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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尾聲 願得‘依’人心,白首不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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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尾聲 願得‘依’人心,白首不相離……

忠伯被恢覆了管家之位。

但他因上了年紀和腿腳不便為由, 還是自呈瑞王,留了趙覆一同打理府中事務。

之後不久,瑞王獨自拄著拐杖來了疏桐院, 倒是沒再對柳依依惡語相向。

他背對著柳依依,坐在昏睡著的風清揚的臥榻前, 自顧自地說了許多話,也不知是說給誰聽。

他說清揚和他母親很像,都有走遍天涯海角的夢想, 那也曾是他年輕時幻想過的。只是最後, 這座王府困住了自己,也困死了她。

他說清揚的母親其實不是什麽前禮部侍郎家的庶女,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孤女。而他心折於她,為了娶她,曾與家族抗爭,最後給了她這樣一個身份, 可代價是要納何氏入府。

清揚的母親覺得他背叛了她, 同他日漸離心,直至隕落。而何氏因為他在那女子死後, 仍不肯允諾將正妻之位給自己, 心生怨妒。那份怨妒,讓何氏深挖出了女子的過去,知道了她普通人的身份,而他,為了王府的聲譽,強壓了下去,也給了何氏母子適當的縱容作為補償。

這或許就是風懷仁母子覺得是風清揚母子占了自己位置的緣由。可到底是誰搶了誰的呢?他也說不清楚。

說到風清揚時,他沈默了許久, 才終於承認自己可能的確有些對不起他。

他說清揚的母親與他離心後,寧願整日對著孩子溫言軟語也再不肯對他說一句話——除了求他給孩子找大夫看病時。他曾覺得是這個孩子讓他們夫妻二人越來越遠,漸漸對他有了敵意。

而這個百病纏身的病弱孩子,消磨了他僅存的父愛,也生生磨死了自己的母親——他曾經的愛人,他便更加厭惡了。

再加上當朝國師的十六字箴言,還有對方幼時就發狂傷了自己的先例,讓他對這個孩子倍感失望,覺得他是家族的恥辱。更有何氏不時的枕邊風,和幼時乖巧可愛的風懷仁做對比,他放棄了。

他放逐了那個孩子。

他希望用距離來撫平自己心裏的不平衡,可也忽視了會造成的傷害和漸漸磨滅的感情。

直到那個孩子突然自己回來,還變成了他不曾了解、不曾看過的樣子,他才隱隱覺得,那好像是他的孩子,能看到一點自己的影子了。

當那個長大的孩子突然為了一個女子同他抗爭,他才突然發覺,那的確是他和清漓的孩子,那麽像曾經的他們。可他呢,好像已經不是曾經的他了。

最後,他說,他不會再阻止清揚了,也阻止不了了。但是風氏一族的臉面和榮譽,能保全還是盡量保全吧,全看清揚自己了。

柳依依在一旁默默地聽著,不予置評。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個老人幡然醒悟後的懺悔,還是僅僅只是執迷不悟下的自我辯解。

她只知道,她不希望自己會有像他一樣的父親。而她也慶幸,未來,她的孩子,絕不會有像他一樣的父親。

不久,京郊農莊傳來何氏病逝的消息。

風穆青當夜輾轉反側,隔日還是向太子和聖上求了情。

之後,風懷仁被削了士籍,從族譜裏除名,改為流放。

日出日又落,時光如流水,靜靜地流淌著,緩慢卻不停歇。

王府事了後,巫芷去了趟欽天監,同巫啟聊了許久,最後卻有些不歡而散。高禦醫在宮裏遇見她,欲舉薦她入禦醫署,特聘為女醫,專為皇室貴女問診,也被她一口回絕。

之後,西北有軍報傳回京都,說邊境最近外族滋擾頻繁,但仍在鎮北軍掌控內,不足為懼。謝雲起心中記掛,按奈不住,還是自請回西北軍營,太子允了。

臨行前,謝雲起來疏桐院辭行,柳依依淺淺備了酒菜,巫芷作陪,在風清揚臥房內簡單支了個小宴,算是給他餞別。三人圍坐,一人靜躺,也算再現了永安鎮時的四人情誼。

謝雲起喝多了酒,對著不能開口的風清揚說了不少胡話,還說好兄弟那杯喜酒他已等了許久,讓對方可別賴賬。柳依依眼中含淚,笑著代為應下。

謝雲起又同巫芷鬥酒,醉意下,他邀巫芷改日去西北逛逛,見見別樣風貌,巫芷少見地沒同他拌嘴,爽快答應了。

謝雲起離京後,巫芷甚為無聊,看著柳依依日日魂不守舍地在榻前守著,只得按捺下心中想要立刻策馬游疆的沖動。唯一的一點口腹之欲,也是暫時拿了天香樓來填補,沒敢折騰柳依依。

