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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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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

醫院的走廊慘白得刺眼。

消毒水的氣味混著金屬的冷冽,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切割著人的神經。

肖界站在手術室外的長椅旁,指間的煙捏得變形,卻始終沒點燃。

龍柯靠在對面的墻上,臉色灰敗,指甲無意識地在臂彎裏掐出一道道紅痕。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沈昭然踩著高跟鞋走來,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聲一聲,像倒計時的秒針。

她的西裝外套上沾著機油和焦灰,手裏捏著一沓事故報告,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肖界猛地擡頭,眼底的血絲在蒼白燈光下格外明顯。

“江予白,”他聲音沙啞,“死了。”

沈昭然腳步沒停,徑直走到護士站前,把報告遞給值班護士:“這是剛剛交的費用,我什麽時候可以領走他?”

護士聽見她冷漠的語氣,都忍不住擡頭看她,“隨時。”

“沈昭然!”肖界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你就這點兒反應?”

她終於轉過頭來。

走廊頂燈在她臉上投下冷硬的陰影,睫毛在眼下掃出一片青灰。

她的瞳孔黑得嚇人,像兩口幹涸的井。

“他死了,我還要給他處理後事。”她抽回手,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媒體聲明、保險理賠、事故調查……一堆麻煩事。”

像當年一樣。

龍柯突然從墻上彈起來,紅著眼眶看著沈昭然,這個女人是沒有心嗎?

“那是條人命啊!”他的聲音哽在喉嚨裏,像砂紙磨過玻璃,“他……他昨天還說……說這次一定要……”

一定要贏……一定要求婚。

沈昭然的目光越過龍柯顫抖的肩膀,落在手術室門上那盞熄滅的紅燈上。

她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我知道。”她說。

窗外突然下起雨來。

雨滴砸在玻璃上,像無數細小的子彈。

走廊盡頭的電視機正在播放事故回放,江予白的賽車在火光中扭曲變形,解說員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年僅20歲……職業生涯……”

肖界突然笑了。

那笑聲比哭聲還難聽。

“你他媽就是個機器。”他扯松領帶,露出脖頸上猙獰的青筋,“五年前許牧野死的時候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醫院的走廊突然安靜得可怕,只剩下心電監護儀發出的刺耳長鳴在墻壁間來回碰撞。

沈昭然站在窗前,蒼白的指尖陷進窗臺的縫隙裏,玻璃上倒映著她支離破碎的影子。

“你活該得不到愛,”肖界的聲音像淬了毒的刀,每個字都精準地剜進她最脆弱的軟肋,“活該你兩個男人都死了,你根本不配被愛。”

龍柯猛地沖上前揪住肖界的衣領:“夠了!別說了!江予白死了,沈昭然比誰都難過,你他媽……”

“對,沒錯。”沈昭然突然笑了,那笑聲讓龍柯的手僵在半空。

她轉過身,窗外暮色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活該給許牧野當牛做馬,為了他一場比賽,我陪投資人喝到胃出血。”

她的指甲摳進掌心的舊傷:“他根本不愛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死了倒是一了百了,留下這個爛攤子……”

走廊盡頭的電視正在重播事故畫面,江予白的賽車在慢鏡頭裏一遍遍燃燒。

沈昭然的聲音突然哽咽:“我唯獨對不起予白……每次聞到他身上機油混著薄荷糖的味道,我就怕得要死……”她擡手捂住眼睛,“明明知道,知道TS虎視眈眈,知道這些可能會再次發生,我還是任由他上了賽場。”

龍柯的眼淚砸在消毒水味的地面上。

沈昭然從公文包裏掏出一疊文件,紙張邊緣還沾著賽道的焦土:“結束了,車隊我已經找好買家了,錢夠我們所有人……”

“你他媽真要放棄?!”肖界一把打飛文件,雪白的紙頁像送葬的紙錢紛紛揚揚。

沈昭然望著飄落的紙張,恍惚看見五年前許牧野的賽車碎片,和今天江予白頭盔上崩落的碳纖維。

她彎腰撿起一張轉讓協議,上面還沾著江予白昨天畫的調校草圖。

“活著的人……”她的指尖撫過那個熟悉的簽名,突然發現每筆轉折都藏著愛意,“才是最痛苦的。”

窗外最後一縷夕陽沈沒了。

沈昭然把車鑰匙放在長椅上,金屬碰撞聲像賽車熄火時的餘韻。

她走向消防通道時,聽見龍柯帶著哭腔喊:“沈昭然!”

