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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都不敢得罪他們,大哥肯定更不敢。”◎

賈方平連著在嚴府養了半個月的傷腿腳才恢覆自如, 先前客棧夥計說他的腿被人打斷其實有些誇大了,不然恐怕還得再養兩三個月才行。

嚴錫正提前一日在興武帝面前稟明此事,詢問皇上要不要見見這位精於心算的舉子。

興武帝早聽說女兒在宮外的這段奇遇了, 只是一老一小都瞞著他, 他樂得配合。

“連你都誇他有真才實學, 朕當然要見,這樣,叫他明日申初到宮外等著,朕一得空就宣他。”

在崇文閣認真讀書的小公主並不知道父皇有了新安排, 次日歇完晌醒來,慶陽正準備出發去前朝逛逛, 乾元殿的趙才公公笑瞇瞇地來了,說父皇請她過去。

慶陽帶著幾分困惑來到禦書房,就見父皇靠坐在臨窗擺放的羅漢床上, 手裏舉著一封折子……不, 折子沒那麽大。

慶陽將羅漢床中間的矮幾往另一頭推推, 挨著父皇坐下, 伸著腦袋陪父皇一起看,跟著就發現父皇手裏的竟然是賈方平今年春闈的答卷!

“嚴相跟父皇說了?”慶陽扭頭看父皇。

興武帝:“嗯, 昨日說的,問朕要不要見賈方平。”

慶陽懂了,估計一會兒賈方平就該到了。

春闈一共考三場, 分別是經義、策論、詩賦,見父皇看的是賈方平的策論答卷,慶陽坐到矮幾旁邊, 拿起桌上的幾張答卷翻翻, 除了今科賈方平的另外兩張答卷, 居然還有興武八年賈方平的三卷。

慶陽一邊佩服父皇用人的嚴謹,一邊細細閱覽起來。

經義考的是舉子們對四書五經的理解和論述,每一題幾乎都有統一的答案,答錯的禮部閱卷官員都圈出來了,一目了然。策論考的是舉子們對某件國事的見解與對策,能據此判斷舉子的理政能力。詩賦答卷展現的是舉子的文學才華。

興武八年春闈,賈方平經義、策論、詩賦評的分別是甲下、乙上、丙上,丙都有了,他不落榜誰落榜。

今年春闈,賈方平這三卷評的是分別是乙上、甲上、乙下,跟至少都拿了兩項甲的眾進士們比,他落榜還是理所應當。

慶陽莫名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惱火:“我看他字寫得還行,怎麽經義、詩賦都這麽差。”

興武帝笑道:“天分都在術學上了,經義、詩賦再有同樣的天分,會遭天妒的,就像你好讀書也勝過好習武。”

女兒練箭是因為向往騎馬狩獵,學劍是覺得劍有君子之風舞起來靈動飄逸,真逼著女兒蹲馬步拎石鎖每日揮汗如雨,女兒可能也會學她三哥,頂多找的借口更巧妙而已。

聽出父皇的調侃,小公主不高興地推了父皇一下。

興武帝故意倒在羅漢床的扶手上,見女兒笑了,再坐正,指著手裏的答卷道:“這賈方平總是欠缺些運氣,上次策論考戍邊,他答得過於籠統,不然兩個甲應該能拿個三甲進士。今年考治水,他總算在民力物力銀餉調配上加了分,結果另外兩科全是乙。”

慶陽:“活該,詩賦沒有天分不能強求,四書五經多背背就行的,他反而不如上次。”

興武帝:“那就不用他了?”

慶陽:“……”

這時,外面傳來了腳步聲,緊跟著何元敬就來通傳了,說戶部尚書彭楷、賈方平已經候在門外。

無需父皇吩咐,慶陽迅速整理好六份答卷,放到矮幾上,再把矮幾挪回中間,她坐到旁邊的空位,整理好裙擺。

何元敬這才去外面帶人。

賈方平本以為進宮這一路已經足夠讓他鎮定下來了,然而隨著那道跨過去就能直面天子的門越來越近,他的手竟然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掌心後背也都冒出了細密的汗。

他勉力維持著肩膀的挺直,只恭謹地垂著眼,視線在並肩而坐的皇帝公主身上匆匆掃過,模樣都沒看清,賈方平便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叩首道:“草民叩見皇上,叩見公主!”

“免禮。”

姿勢的變化讓賈方平稍稍冷靜了些,謝恩後緩緩站正,視線還是垂著,卻看清了皇上的龍袍衣擺以及小公主的裙擺。

小公主……

想到那日小公主對他的禮遇、三皇子的溫和,賈方平急促跳動的心漸漸慢了下來。

慶陽上下打量著賈方平,上次這人一臉的傷淒慘又憔悴,這段時間休養得應該很好,白皙的臉上恢覆了血色,徹底顯出他的五官來,是副既有書卷氣又有幾分剛正銳氣的端正長相,瞧著也年輕了幾歲,大概二十六七的樣子。

興武帝讓女兒把賈方平治水的策論答卷遞給彭楷閱覽,對賈方平道:“左相誇你精通心算,朕準備了三道題考考你,你可有把握?”

賈方平拱手道:“草民願意一試。”

興武帝從袖子裏取出提前備好的紙條,讓女兒念。

第一道題是三個兩位數相加,慶陽念完後試著自己算,才得出前兩個數的和,賈方平就報出了答案,與紙條上的一樣。

第二道題是三個三位數相加,慶陽正在算,賈方平又報數了,快到旁邊假裝看答卷實則跟著算的戶部尚書彭楷都歪頭瞧了他一眼。

第三道題是三個四位數相加,慶陽直接放棄了,擡頭看著賈方平,就見這人早已沒了進來時的緊張,閉目思索幾個呼吸的功夫,眼睛一睜、唇角一揚,又準確無誤地報出了答案。

興武帝看向彭楷。

五十多歲的彭楷讚嘆道:“真是厲害啊,老臣自愧不如!”

