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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威武大將軍。◎

鄧沖離京時雖然也五十出頭了, 可那時候的他壯碩如虎、發黑如墨,根本不將什麽驃國放在眼中,只覺得自己還能繼續為大齊征戰二十年。

可是回京之前, 鄧沖仔細照過一次鏡子, 鏡中的他須發皆白、瘦骨嶙峋, 看起來就是一匹茍延殘喘的老馬病馬。

鄧沖不想看到這樣的自己,也不想讓昔日的兄弟與滿朝文武看到他這副病怏怏的模樣,不想在他們眼中看到震驚與惋惜。

聽著興武帝在榻前席地而坐,鄧沖越發朝裏面偏頭。

耳邊便傳來一聲嗤笑:“怎麽, 去趟驃國還扭捏起來了,這可不像你鄧沖的性子。”

鄧沖不服氣地回了一嘴:“我這是扭捏嗎, 還不是怕皇上難受,聲音都不對了,轉過來我怕皇上跟街頭的小媳婦們似的哭鼻子!”

興武帝不跟他掰扯, 雙手扣住鄧沖的肩膀猛地將人轉了過來。

下一瞬, 興武帝看到了自家兄弟幹癟發黃布滿病氣的憔悴臉龐, 鄧沖看到了榻前帝王奪眶而出的眼淚。

沒什麽好說的, 興武帝用盡全身力氣將這個為國而戰、為他而戰的兄弟抱進懷中。

肩膀顫抖,二人都趁對方看不見的時候哽咽出聲, 很快又先後平覆了下來。

興武帝想扶鄧沖重新躺好,鄧沖反握住他的手將興武帝拉到榻上並肩坐著,抹把臉道:“臣只是老了, 病都好了,用不著一直躺著。”

興武帝死死握著他的肩膀,目光始終黏在鄧沖的臉上:“多少鐵骨錚錚的中原將士都死在了驃國的瘴氣下, 你鄧沖都被閻王拖進鬼門關了還能打回來, 朕要封你為天下第一威武大將軍, 載入史冊,讓你的威名隨著大齊流傳千古!”

鄧沖咧嘴笑:“行啊,皇上是天下第一明君,臣給皇上當天下第一威武大將軍!”

興武帝扯著袖子一角幫鄧沖擦掉胡子旁邊殘留的一串淚,再幫鄧沖正正發冠、理理衣袍,整理好了,興武帝朝外道:“奏樂!”

守在車外的何元敬立即朝兩側早就準備好的樂師儀仗擡手。

將軍凱旋,賀以笙鼓齊鳴!

興武帝再握住鄧沖的手腕,起身道:“走,隨朕出去,讓文武百官都看看朕的大將軍大功臣!”

頭發白了又如何,容顏老了又如何,將士以血汗報國,每一根白發每一處皺紋都是榮耀。

凱樂聲中,興武帝牽著他開國時親封的定國公並肩站到了車廂之外、眾臣之前。

看到英姿大改的鄧沖,雍王、呂瓚、楊執敏楞住了,與鄧沖認識二十多年的嚴錫正、張玠、樊鐘、薛業等武官楞住了,就連從小就聽著鄧沖等開國功臣的事跡長大的太子四兄妹都楞住了。

鄧沖全身僵硬,就在此時,興武帝睥睨眾臣道:“都楞著做什麽,還不恭迎朕的大將軍?”

一聲令下,親王公主、文武百官皆朝前行以大禮:“我等恭迎大將軍凱旋!”

興武帝率先下馬,再親手扶了鄧沖下車,無視還在行禮的眾臣們,攥著鄧沖的手腕朝他的帝駕走去:“來,今日朕與大將軍同乘。”

鄧沖再度模糊了視線。

隨著帝駕緩緩朝城門駛去,太子秦弘等皇室子弟也該上馬了,帶著文武百官同去宮中赴宴。

慶陽跨上自己的馬,徑直跟隨在大哥、王叔身後與二哥並行,一眼都沒在昔日的同窗伴讀身上耽擱。

秦仁可舍不得,一上馬就轉過來目不轉睛地望著張肅,讓張肅過來與他同行,鄧沖是征戰驃國的大功臣,張肅也立了不少戰功,理該享受一份殊榮,走在幾位重臣前面絕非失禮。

張肅正要婉拒,嚴錫正笑道:“去吧,將軍們為國立功,今日的榮耀本就屬於諸位將士。”

張玠也朝小兒子微微頷首。

張肅這才朝諸位大臣抱拳行禮,隨即上馬走到三皇子身邊,嚴錫正又讓後面的八百騎兵跟上,他們這些大臣走在最後。

城內,禦前軍排成兩列將前來瞻仰帝駕與凱旋將士們風采的百姓們擋在身後,朝廷討伐外邦打了勝仗,百姓們與有榮焉,興高采烈地點評著從前經過的帝駕、王爺公主與將士們,熱熱鬧鬧的,縱使有些言行失禮也不會被貴人們怪罪。

“那就是慶陽公主吧,怪不得被皇上誇為天降麟兒,真是仙女一樣的美貌啊!”

“何止美貌,公主還有狀元之才呢!”

“哎,幾位殿下都這麽俊,我都看不過來了!”

