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同生

關燈
同生

巫醫淡淡道:“當年選擇用這麽個兇險的法子救你,本就是因為再無其他手段,而今依舊如此——算是藥石罔效。”

梁櫝心中反而松了口氣。

徹底沒有希望,總比懷揣希望卻又落空好。

“‘算是藥石罔效’,那就是還有辦法?”陶瓏突然開口問道。

梁櫝張張嘴,很想安慰她。事已至此,他自己雖然還有遺憾,卻也釋然。可瞧見她有些顫抖的手,這番話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了。

巫醫挑挑眉,“的確。是還有辦法……冒昧問一句,您是他的妻子?”

陶瓏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那還是有救的。”巫醫笑起來,一張曬成古銅色的臉上綻出明亮的光彩,“其實不難,只要有另一人服下母蠱就可以了。子蠱與母蠱同生共死,母蠱不死,他就不會有事。

陶瓏眼睛一亮,陶瑛和梁櫝卻同時面露難色。

梁櫝卻蹙眉道:“真有這法子,為何當年……”

巫醫白了他一眼,“同生共死的東西,肯定得找信賴之人用。你那時說自己父母已亡,也無妻兒,自然只能叫你吞下子蠱吊著命。”

梁櫝搞不明白他們南疆這些稀奇古怪、超出常理的蠱蟲,忍不住問:“要說只有血脈至親可以也罷了……怎麽妻子也算在裏面?”

“自然是人人都可以,但除卻親人,還有誰樂意與你同生共死?嫌自己命太長嗎?”巫醫理所當然地說。

梁櫝一時啞然。

“只是,”巫醫緩緩說,“此蠱本就有逆天改命之功效,要用它自然也不是毫無代價。一則——梁大人你應該清楚——母蠱與子蠱之間不可相距太遠,至多一裏。”

下意識摸了把一直掛在腰間折扇上、那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葫蘆扇墜,梁櫝抿唇沈默著。

他有點後悔,自己為什麽沒阻止陶瑛直接帶人回來?

若是知道還有這麽個法子,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叫陶瓏知道。

哪怕巫醫手上的東西又什麽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那也不是正經藥物,而是蠱蟲。藥尚有三分毒,遑論是著一看就不怎麽“正經”的蠱蟲呢?

梁櫝不想陶瓏涉險。

之前在南海,他分明和陶瓏在一起,卻還差點連累陶瓏受傷,已經非常自責了,如今又怎麽能叫她因自己幹這些於身體有百害而無一利的事?

命數有定,梁櫝何苦還要再拉她下水,綁在自己這艘沈船上?

“二則,母蠱在則子蠱存,但子蠱傷,母蠱也會承擔同樣的痛楚。”巫醫認真看向梁櫝,“梁大人,若是下定了主意,為了你的妻子,你也不該再涉險。”

梁櫝像個挨訓的學生,既不敢直面巫醫的訓導,也不敢窺視陶瓏的反應。

因為,他可恥地為此隱隱感到高興。

假若陶瓏真的願意,那他便可以名正言順跟在陶瓏身邊,再也不分離。

……可憑什麽?

陶瓏憑什麽就要為他搭上自己自由自在的後半生?

“就這些。母蠱在梁大人身上,如何抉擇,端看你們自己了。”巫醫擺擺手,看向陶瑛,“我能走了不?”

陶瑛有些不好意思道:“麻煩您大老遠過來,若是不嫌棄,可以在我們這裏歇腳……”

巫醫立刻搖頭,“不必了,住不慣你們大齊人的豪宅。我這種身份,用你們的說法,叫作‘游醫’,都‘游’了,哪還能紮根,還是到處轉轉吧。”

陶瑛雖然不太明白這是個什麽說法,但秉著人大老遠被自己請來不易,還是恭恭敬敬親自送人離開,獨留陶瓏和梁櫝二人去商量。

只是,他還是忍不住瞅了陶瓏一眼。

陶瓏不在乎陶瑛怎麽想,甚至也不打算在乎梁櫝怎麽想。

巫醫前腳離開,她後腳就沒什麽儀態地斜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道:“沒有妻兒……還好,只是沒有,不是死了。”

梁櫝本想坐下,聞言,腳步登時釘在原地,局促道:“那時,我也不知……我還以為……”

端起已經涼透的茶,陶瓏喝了兩口,沒太在意梁櫝的反應,滿心裏想的都是這子母蠱的事。

陶瑛走前那一眼的意思,陶瓏明白。梁櫝和他是兄弟沒錯,兄弟如手足也不錯,但後認的兄弟與一母同胞的妹妹,就像慣用手和另一只手的關系,到底有親疏之別。

陶瑛顯然還是不希望陶瓏冒險。

可陶瓏認真琢磨了一番,確信除非梁櫝還要繼續回北鎮撫司賣命,否則這子母蠱的限制,對他二人根本沒什麽影響。而她本人身體康健,日日努力加餐飯,活個長命百歲不算難事。

所謂的距離問題,壓根就不是問題。她是還沒想好要如何處理和梁櫝的感情問題,但一裏也太寬裕了,又不是“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留他在自己身邊做個夥計都能解決。

