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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主與落第舉人賈方平◎

正月、二月慶陽都出過一次宮, 那時候京城的四大坊市處處可見進京趕考的舉子們的身影,開考前的舉子們個個意氣風發,仿佛距離龍門只差這一腳, 開考後, 大多數舉子們都變得焦慮浮躁起來, 因為他們對自己的答卷並無必中的把握。

小公主連著看了兩個月的考生,興致淡了,這次特意選在殿試發榜半個月後出宮,便是覺得落榜的舉子們應該已經陸續離京了, 畢竟京城的客棧酒樓小攤都挺貴的,除非家裏大富大貴, 大多數舉子都舍不得滯留京城。

到了南市一看,寬闊的街道上果然又恢覆了往日的客商人流,依然熱鬧, 卻少了三五成群、吟詩作對的舉子身影, 不過仔細聽的話, 依然能從一些攤主小販口中聽到某位舉子落榜後的淒慘事跡, 或是某位舉子金榜題名後立即被高官人家選去做了女婿。

慶陽一邊在經過的攤鋪前挑挑選選,一邊聽著附近的百姓閑談, 久居宮中的小公主向來都喜歡聽這些。

秦仁只管陪著妹妹,張肅時刻留意從身旁經過的百姓,盡管三人前後都有一隊布衣侍衛暗中保護。

在小公主拿著一支別致的鯉魚簪頭的木簪把玩時, 從前面走過來兩個婦人,邊走邊聊著,嗓門比較大:“那人可真慘, 聽說是個舉子, 窮得連回家的盤纏都沒了才去幫富貴老爺們算賬, 結果前腳剛拿了東家給的銀子,後腳就被一群乞丐搶了……”

“肯定不是乞丐,乞丐一般搶完銀子就跑,哪有把人腿給打斷的,肯定是哪個被東家趕走的賬房懷恨在心,故意買通一批打手假裝乞丐。”

“不知道報官沒。”

“這種報了也沒用,他又沒看清打人的是誰,而且他腿都斷了,怎麽去報官?”

婦人們議論得熱鬧,所過之處不少百姓都歪著脖子追隨二人的身影,連宮裏的兩位殿下也不例外。

秦仁一臉吃驚:“天子腳下,竟有人膽敢毆打舉子?”

慶陽從荷包裏取出十五文錢買下鯉魚木簪,讓三哥幫忙收著,這就往前面去了。

經過七八家鋪面後,一家名為“聚福”的客棧門前突然圍了好幾圈的百姓,聽周圍的議論聲那位挨打的舉子應該就在裏面。看出小公主的意思,張肅走到小公主左側,一手推開擋在前面的百姓,一手擋在小公主背後,秦仁有樣學樣地走在妹妹右邊。

看熱鬧就是擠來擠去,只要沒有踩到別人,別人也不會因為挨了擠而多生氣,最多瞪兩眼嘀咕一下罷了。

很快,慶陽就來到了人群的最前面,就見客棧店門左手邊的空地處擺了一個簡陋 的賣字小攤,額頭臉上都有紅腫傷勢的攤主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穿著一套洗得發白的青底粗布袍子,身前擺著一張木板,寫明他的賣字生意,只為字一字十文,若是代人寫信,一頁五文。

前者做的是喜歡收藏好字的雅客的生意,後者就是普通的代筆了。

攤主身後掛了一首他題寫的名詞,用筆細膩飄逸靈動,仿的是王羲之。

慶陽以為,這人最多只仿出了三分王字的神韻,不足以讓本朝的書法大家們點評,但一個字只賣十文也過於便宜了,可見其賣錢心切,寧可薄利多銷。

奈何會站在這裏的大多數百姓都對買字沒興趣,純粹奔著熱鬧而來。

攤主看起來寡言少語,全靠好心的客棧夥計幫忙吆喝招攬生意,攤主挨打的緣故就是夥計告訴眾人的,等夥計進去忙了,看完一波熱鬧的百姓也心滿意足地離去,攤子前迅速變得清靜起來。

秦仁心善,問對方:“你回家需要多少盤纏?”

攤主擡起有些紅腫的眼皮,看清三人的面容後,垂眸道:“鄙人祖籍贛州新渝,進京趕考路上共花費二十八兩,其中朝廷發放考生盤纏補貼二十兩、自籌八兩。入京後鄙人幾乎身無分文,萬幸住在官驛,食宿皆有官驛提供。”

“會試發榜三日後鄙人又領了二十兩盤纏補貼,其中三兩用於償還因風寒欠下醫館的診金,這次受傷又花去診金五兩、客棧食宿一兩、筆墨紙硯一兩,故還差十八兩。”

很多數字,秦仁沒細算,就覺得這人好慘,等對方報出欠缺的數字,秦仁立即解下腰間的荷包,取出兩個一兩的金元寶放到攤子上,笑容和善:“我這裏有些閑錢,你拿去用吧,養好傷趕緊回家,三年後再來,也許下次就金榜題名了。”

攤主早已站了起來,躬身道:“多謝公子好意,只是鄙人雖急缺銀子,卻也希望能夠自食其力,公子有心接濟的話,鄙人願獻醜為公子寫一幅字,公子按照字價支付潤筆便可。”

秦仁:“這……”

慶陽看得很清楚,三哥拿出荷包時攤主目光平靜,三哥放下兩個金元寶時攤主也只是一眼掃過便收回了視線,自始至終都沒有任何狂喜、貪婪之意,所以他的婉拒乃是肺腑之言。

讓三哥收好金元寶,慶陽自己拿出兩錢碎銀,請攤主幫她寫一首五言詩,詠春的,正應景。

攤主道謝,坐下研磨準備。

客棧夥計見他有生意了,拎了一張長條凳出來,請三個看起來就是富貴出身的客人坐。

張肅繼續站著,慶陽沒管他,與三哥並肩坐好後,她輕聲與攤主攀談起來:“敢問先生高姓?”

