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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陵的雍王。◎

天子守孝雖然可以以日代月, 慶陽卻決定三年內都穿素服,她如此,無需丁憂的三位皇兄與雍王父子也該如此。

不過雍王卻做了一件讓滿朝文武都很是吃驚的事, 這位平時最不重禮數的王叔, 居然在先帝下葬後遞了一封請辭的折子, 稱他要在皇陵為先帝守陵一年,一年內哪也不去。

慶陽知道王叔與父皇手足情深,但她並不認為王叔此舉純粹是出於兄弟情義,而且就算王叔真的甘願為父皇守陵一年, 此舉都將讓她的大姐與三位皇兄陷入守與不守的兩難境地,所以慶陽當場就駁了王叔的奏折。

雍王是在皇陵外遞的折子, 王叔就是王叔,別的大臣不敢違抗聖旨,雍王敢, 皇帝侄女不許他守陵, 雍王直接跑去皇陵附近專門給守陵宮人住的一排木屋裏挑了一間屋子關上門就不肯走了。慶陽去勸, 雍王不聽, 永康秦弘四姐弟去勸,更沒有用, 嚴錫正、呂瓚等文武大臣勸了一籮筐也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秦梁跪在外面,涕淚橫流地道:“皇上,父王與先帝雖為手足兄弟, 卻情同父子,自從先帝駕崩,父王這一個月茶飯不思, 與其讓他在京城渾渾噩噩地度日, 不如讓父王留在皇陵日夜與先帝相伴, 這樣父王心裏還能好受些,懇請皇上成全。”

當爹的把自己關在守陵木屋裏不出來,當兒子的在文武百官面前如此情深意切,慶陽真若叫人強行毀了木屋把王叔抓回京城,反倒成了不近人情,況且即便今日她把王叔帶回了京城,那麽大一個活人,還是個武藝絕倫的莽夫,只要王叔想,他依然有無數的機會再跑回來。

就這樣,雍王留在了皇陵,但他把兒子秦梁趕回了京城,總算免了秦弘秦炳秦仁三兄弟的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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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敬王妃孟瑤平安產下一子,因為宗室仍在為先帝服喪,秦炳只跟皇帝妹妹說了一聲,沒想過要設宴款待親友。

添丁是喜事,慶陽很為二哥二嫂高興,賜了賞給侄兒與二嫂,等到小家夥滿月後,五月二十這日,慶陽讓母後以思念宗室的名義將大姐、三位皇兄以及除王叔在外的雍王一大家子都召去了太後居住的鹹福宮,其實就是代二哥二嫂簡單地為小侄兒補賀一下滿月。

齊聚一堂的眾人雖然都穿著素服,氣色卻都比先帝剛駕崩那陣好多了,慶陽曾經消瘦的臉龐又養了回來,永康身上的衣裙雖然顏色素淡卻看得出費了繡娘很多巧思,秦弘眉宇間的悲戚愧疚恢覆了穩重平和,秦炳抱著兒子藏不住笑,秦仁一直留意著自家兩歲多的銳哥兒,怕這越長越淘氣的孩子四處亂跑。

仔細看,竟然是秦梁的變化最大,臉還瘦著,且不像以前那樣溫和愛笑了,仿佛還沒有從失去先帝大伯的悲痛中走出來,不過在察覺殿內眾人的輕松氛圍後,秦梁馬上又露出了笑容,免得因為自己掃了大家團聚談笑的興致。

至於雍王妃鄧氏,早在鄧沖病逝後,鄧氏再進宮時就比往年消沈了很多,像只誰都不敢得罪的鵪鶉。

永康、秦弘年少時都不喜歡秦梁,至今永康依然拿鼻孔對著雍王一家,秦弘最多跟秦梁說些場面話,談不上多熱絡。秦炳能跟秦梁喝酒,但今日他心思都在兒子身上,沒空搭理秦梁,秦仁見大哥與秦梁屬於沒話硬找話,他便配合著插嘴幾句。

先帝在的時候還不明顯,先帝一走,雍王這一支與先帝這一支就明顯成了兩家人,越生疏,招待的時候越要禮數周到。

慶陽先關心小侄兒,問二哥二嫂:“虎兒起名了嗎?”

虎兒是秦炳夫妻倆給孩子起的乳名。

孟瑤笑道:“錚哥兒、銳哥兒都是皇祖父賜的好名字,我們虎兒就等著皇姑姑給他起個好名呢。”

孟瑤體會過喪母之痛,在渡過最悲痛的那段時日後,後面旁人在她面前提及母親時小心翼翼,她反倒要強裝歡笑表示都已經過去了,再去勸慰對方不必擔心她,客套來客套去雙方都累,所以輪到丈夫一家失去了先帝,孟瑤該哭的時候哭,該笑的時候就笑。

慶陽是想念父皇,但也不至於想一次就掉次眼淚,她就很喜歡孟瑤這樣豁達的。

見二哥也是希望她給侄兒賜名,慶陽想了想,道:“二哥喜武,兵書常用‘岳鎮淵渟’來誇讚軍隊陣形穩固如山岳屹立、淵水停滯般不可撼動,虎兒大名便叫秦鎮如何?朕盼著他長大後既能學得二哥那樣的好武藝,也能學得他外祖父孟侯的沈著穩重。”

孟瑤喜不自勝,抱著小家夥狠狠親了兩口:“聽聽,皇姑姑給你賜的名多好,秦鎮,鎮哥兒,你可得記住皇姑姑對你的厚望,將來別學父王炮仗似的一點就著。”

秦炳:“……你誇皇上會起名就誇皇上,為何非要損我一頓?”妹妹都沒損他!

