?”

“絕無此事!”司落葉立刻否認,心裏又氣又急,“弟子只是在練習吹笛,仙長臨走前教的《清心引》,何來禁術之說?”

“誰知道你那笛音裏藏著什麽貓膩!”李陽平冷笑,“我們前幾日就聽見了,笛聲忽高忽低,定是在引動邪氣!”

司落葉氣得臉色發白,剛想反駁,卻見蘇師姐擡手制止了他們:“我且問你,你吹的《清心引》,是誰教的?”

“是家師宋清玉。”司落葉挺直腰板,語氣裏帶著驕傲。

蘇師姐聞言,眼底閃過一絲驚訝:“宋仙長?他竟會教你吹笛?”她頓了頓,看著司落葉手裏的玉笛,忽然道,“你吹一段給我聽聽。”

司落葉雖不解,卻還是依言舉起玉笛。他深吸一口氣,將心頭的惱怒壓下去,緩緩吹奏起《清心引》。笛音響起的瞬間,院外的爭執聲都停了下來,李陽平和王邢臉上的嘲諷漸漸變成驚訝——那笛音清澈溫潤,像山澗的清泉流過石灘,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哪裏有半分邪氣?

蘇師姐閉上眼,仔細聽著笛音,眉頭漸漸舒展。《清心引》是雲嵐山的入門心法曲,笛聲裏的靈氣流轉若有似無,卻中正平和,顯然是得了真傳。她睜開眼時,看向李陽平二人的目光帶著冷意:“你們聽見了?這笛音正氣充盈,何來邪氣之說?”

李陽平二人臉色發白,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他們本就嫉妒司落葉得了宋清玉的青睞,想借蘇師姐的手給他找點麻煩,卻沒想到偷雞不成蝕把米。

“蘇師姐,我們……我們也是誤會……”王邢結結巴巴地辯解,不敢看蘇師姐的眼睛。

“誤會?”蘇師姐冷笑,“宋仙長的弟子豈容你們隨意汙蔑?今日若不是我親自來聽,豈不是要讓你們壞了仙長的名聲?”她轉身看向司落葉,語氣緩和了些,“司師弟,讓你受委屈了。這二人我會帶回師門懲戒,你不必放在心上。”

司落葉沒想到事情會這樣解決,連忙拱手:“多謝蘇師姐明察。”

蘇師姐點點頭,目光落在他手裏的玉笛上,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這玉笛……倒是件珍品。”她頓了頓,沒再多問,轉身對著李陽平二人厲聲道,“還不快走!”

李陽平二人如蒙大赦,低著頭跟在蘇師姐身後,連頭都不敢回。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盡頭,司落葉才松了口氣,握著玉笛的手心全是汗。

他低頭看著玉笛,忽然想起仙長說的“論道大會上人多眼雜”,心裏不由得有些發緊。連李陽平這樣的外門弟子都能生出嫉妒之心,那論道大會上的天才弟子,會不會也對仙長心懷不軌?

這一夜,司落葉第一次失眠了。他抱著玉笛坐在窗前,望著遠處清虛殿的方向,月光灑在他身上,帶著些微涼的寒意。他想起仙長轉身離去的背影,想起他眼底深藏的冷冽,忽然覺得那論道大會或許並不只是比拼道法那麽簡單。

第五日傍晚,司落葉正在藥圃裏給忘憂草澆水,忽然聽到山道上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他猛地擡頭,只見宋清玉正沿著石階走來,青袍在夕陽裏泛著柔和的光,步伐輕快卻帶著一絲疲憊。

“仙長!”司落葉扔下水壺,像只歸巢的小鳥般跑過去,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

宋清玉停下腳步,看著他跑得發紅的臉頰,眼底的疲憊散去,染上些暖意:“我回來了。”

“您可算回來了!”司落葉站在他面前,仰著頭看他,有太多話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只化作一句,“您沒事吧?”

宋清玉看著他擔憂的樣子,忍不住擡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我能有什麽事?”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青袍上,“這袍子穿著還算合身?”