攤主:“鄙人姓賈,名方平。”

慶陽:“原來是賈先生,這是你第一次進京趕考嗎?”

賈方平慚愧道:“已經是第二次了。”

秦仁勉勵他:“先生還年輕,下次肯定會中。”

賈方平笑了笑,開始為小姑娘寫詩。

慶陽繼續問:“聽說賈先生一開始想的是幫人算賬籌錢,我有一事不明,那些富商自家都有賬房,賈先生是如何攬的生意?”

賈方平聽懂了,小姑娘更想買的是他的故事,好在也沒什麽不可說的,遂道:“商戶的賬房日日都要算賬,一年幾年下來難免有些無心的疏漏或有心的錯賬,鄙人要做的就是對家中賬目存疑的商賈的生意。”

秦仁:“……”

賬算對了,這生意自然對富商有好處,但因此被罵被辭退甚至被送入大牢的賬房及其家人肯定要恨賈方平啊,他挨打也就不稀奇了。

慶陽好奇的是另一點:“三五日的賬本很難看出什麽,那常年累月的賬,先生一個人短短半個月就看完了?”

按照賈方平的說法,他是二月底離開官驛的,距今才過去二十日,他挨打後又臥床養傷五日,所以最多只有半個月幫富商算賬。

賈方平平靜淡然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些許自得之色,看眼對面的小姑娘,笑道:“鄙人才疏學淺兩度春闈落榜,唯精於術學尤其是心算,普通賬房一年才能核對完的賬目,鄙人最多十日足矣,簡單的賬更是只需三五日。”

別人說這話可能是吹牛,但他都被打成這樣了,肯定是真的。

這時,一首詩寫完了,賈方平擺在旁邊等待晾幹。

慶陽剛要繼續掏銅錢,張肅忽地遞給賈方平六錢銀子,讓賈方平再各寫一首詠夏、秋、冬的詩。

哪怕是賣故事為真,賈方平收這銀子也不心虛,換張紙繼續磨墨。

慶陽仰頭看眼張肅,接著問出她的疑惑:“我聽說民間會有窮秀才,但少有窮舉人,先生為何連趕考的盤纏都難湊齊?”

賈方平面容微冷,對著硯臺裏的濃墨道:“舉人常富,一是有附近的官員富商大戶以惜才為由送舉人銀子,實則為提前結交籠絡,等舉人考上進士封了官,這些人便可憑借贈銀的舊情去新官那裏討方便。二是舉人名下的田產不用繳納田稅,所以會有百姓爭相將自己的田地掛在舉人名下,再從免去的田稅中拿出一部分送給舉人。”

“鄙人不恥這兩種取財之道,寧可固守清貧。”

秦仁撓了撓腦袋,還有這種事?

慶陽沈默了許久,見客棧夥計在裏面探頭探腦,慶陽隨口問:“這家客棧食宿錢不低吧,你一兩銀子能住多久?”

賈方平面露感激:“掌櫃的心善,一兩銀子允許我住在他家的柴房,且將剩飯剩菜送我,直到我湊齊盤纏離開。”

秦仁:“……”

身後落下來幾道影子,有其他百姓因為好奇這邊的攤子靠了過來。

慶陽不好再問,等四首詩都晾幹,張肅收好後,慶陽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先生應該知道打手的幕後指使是誰,這麽久了為何遲遲不去報官?”

賈方平看著小姑娘的裙擺,苦笑道:“我為了盤纏害他丟了飯碗,他怨恨於我也是情由所原,要怪就怪我急於求成,思慮不周了。”

秦仁下意識地點點頭,然後又被妹妹瞪了一眼。

慶陽:“國有國法,先生心胸寬廣不計較,我卻容不得有膽敢毆打舉子的歹人與我同住京城,先生且在客棧等著,過幾日自會有人給你一個答覆。”

賈方平驚愕地站了起來,可惜那仿佛連京兆尹都能指使的小姑娘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人群裏,秦仁問妹妹:“你真要去替他報官啊?”

慶陽:“不,我跟京兆尹不熟,不好冒然登門打擾。”

秦仁懂了:“你去找父皇?”

慶陽:“父皇日理萬機,這種小事不值得去驚動他,嚴錫正是左相,理該他替父皇分憂。”

她去找誰落在嚴錫正眼裏都有私交大臣之嫌,那就直接去找嚴錫正,有本事聶鏊也去父皇面前參她私交左相!

【作者有話說】

來啦,100個小紅包,晚上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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