貴太妃嫌棄地掃了兒子一眼,眾人皆笑。

過了一會兒,慶陽才看向秦梁,問:“最近你可去皇陵探望過王叔?”

秦梁起身,恭聲回道:“四月底才去過一次,臣瞧著,父王最近胃口好多了,自己開辟了兩畝地親自耕種,忙完了就去巡山,雖不如在京城養尊處優,卻心平氣和,父王還托臣給皇上帶話,叫皇上安心處理國事,不必掛念他。”

沈默許久的鄧氏終於擦擦眼角,輕聲哽咽道:“自先帝病重,王爺就常常跟我回憶他與先帝少時的布衣日子,那時候王爺嫌種地苦,總想偷懶,偷懶了就要挨先帝的揍,如今先帝不在了,沒人揍王爺了,王爺倒是老老實實種地去了。”

甭管她是真情還是假意,這話都把太後的眼淚招了下來。

秦梁的妻子連忙去勸婆母,秦梁也低聲斥責母親:“好好的您提這些舊事做何?”

鄧氏嚇得跪了下去,求皇上寬恕。

慶陽嘆道:“嬸母免禮,不光王叔懷念先帝,朕也常常想起幼時在父皇膝下承歡的日子。”

宮裏本就不會設宴,說完這句,慶陽直接帶著張肅辭別母後與貴太妃,先回乾元殿去了。

帝後一走,秦弘等人也只好告辭。

貴太妃去屋裏安慰太後了,永康幾家沿著熟悉的宮道往宮外走。

鄧氏一直在哭,哭自己碎嘴壞了皇上的好心情,永康、秦炳懶得理他,秦弘、秦仁一左一右地哄著,直到將鄧氏送上馬車。

目送雍王府的馬車先走,永康才瞪了兩個弟弟一眼:“她越誇王叔重情,越顯得你我姐弟薄情,虧你們還上趕著去陪她做戲。”

秦弘動了動嘴唇,還是沒有跟大姐分辨,因為他說什麽都不會讓大姐信服。

秦仁替大哥開口道:“王叔與父皇的情意摻不得假,如今王叔在外為父皇守陵,我們做子侄的若冷落了王嬸,傳出去叫官員百姓如何議論我們?”

永康:“行,那你們就繼續哄著那邊。”

她轉身上了自家的馬車,傅羲朝兩位舅舅眨眨眼睛跟了上去,十四歲的傅銘則與父親傅魁一起騎馬跟車。

大姐走了,秦弘三兄弟也帶著妻兒分別上了自家的馬車。

乾元殿,慶陽對張肅道:“王叔待父皇一片赤忱,我們做子侄的也不能慢待了他,這樣,月底你叫上大哥二哥三哥傅魁隨秦梁一同去皇陵探望王叔,能勸他回來最好,勸不回來,你們跟著在王叔的地裏幫幫忙。”

有些東西三位皇兄看不出來,張肅能。

轉眼就到了月底。

秦梁事先並沒有收到皇上的旨意,騎馬出了京城才發現等在路邊的男後與三位王爺、大駙馬,以及停在一側的兩輛馬車。

秦梁大驚,趕過去再下馬朝張肅行大禮:“臣拜見殿下。”

男後過於稀奇,像鄧坤偶爾會故意喚聲“皇後殿下”微諷,大臣們私底下見到張肅都簡稱“殿下”。

等張肅免了他的禮,秦梁再朝三位王爺拱手行禮。

秦炳高坐馬背,哼道:“行了,自家人做什麽這麽客套,趕緊上馬,我們都等了快半個時辰了。”

說著,他也斜了張肅一眼,不明白張肅為何要那麽早就叫他們過來,明明該讓秦梁來等他們的。

張肅不需要跟秦炳解釋。

人齊了,六匹快馬帶著兩輛滿載皇上賞賜的馬車朝皇陵的方向疾馳而去。

皇陵。

在雍王決意守陵後,慶陽挑了一塊兒地方單獨給王叔蓋了一座小院,雍王開的兩畝地就在小院旁邊。

車夫拉著馬車停在了小院外,張肅等人看到地裏勞作的身影,便直接來了這邊。

雍王一身布衣,挽起兩條袖子露出麥黃結實的小臂,擡頭望過來時,他的臉也比年初曬黑了一層,乍一看就像一個尋常的健壯農夫。

“你們來做什麽?”雍王沒好氣地問。

秦炳笑道:“想王叔了啊,王叔還準備在這邊住多久?王嬸想你都想瘦了。”

雍王指指一眼就能望到的皇陵,冷眼瞪侄子道:“在這裏我不打你,明年回京了你再敢沒大沒小,你等著瞧。”

言外之意,他還是要守滿一年。

張肅等人也就不用再勸了,紛紛下地幫忙幹活,再陪著雍王巡了大半天皇陵一帶的山,黃昏時才離開。

回宮後,張肅對慶陽道:“王叔確實是獨來獨往,除了秦梁,不曾與任何人聯系。”

守陵宮人、侍衛中都有皇上的眼線,雍王若有異動,瞞不過這些眼線。

慶陽聞言,看向窗外。

王叔為父皇守陵賺了一片美名,那麽王叔若有什麽謀算,只能靠秦梁成事了。

或者說,王叔跑去守陵,本身就是秦梁的謀算之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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