“合身!很暖和!”司落葉用力點頭,忽然想起什麽,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仙長,您看,這是張嬸做的桂花糕,我特意留著給您的。”

宋清玉接過油紙包,打開一看,裏面的桂花糕還帶著餘溫,顯然是剛蒸好的。他拿起一塊放進嘴裏,清甜的香氣在舌尖散開,混著少年人特有的熱忱,讓他連日來的疲憊都消散了大半。

“味道很好。”他由衷地讚嘆。

司落葉見他喜歡,笑得眉眼彎彎:“仙長喜歡就好。對了,弟子把《清心引》學會了,現在吹給您聽?”

“好。”宋清玉點頭,跟著他走進院子,在石桌旁坐下。

司落葉拿起玉笛,深吸一口氣,對著夕陽吹奏起來。笛音比前幾日更加流暢,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像山澗的流水漫過青石,又像月光灑在湖面,溫柔得讓人心頭發軟。宋清玉靠在梅樹下,看著少年專註的側臉,夕陽落在他纖長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竟讓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傍晚,有人在桃花樹下為他吹笛,笛聲裏藏著少女的羞澀和歡喜。

一曲終了,司落葉放下玉笛,緊張地看著宋清玉:“仙長,弟子吹得如何?”

宋清玉回過神,眼底的懷念散去,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很好。比我當年初學之時,還要好上幾分。”

得到誇獎,司落葉的臉頰紅了紅,心裏卻像喝了蜜似的甜。他看著宋清玉,忽然想起前幾日蘇師姐的事,忍不住道:“仙長,前幾日李陽平和王邢來說我修煉禁術,還好蘇師姐過來,才幫我解了圍。”

宋清玉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蘇師姐?蘇問夏?”

“弟子不知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內門弟子,腰間掛著玉牌。”司落葉老實回答。

宋清玉點點頭:“她是掌門的親傳弟子,性子還算公正。”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沈,“至於他們二人,你不必放在心上,我會處理。”

司落葉見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心裏頓時安定下來。他知道仙長從不說空話,既然說了會處理,就一定不會讓那二人再找麻煩。

晚飯後,宋清玉去藥房整理草藥,司落葉跟在他身後幫忙。藥房裏彌漫著濃郁的藥香,宋清玉一邊分揀靈草,一邊說起論道大會的事:“此次大會,各峰弟子的實力都有長進,尤其是丹霞峰的林玉軒,已晉入化神前期,是個勁敵。”

“那仙長贏了嗎?”司落葉好奇地問,在他心裏,仙長一定是最厲害的。

宋清玉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自然是贏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司落葉身上,“不過,比起這些,更重要的是,我在大會上得到了一些線索。”

“什麽線索?”司落葉追問,想起仙長臨走前看著請柬的樣子,知道定是與“當年之事”有關。

宋清玉卻搖了搖頭:“此事說來話長,且牽扯甚廣,等你修為再高些,我再告訴你。”他不想讓少年卷入那些紛爭,至少現在不想。

司落葉雖有些好奇,卻還是點頭:“弟子明白。”

宋清玉看著他乖巧的樣子,心裏微動,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木盒:“這個給你。”

司落葉接過木盒,打開一看,裏面是枚通體瑩白的玉佩,上面雕刻著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與仙長那枚殘蓮玉佩正好成對。他楞住了:“仙長,這太貴重了……”

“拿著。”宋清玉將玉佩塞進他手裏,指尖觸到他的掌心,帶著些微涼的溫度,“這是清心玉,能助你穩固靈氣,也能……抵禦一些邪氣。”他想起論道大會上聽到的傳聞,眼底閃過一絲冷意——那些人,果然還是不肯安分。

司落葉握緊玉佩,冰涼的觸感讓他想起仙長的指尖。他看著宋清玉,忽然鼓起勇氣道:“仙長,以後有什麽事,您可以告訴弟子嗎?弟子雖然修為低微,卻也想為您分擔一些。”