但她沒有回頭。

昏暗的樓梯間裏,終於傳來壓抑到極致的、野獸般的嗚咽。

她的背影挺得筆直,西裝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像一面降了一半的旗。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聽見龍柯的哭聲終於沖破喉嚨,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

雨下得更大了。

深夜十一點三十七分,沈昭然用指紋解鎖了公寓大門。

隨著“滴”的一聲輕響,門鎖彈開的機械聲在寂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刺耳。

她踉蹌著跨過門檻,右腳的高跟鞋在進門的一瞬間被隨意踢到一邊,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啪”地撞在玄關的墻上。

左腳的那只則被她用腳尖勾著,晃晃悠悠地掛在腳上,最終也難逃被甩出去的命運。

“江予白!我想喝水——”

話一出口,沈昭然就僵在了原地。

她保持著彎腰脫鞋的姿勢,右手還懸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

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昏黃的燈光下,她看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孤獨地投射在空蕩蕩的走廊墻壁上。

她緩緩直起腰,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真是瘋了……”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這不是第一次了。

自從三個月前那場車禍後,她總會在不經意間忘記江予白已經不在了的事實。

有時候是聞到某個香水味時下意識轉頭尋找,有時候是在餐廳點了他最愛的牛排後才發現對面座位空無一人。

而今晚,在連續加班三十六小時後,疲憊的大腦又一次背叛了她。

沈昭然赤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慢慢走向客廳。

公寓裏安靜得可怕,只有她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

她經過廚房時,餘光瞥見冰箱門上還貼著江予白留下的便利貼,“記得吃早餐”,藍色的字跡已經有些褪色。

她迅速移開視線,假裝沒有看見。

客廳的落地窗前,城市的燈火如繁星般閃爍。

沈昭然站在窗前,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

二十六層的高度讓她能夠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川流不息的車流,霓虹閃爍的寫字樓,遠處高架橋上如光帶般流動的車燈。

這一切如此鮮活,又如此遙遠。

她想起第一次面對死亡時的情景。

那是她十六歲,外婆去世。

她哭得撕心裂肺,把房間裏所有能砸的東西都砸了個遍,最後蜷縮在衣櫃裏直到天亮。

而現在,她面對江予白的離去,卻表現得異常平靜。

沒有歇斯底裏,沒有崩潰大哭,甚至連葬禮上都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這就是成長嗎?”她對著玻璃中的倒影輕聲問道。

倒影中的女人面容憔悴,眼下的青黑即使透過夜色也能清晰可見。

她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西裝套裙,襯衫領口還沾著咖啡漬,這是她連續第三天穿同一套衣服上班了。

沈昭然轉身走向沙發,卻在路過茶幾時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

低頭一看,是江予白的玻璃杯。

那個他每天早晨用來喝蜂蜜水的杯子,現在孤零零地躺在茶幾邊緣,裏面已經積了一層薄灰。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拾起杯子,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我應該把你收起來的……”她自言自語道,卻沒有任何動作,只是將杯子輕輕放回原位,仿佛在等待某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再次使用它。

窗外,一輛救護車呼嘯而過,刺耳的警笛聲劃破夜空。

沈昭然走到酒櫃前,取出一瓶威士忌和一只幹凈的高腳杯。

她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她本打算一飲而盡,卻在杯沿觸到唇邊時停住了。

“喝酒對身體不好。”記憶中江予白的聲音如此清晰,仿佛他就站在她身後。

他總是這樣,在她加班到深夜回來時,遞上一杯溫水而不是酒精。

沈昭然的手微微發抖,最終將酒杯放回茶幾。

她走回落地窗前,額頭再次抵上玻璃。

這一次,她閉上眼睛,任由淚水無聲滑落。

“你知道嗎,”她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說,“我今天在會議室看到一個人,背影和你特別像,我差點就沖上去抱住他了。”她的聲音帶著笑意,眼淚卻流得更兇,“真傻,是不是?”

窗外,城市的燈光依舊璀璨。

沈昭然站在那裏,感覺自己像是被世界遺忘的孤島。

她想起江予白生前常說的話:“沈昭然,你要學會停下來看看風景。”

那時的她總是忙於工作,很少把這話當真。

現在她終於停了下來,卻發現最想與之分享風景的人已經不在了。

她擡手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

“好吧,”她對自己說,“我答應你,以後會經常停下來看看風景。”雖然她知道,無論她看多少風景,都無法再與那個最愛她的人分享了。

沈昭然轉身走向臥室,決定今晚要好好睡一覺。

明天太陽升起時,她或許能找到一個繼續前行的理由。

畢竟,這就是生活,即使心碎了一地,我們也要學會彎腰,一片片撿起來,然後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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