人多聲雜,馬上的眾人閑聊幾句也就不怕被百姓聽到了。

秦仁歪著腦袋上下打量自己的好兄弟,驚嘆道:“書上說雲州日光灼熱,你這一去兩年有餘,又去更南邊的驃國奔波數月,果然曬黑了很多。”

秦炳回頭,視線接連掃過曬成淺麥膚色的張肅與旁邊面如冠玉的三弟,嫌棄三弟道:“做將軍的就是要黑些才顯英氣,像你那樣,底下的小兵們都不服。”

秦仁:“我也沒想當將軍,再說了,我跟張肅敘舊,二哥你看著前面,少回頭,儀仗都亂了。”

兩位皇子鬥嘴時,張肅只管目視前方,而他的前方便是穿著一件青色錦袍的小公主,盡管張肅沒有刻意只盯著小公主的背影看,但離得這麽近,他還是看清了幾次,包括小公主頭上的玉簪,小公主因為綰發而露出來的瑩白後頸,小公主隨著馬步微微搖晃的腰背,以及小公主搭在馬腹兩側的長腿。

好幾次,因為視線無意落在了他不該去看的地方,張肅還要刻意去看兩側的百姓。

“哈哈哈,你不想跟我說話,我看人家張肅也沒想跟你敘舊啊!”

秦炳見張肅歪著腦袋,還是朝背著三弟的一側歪,不禁大笑起來,結果他剛說完,張肅就轉過來了,瞥他一眼,再看著三皇子道:“雲州確實比京城這邊曬些,不過微臣已經習慣了,幾位殿下在京城可一切安好?”

秦仁就知道張肅也惦記他們,笑道:“我們都挺好的,二哥武藝越發精進了,我好吃好喝的,變化最大的是妹妹,你瞧,她上個月開始去吏部當差了,比我還快一步。”

既然他提到了小公主,張肅便順著這個話題朝前面的小公主道:“微臣進京前也聽聞了公主的才名,心中十分敬佩。”

慶陽笑笑,頭也不回地道:“你在戰場立功,保家衛國,亦值得我等敬佩,就不必說這些奉承話了。”

秦炳繼續插嘴:“就是,這些我們都聽膩了,你快給我們講講戰場上的事,驃國人長得什麽樣,那邊的瘴氣到底是怎麽回事?”

張肅便兩位皇子問什麽,他就答什麽。

陽光從後面照過來,慶陽能看到一側地面上屬於張肅的半截身影。

路上她雖然沒有回頭,但早在張肅與鄧沖的馬車靠近城門時,早在張肅下馬給父皇行禮時,慶陽已經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知道他曬黑了,更高了,隔了兩年多再見都有些陌生,可張肅看到她又迅速移開視線的恭謹是她熟悉的,他站在馬車旁清冷如劍的身姿也是她熟悉的。

分開兩年多又如何,除了長高了長大了,慶陽沒覺得自己的性情有何變化,那麽張肅在雲州不是操練就是跟著鄧沖、張堅巡視邊關,最後再去驃國打了一仗,他又能變到哪裏去?

皇城到了。

有了官職的慶陽越發光明正大地參加了這場為凱旋將士們慶功的宴席,張堅等將領與雲州軍還要繼續戍邊,父皇派了官員過去在雲州另行設宴犒賞三軍。

相比張肅等小將,鄧沖才是宮裏這場慶功宴的中心,文臣們高聲讚揚鄧沖的功績,武官們唯有敬酒以表達敬佩,可惜鄧沖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大碗大碗地連續喝酒,才飲一碗就劇烈地咳嗽起來,被興武帝勒令以茶代酒。

慶陽曾經不喜鄧沖的無禮,此時親眼目睹鄧沖大病一場後的老態,目睹父皇與王叔幾度泛紅的眼眶,慶陽的心裏也很不是滋味。

宴席吃到一半,興武帝接連升了幾個立功新秀小將的官,其中張肅為西營一衛衛指揮,與秦梁、鄧泰以及外放各邊軍歷練的張恒、鄧坤、孟長川等人一樣都是正三品武職。

張肅領旨謝恩。

小將們都封了,興武帝最後看向鄧沖,道:“定國公助朕開國有功、統一南地有功、北伐西胡有功、南討驃國有功,乃是本朝當之無愧的第一功臣大將,讓你任京師四營的哪一營統領都不足以嘉獎你為大齊立下的赫赫戰功,所以朕決定專門為你增設超一品大都督一職,統領京軍與天下兵馬!”

文官裏的丞相還分為左右二相,興武帝卻給了鄧沖僅次於他一人之下的兵權,足見帝王對鄧沖的信任與器重。

雍王都替鄧沖激動了!

鄧沖手握著裝了清茶的酒碗,聞言後眼中滾落淚水,然後離席跪到禦階前,俯身叩首:“皇上隆恩,臣感激涕零,若臣沒有遭此大病,臣定會繼續肝腦塗地報效皇上,可臣老了,臣連馬都騎不穩了,臣看不上騎不了馬拿不動刀的將軍,臣也不願意仗著皇恩做那樣的將軍,懇請皇上準臣辭官養老,就吃吃喝喝地過完餘生吧!”

他都這樣了,連家裏的兒子都罵不動,還能去管誰?

與其占著一個他根本掌握不了實權的大都督虛職,與其因為兵權太大被皇上忌憚,不如踏踏實實待在家裏養老。

一場瘴癘鬼門關走了十幾趟,估計也沒幾年好活的鄧沖,什麽都看淡了,無論龍椅上的帝王如何勸,都拒不肯受。

他不要官職,興武帝只能賜他“天下第一威武大將軍”的封號,以及黃金萬兩、良田千頃等實物賞賜。

“臣叩謝隆恩!”

【作者有話說】

來啦,100個小紅包,晚上再寫小公主、張肅帶著三哥一起“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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