天香樓如今有了太子親筆提字的牌匾,生意逐漸好轉,慢慢恢覆了往日的興隆。

李胤因為皮蛋傳信一事,又特意去過天香樓一次,專程品嘗這番新風味,甚是喜愛。沈昭又特意奉上留香丸,李胤再無顧忌,又點了幾樣用皮蛋烹制的菜肴,加在了禦膳房的菜單裏。皮蛋搖身一變,成了宮裏的禦用菜肴,在京都廣受人們追捧,留香丸也隨即風靡一時。天香樓大受裨益,而沈昭也因此穩坐家主之位。

沈昭感念柳依依之恩,提高了契約中早先約定的分紅,又備了一份特殊的謝禮——一家柳氏糖飴坊的京都分店,贈予了她。開店前,他還一並替對方作了免費推廣,自購了一部分糖果貨品放在天香樓中,作為贈品搭售,為塘坊的開張提前預熱。

因著開京都分店的緣由,沈昭找上了永安鎮的付氏兄妹,他們也借機上了趟京都,與柳依依見上了面。他們聊了些村裏的近況,糖廠的新進展,村民的新生活,還帶來了一條喜訊。

自青離堂聲名鵲起之後,孫書雪作為全州的第一個女夫子,也成了一時的焦點人物,永安鎮名氣大漲,引得其它州縣不時有人前來觀摩,當地的酒樓客棧日日賓客如雲,街道巷陌也常常人流如織,連帶著整個豐寧縣都跟著受益。

豐寧縣縣令隨後親赴青離堂,對孫書雪進行褒獎。而後又時常因職責之便,親護其它州縣的官眷貴女前往青離堂。這一來二往,兩人漸漸熟絡起來,偶爾談古論今,甚為相投,那縣令便起了求娶的心思。

縣令姓溫,年不過三十,早年喪妻無子,鰥居多年,好詩文,常博覽群書,喜靜,性恬淡,兩人倒是相配。

孫書雪起先婉言相拒,以休棄之身不敢高攀。奈何那溫縣令卻是一反常態,十分堅持,頻頻上門,還說動了孫老夫子,終是讓孫書雪嬌羞著點了頭,成了縣令夫人,還懷了身孕。

這消息一出,孫書雪的前夫陳家,可就炸開了鍋。陳家續娶的商戶女,也是多年無所出,日日被婆母欺壓,如今聽了這一出,在家鬧著要休夫。陳家母子均不敢再多一言,還得軟言哄勸,家裏鬧得雞飛狗跳,時常被鄰居笑話,成了永安鎮的一時笑柄。

柳依依聽到這兒,也不禁撫桌大笑,直笑得眼角還飈出幾點淚花。她又十分開心,慶幸孫書雪終於得遇良人,苦盡甘來。

一切都那麽美好,令人稱羨。

她不禁又想起依舊沈睡的風清揚,在心中慨嘆:她何時,才能迎來她的完滿?

靜靜守候的日子裏,柳依依順手整理了風清揚的舊物,也發現了一個帶鎖的錦盒。

她本不想窺人私密,可眼見著那物品的主人總沒有醒來的跡象,日日磋磨著她的心,讓她不禁又想,萬一這盒子裏有他未完的事,徒留的遺憾呢?萬一他真的再也醒不過來了呢?