宋清玉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少年的眼裏沒有絲毫雜質,只有純粹的關切。他沈默片刻,輕輕“嗯”了一聲。

那一夜,司落葉躺在床上,手裏握著清心玉,枕邊放著玉笛,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藥香和玉香。他想起仙長回來時的樣子,想起他眼底的疲憊和溫柔,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填滿了,暖得發脹。

窗外的月光依舊溫柔,竹樓的燈亮到很晚。宋清玉坐在燈下,手裏拿著那枚殘蓮玉佩,與司落葉那枚放在一起,正好組成一朵完整的蓮花。他看著兩枚玉佩,眼底閃過覆雜的光——當年之事牽連甚廣,他本想獨自承擔,可如今有了牽掛,似乎也沒那麽害怕了。

夜色漸深,藥圃裏的忘憂草在月下輕輕搖曳,像是在守護著這份悄然滋長的牽絆。而司落葉還不知道,那枚清心玉不僅能穩固靈氣,更藏著宋清玉未曾說出口的守護,也預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波。

第二日一早,司落葉正在打坐,忽然聽到院外傳來喧嘩聲。他起身走出房門,只見一群弟子簇擁著一個身穿紫袍的中年男子站在院外,為首的正是李陽平和王邢,兩人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

“司落葉,快出來!”李陽平喊道,聲音裏帶著挑釁,“執法堂的劉長老親自來查你修煉禁術之事,我看你這次還怎麽狡辯!”

司落葉心裏一沈,知道定是這二人不服氣,又去找了更高層的長老。他走到院門口,對著紫袍男子拱手:“弟子司落葉,見過劉長老。不知長老駕臨,有何指教?”

劉長老打量著他,眼神銳利如刀:“有人舉報你修煉禁術,擾亂山門秩序,隨我回執法堂接受調查!”

“弟子沒有修煉禁術!”司落葉據理力爭,“前幾日蘇師姐已經查過,此事純屬誤會!”

“蘇輕晚年輕識淺,怎知其中貓膩?”劉長老冷哼一聲,“我看你這小子年紀輕輕,心思倒不小,定是用了什麽手段迷惑了宋仙長,才讓他對你另眼相看!”

司落葉氣得臉色發白,剛想反駁,卻見竹樓的門忽然開了。宋清玉站在門內,青袍在晨光裏泛著柔和的光,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劉長老,我的弟子,輪不到你來教訓。”

劉長老看到宋清玉,臉色微變,卻還是硬著頭皮道:“宋仙長,這是執法堂的事,還請你不要插手。”

“我的弟子,我信得過。”宋清玉走出竹樓,站在司落葉身前,目光冷冽地看著劉長老,“若你執意要帶他走,需得先問過我手中的劍。”

劉長老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他知道宋清玉的厲害,真要動起手來,自己絕不是對手。可他身後站著的是丹霞峰的人,若是就這麽退縮,回去定要受罰。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這是怎麽了?大清早的,圍著宋仙長的竹樓做什麽?”

眾人回頭一看,見蘇輕晚正沿著山道走來,身後跟著幾個內門弟子。她走到近前,看到眼前的景象,皺起了眉頭:“劉長老,您這是……”

“蘇師侄,你來的正好。”劉長老像是找到了救星,“這司落葉修煉禁術,我正要帶他回執法堂調查,可宋仙長卻百般阻撓!”

蘇輕晚看向宋清玉,見他臉色冰冷,又看了看司落葉委屈的樣子,心裏已然明白大半。她對著劉長老拱手道:“劉長老,前幾日此事我已調查過,確屬誤會。司師弟一直在練習《清心引》,並未修煉禁術,還請長老明察。”

劉長老沒想到蘇輕晚也為司落葉說話,臉色更加難看:“你們……”

“夠了。”宋清玉打斷他,語氣冷得像冰,“若劉長老無事,便請回吧。若是丹霞峰的人讓你來的,不妨告訴他,有什麽事,直接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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