剩下唯一的困難,就是不知梁櫝是否願意和她走。

梁櫝成為錦衣衛、進北鎮撫司,算是“子承父業”。他父親同樣是徹頭徹尾的“純臣”,踏踏實實做事,半點油水不撈,日子雖過得清貧,卻因能力而另同僚敬佩,哪怕始終只是個百戶,也曾數次得到過皇帝的嘉獎。

梁櫝始終以他的父親為榮。

何況,他本就是天子近臣,為了扳倒陸黨,他險些喪命,又潛伏三年,更是送上了關鍵證據……位置怎麽也是還能再升一升的。

……但,除了自己,梁櫝還有別的選擇嗎?

“你怎麽想的?”

“……我不想你冒險。”梁櫝幹巴巴地說,後退幾步轉身,坐在了陶瓏對面。

扇墜搖搖晃晃,輕輕碰在扶手上。

陶瓏忍不住問:“你就這麽大喇喇地放外頭?真不怕死了丟了?”

“貼身放就太打眼了,反叫人懷疑。”梁櫝垂下眼,“扇子不丟,它就丟不了。我還沒死,它自然也姑且死不了。”

“那你有人選嗎?”陶瓏打著扇子,目光落在茶盞上。

梁櫝只管盯著衣角,兩人目光沒有半點交匯,好半晌,他說:“誰又該因我被捆綁半生呢?”

陶瓏知道他的脾氣,也猜到他少不了要擰巴,但聽到這麽番話,還是氣笑了。

她“啪”地將扇子拍在桌上,起身垂眸看他,說道:“生死大過天,你又怎麽擅自替別人想好了、做決定?梁蘊珍,你是太不拿自己當回事兒了,還是太拿自己當回事兒了?”

梁櫝一楞,訥訥道:“我並非……”

他欲要辯駁,舌頭卻打了結似的,怎麽都蹦不出字來。

楞怔片刻,他才意識到,自己駁不了,是因為陶瓏並未說錯。

可是——

“命是你自己的。”陶瓏的語氣輕飄飄的,聽不出喜怒,“我又急什麽?想死想活,全看你如何想了。”

她一把抓起扇子往外走,臨到門口,又停下腳步,說道:“我不覺得這蠱蟲能對我有什麽傷害。當然,你若是選個樂意和你一塊兒的同僚,或是隨便什麽人……還是那句話,看你如何想。”

話落,她頭也不回地離去,徒留梁櫝坐在空蕩蕩的花廳裏,對著她用過的那一盞茶發呆。

陶瑛回來時,看見的就是這麽副場景。

他的好兄弟兼妹夫,呆呆坐在那裏,渾身散發著幽怨的氣息,若是這玄妙的東西能化作實質,只怕要將整個房間都淹了。

輕咳一聲,他問:“阿瓏呢?”

梁櫝游魂似的回道:“又被我氣走了。”

這個“又”字非常靈性。

陶瑛見怪不怪了。這兩人之前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冷戰,這段時間突然“和和美美”起來,他竟有些不習慣。好在,這立刻就又回到了他熟悉的情況。

這次,陶瓏生氣的點,就是陶瑛也能用腳想出來。

——無非就是子母蠱的事。

哪怕救的是梁櫝,陶瑛依舊不樂意自己妹妹服下母蠱,他也不會因此而對梁櫝產生愧疚。

“大哥,你也不支持阿瓏這麽做,為何……”梁櫝聲音不大,卻是真情實感地在發問。

陶瑛莫名其妙,“她擺明已經下了決定,我為何還要阻攔?”

“萬一——”

“所以我不會將此事告訴父親,免得叫他再為我們小輩的事操心。”陶瑛大概明白了他在糾結什麽,正色道,“蘊珍,你不是第一天認識阿瓏,她多麽有主意,又是怎麽個倔脾氣,你難道不知?”

說到這,陶瑛輕嘆一聲,“你自是大包大攬一番,覺得為她好了,可你怎麽不想想,她是否需要呢?此事其中利害,你我都能想到,難道她竟不知?阿瓏既已權衡過,那我們就該相信她。”

梁櫝混混沌沌的腦子裏,終於捕捉到了一點靈光。

他喃喃道:“所以……所以她總是因我有所隱瞞而生氣……”

陶瑛沒好氣瞪他一眼,旋即傳授起自己的經驗,“夫妻本一體,作為妻子,她還能害你不成?有什麽事,總要說清楚講明白,兩人一塊兒商量,日子才能過好。你看,我和你嫂子……”

後面的話,梁櫝沒聽進去。

成婚七載有餘,他竟到如今才被點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