興武帝笑道:“恐怕整個朝廷也沒有誰能比他算得更快,可惜經義、詩賦都不行,不然何至於耽誤到現在。”

才挨誇的賈方平臉上一熱,再度局促起來。

興武帝開始詢問賈方平的家世,得知賈方平的曾祖父曾經官至前朝吏部郎中,因為得罪權臣被罷職,賈家自此中落,到賈方平這一代家中只剩薄田兩畝、藏書半屋,賈方平上有多病母親,下有稚齡兒女一雙,全靠他平時在私塾教書賺取家用。

幾度問答後,興武帝對彭楷道:“有些賢才是通過科舉考進朝廷的,有的賢才卻需要一定機遇才能為朝廷所用,朕看賈方平就適合去戶部。”

彭楷點頭,就著賈方平關於治水的策論將人誇了一頓。

興武帝:“如今戶部可有空缺?”

彭楷略加回憶,一口氣報了五個待補的空缺,官職最高的是正五品的晉州清吏司郎中,前任喪父回家守孝去了,最低的是揚州清吏司下度支科的主簿,才八品,前任因為多次失職被罷了官。

戶部十四個清吏司,每個清吏司下又分為四科,其中度支科負責的所屬州全州的財政,主要包括夏秋兩稅的征收、官員的俸祿賞罰。

興武帝做主,讓賈方平補了正八品度支科主簿的這個職,勉勵他道:“縱使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得腳踏實地一步步穩紮穩打,好好學著吧,官場可不是簡簡單單算對賬就行了。”

賈方平跪下道:“謝皇上提拔,草民一定謹遵皇上教誨,多學多看,盡職盡力。”

興武帝擺擺手:“去吧,讓彭大人帶你去吏部補份任命文書。”

賈方平道謝,起身後再朝旁邊的小公主深深行了一個大禮:“公主待草民的恩德,草民沒齒難忘。”

慶陽笑道:“你受了冤屈,我還你公道,這是每個皇室子弟對百姓都應有的維護,談不上恩德,只望你做個清廉好官全力報效朝廷,莫要誤入歧途讓我後悔當初薦錯了人。”

賈方平忙道:“草民不敢。”

兩人退下後,興武帝準備繼續批折子了,當皇帝哪哪都好,就是總有處理不完的國事。

慶陽沒著急走,看著對面的父皇問:“父皇不奇怪賈方平為何清貧至此嗎?”

興武帝對著折子道:“為何?”

慶陽就把賈方平所不恥的那兩條舉子斂財之道說了出來。

興武帝聞言,重新靠到後面的扶手上,合上折子輕輕拍了拍,一邊思索一邊瞧著女兒道:“富商交好秀才舉人甚至巴結官員,這都是自古就有無法杜絕,全靠文人自覺,但百姓把田地掛在秀才舉人的名下,往往都是因為朝廷田稅太高,百姓負擔不起才想辦法避稅。父皇登基後為了休養生息,將田稅定為十五取一,比前朝秀才舉人收取的百姓孝敬還低,百姓不至於再去掛田吧?”

慶陽:“百姓大多節儉,朝廷按照田產的十五取一收稅確實不多,但如果秀才舉人們按照二十取一甚至三十取一收他們的孝敬,百姓交出去的糧食更少,他們為何不去找舉人掛田呢?再者,父皇能保證大齊朝的田稅永遠不加嗎?”

加稅不一定是皇帝不愛民,有時候遇到天災戰爭,皇帝為了救災拒敵,只能加稅來補朝廷的不足。

這還是明君,遇到貪圖享樂的昏君,加稅更是一道旨意的事。

百姓們或許不關心誰做皇帝,但百姓們在乎自家田地裏的糧食,能省一點是一點,而且早點把田地掛到秀才舉人那裏,萬一將來朝廷突然增加田稅了,他們也不怕。

興武帝居然被女兒問住了,縱觀史書,開國皇帝大多英明,但他們的子孫皇帝一定會冒出幾個昏的,導致朝廷日益腐敗,最終被新的開國明君所取代。

所以如果他只是降低田稅卻縱容有功名的文人們配合愚昧的百姓侵占朝廷該得的田稅,長此以往,文人們越來越富,朝廷越來越窮,那麽窮困的朝廷定會向百姓收取苛捐雜稅,百姓們還是要窮,窮到無路可走便是反。

視野裏女兒的模樣重新變得清晰,興武帝捏捏額頭,故作愁容:“確實是個問題,麟兒既然想到了,可有何妙策?”

慶陽自然考慮過這事,直言道:“百姓掛田給秀才舉人甚至官員王孫貴族,是因為朝廷免了這些人的田稅,那麽父皇只要收回這份優待,百姓哪裏都占不到便宜了,自然不會再去掛田。”

興武帝嘆道:“說著簡單,朝廷還要靠文人們協助治理天下,一下子把他們都得罪了,容易生亂。”

慶陽:“那就限制他們能免稅的田產,超過的部分跟百姓一樣收稅。”

興武帝搖搖頭,只要侵害了這些人的利益,無論多少他們都會鬧。

小公主沒辦法了,發愁道:“父皇都不敢得罪他們,大哥肯定更不敢,兩代就是幾十年,到時候父皇辛辛苦苦分給百姓的田地恐怕都要被他們掛光了。”

興武帝:“……”

【作者有話說】

初生龍崽不怕虎,[三花貓頭]

100個小紅包,晚上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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