帶著這份恐懼,她終是找了鎖匠,打開了錦盒。

盒裏放著一疊手稿,一張粉色紙簽,一根簪子。

那手稿上字跡潦草,排版雜亂,寫得大多是阿拉伯數字和算學式子,是她當初用雞毛筆給風清揚授課時,隨意寫下的,和風清揚臨摹的端正書稿自是不能相比。

未免相形見絀,或是留下痕跡,她事後提出要將原稿燒掉,卻被對方攔下,說他還需對照練習,待他熟稔之後,自會銷毀,讓她放心。她便隨了他去,卻不想,卻是被他細心收納至此處。

那張粉色紙簽,她曾見過,是張姻緣簽,頂上印著榮昌寺觀音殿的名號,角上則寫著幾個明顯的墨字,“下下簽”。那時,她不知他為何而求;如今,已不言而喻。

而那根簪子,曾斷成兩截。如今斷處嵌了金線,鑲成葉脈予以遮掩,簪尾刻著個“依”字,是風清揚初次求娶時插在她頭上的,後被她取下歸還,於一個暴風雨夜的分離後,變成了這般。

一樣樣仔細看過,柳依依瞧著那簽文,心中更是發酸。“衰木逢春少,孤舟遇大風”——可不就是諸事不順麽!一如她們兩人的情路。

她將這幾樣物什反覆在手中摩挲,眼眶漸漸紅了。

細細回想,她確實從未送過他什麽東西,給他留過什麽念想。而這些物件裏,卻透著他對她的珍惜、堅持。

她不知,到底從何時起,他將自己裝入心間。可不難想象,他在滿懷憧憬與希望像神佛祈求時,被那紙簽文兜頭潑下冷水;鼓起勇氣,再次告白卻被拒絕;極盡挽留下,回報他的甚至是不告而別。

她一直以為,他那時年少,不懂情愛。卻至今才明白,自始至終,都是他在走向她,卑微地,帶著滿身傷痕地,堅定不移地走向她。那個不懂的人,一直看不清自己內心的人,反倒是自己。

她傷過他,可他還愛著她。

如今他受傷了,她的愛,何時才能回來?難道他們之間的故事,當真逃不開那一紙簽文?逃不出那命定的結局?

不,她不信。

她不信那箴言,不信他活不過二十。也不信這紙簽文,不信她們之間只有坎坷。

她會等,等來自己想要的結局。

她收起眼淚,收起脆弱,重整旗鼓,再次面對時光的磨礪。

時光沒有回答,繼續向前奔走。

一晃到了七月初七。

如此情人佳節,自是滿城熙熙攘攘,甚是熱鬧。

恰逢字糖游戲傳入京都,又遇此節日,便又衍生出了新玩法。有男子借字糖拼出情詩,試探女子心意。亦有女子送出字糖,故意打亂,暗訴心中戀慕。

字糖搖身一變,成了人世間無數牛郎織女之間搭起的鵲橋,互訴衷情,表白心意。

柳氏糖飴坊京都分店趁機推出了許多款套盒,內置各色千古佳句,免去普通百姓不擅詩文之苦,生意很是火爆。

柳依依雖沒有去湊這番熱鬧,可她手中也有一副這樣的字糖,是付萍來同她商議時,留下的樣品——“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不過簡簡單單幾個字,已訴盡一切美好願景。

夜涼如水,星河璀璨。

不過一墻之隔,外面燈火盈天、笑語喧鬧,裏面冷冷清清、形單影只。

柳依依一時沒忍住,還是出了房門,站在院中,望向天空,閉上雙眼,誠心祈禱,訴說素女心意。

她求了許久,站了許久,等了許久,似是期盼上天能立刻給出一個答覆。

可一切,不過是枉然。

她沈默良久,垂下手,低了頭,暗暗苦笑。

忽地,一陣夜風襲來,卷起她的發絲,輕撫她的面容,似是安慰,還似帶著聲響。

“願得‘依’人心,白首不相離。”

那聲音如絲如縷、如水如霧,輕柔熟悉,含著繾綣情意,恍然若夢。

柳依依猛地回頭,就看見她朝思暮想的人兒,一襲白衣,扶門而立。雖身形歪斜,卻是切切實實地站在那裏,忽地就留下淚來。

那謫仙一般的男子見她落淚,立刻慌了,忙踉蹌著奔向她,滿眼歉疚。

“依依,對不起,害你久等了……”

她亦急忙沖向他,扶住他即將倒地的病弱身軀,破涕為笑,滿心歡喜。

“沒關系,我們,來日方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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