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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成風說此話時,神情太過嚴肅,似乎當真是有什麽要緊事。陶瓏見他這般,也收斂了神色,點點頭道:“請講。”

然而,話說到這一步,他又踟躕起來。

陶瓏不著急,緩緩打著扇子,很安靜地等待下文。

“不久前,織造司查了賬,發現今年賬上少了十萬匹絲綢。”

打扇子的動作停下,陶瓏微微瞇起眼,問:“你怎麽知道的?”

杜成風不語,沈默地搖頭。

這事兒確實不好說,陶瓏不再為難他。

她已經明白了杜成風的意思。

織造司直接由宮裏管轄,少的這些東西,無論如何是不會查到宮裏去的。那麽,鍋就要落到其他和織造司有牽扯的人身上。

南省和浙省的官員跑不了,今年趕巧拿到了織造司生意的自己也跑不了。

陶瓏垂下眼,問:“不久前?”

“對,不久前。”

那就是之前一個多月的事,杜成風幾乎在京城銷聲匿跡,時間能對得上。

吐出一口濁氣,陶瓏撿起自己做生意時慣常掛著的笑臉,感慨道:“您這個朋友,我可真是沒交錯。都說‘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您願意專門過來和我說這麽句話,真是不知該怎麽報答您才好了。”

杜成風看她一派閑適自得,忍不住問:“您不著急?”

陶瓏笑得眉眼彎彎,“著急有用麽?這擺明是早把我算計在內……告訴我這件事,是您自己的主意?還是您背後人的主意?”

事已至此,她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織造司的單子,連著三年都是陸氏拿下,緣何今年就僥幸叫自己這小門小戶撿了漏?而且還好巧不巧的,織造司莫名就查起了帳。

不過依舊還有許多問題沒能解決:是誰要查?為什麽查?陸氏又為什麽早有準備?而且選中了自己這個替死鬼?

替死鬼看向來報信的好心人,期待他能給自己再透點底。

只是好心人的心腸只有一半是好的,他依舊搖頭,表示不能多言。

陶瓏失望地嘆氣,嘟囔著,“唉,也是,您都做到這一步了,我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說著,她起身走到杜成風身邊,拎起茶壺為他的茶杯蓄滿了水,恭恭敬敬地雙手奉上,“說到底,這個人情我實實在在欠下了,多謝杜掌事。”

杜成風受寵若驚,如坐針氈般地跳起來接過,說道:“不,您太客氣了,如此大禮,還是在您家,叫人看見可……可如何是好……”

幾步走回自己座位邊,陶瓏又給自己斟了杯茶,端起茶碗輕笑,“您這話說的,今日既然敢來陶家,您不早就做好了準備嗎?”

杜成風眨眨眼,沒有接話,低頭默默喝茶。

“杜掌事既然願意給我提醒,那我也不妨同你說幾句推心置腹的話。”

陶瓏放下茶碗,接過雯芳遞來的團扇,輕聲道:“您已經選擇大白於人前,想來自然是做好了迎接風刀霜劍的準備……不過,只要您開口,力所能及之處,我一定相幫。”

她難得如此正經,說話時像一尊悲憫的菩薩像,若非知曉她本性,只怕多少是要被唬住的。

杜成風眨眨眼,像是完全不明白陶瓏為何這樣說一般,拱手道:“您不必如此……”

“哎,倒也不全是為了您。”陶瓏的美人皮都是堅持不了多久,她很快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笑道,“這不還是因為您與我亡夫太像了?婆母臨終前曾囑托我,希望我能照顧好亡夫……可惜呀,亡夫成了亡夫,我也只能對您愛屋及烏,彌補一下了。”

杜成風臉色變得十分精彩,他應當是該笑的,但這話多少有點大不敬,笑了又顯得輕浮,可是悲傷夠不上,難過也夠不上,他最終只能扯扯嘴角,幹巴巴道:“您,呃,倒也不必。”

陶瓏道:“必的必的,我如今也只能從您身上找點慰藉了。”

這話似乎又有些暧昧,杜成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訕笑兩聲,拱手道:“今日杜某本也不為赴宴而來,就先行告辭了。”

陶瓏沒再客套,點頭應下,叫雯芳找個閑著的小廝,送杜成風離開。

於是,等到趙蕤帶著車兒來時,小孩四處看不到姑父,很委屈的揪著陶瓏袖口,問:“姑父怎麽走了?他不喜歡車兒和妹妹嗎?”

陶瓏摸摸他的腦袋,“姑父太忙了,和你爹一樣,都當官了,哪有不忙的?”

車兒癟癟嘴,小聲道:“好吧……那他下次什麽時候來?”

“嗯……可能得等姑姑下次回來再說了。”

眼見車兒眼眶都紅了,陶瓏連忙蹲下身安撫,“別哭呀,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姑姑這不是要留給車兒一個悄悄成長的機會,等下次姑姑和姑父回來,車兒就長成一個小男子漢,嚇壞姑姑,好不好?”

她一番連哄帶騙,把小孩哄得不僅不再哭了,甚至還心花怒放起來,樂顛顛地去找自己爹爹要學怎麽做個小男子漢。

趙蕤懷裏抱著安娘,不無遺憾道:“阿瓏,你這樣喜歡孩子,可惜——當初若是能有一個,你現在也不至於伶仃一人。”

雯芳有些緊張地看向陶瓏。

“兒女都是債呀,嫂子。”陶瓏不著痕跡拉起雯芳的手,拍了拍,“我這叫無債一身輕,可快活著呢。想和孩子玩了,還有車兒和安娘兩個小家夥,都不用我自己發愁呢,您都幫我愁完了。”

趙蕤嗔怪地瞪她一眼,“你就知道貧嘴。”

姑嫂兩人說說笑笑,不多時,滿月宴開宴。期間一番觥籌交錯自不必說。

如今陶泱晉升為從三品大員,高低算個封疆中吏,奉承的人能從匯豐茶樓排到陶家門口,一個個都眼巴巴湊上來要給他敬酒。

結果就是老頭把來敬酒的人都喝趴下了,又將賓客挨個送走,還目如鷹隼、聲似洪鐘,惋惜道:“一個能喝的都沒有!”

陶瑛不滿,“爹,今天是安娘的滿月宴,你出什麽風頭呢?”

陶泱渾身的意氣風發頓時散盡,灰溜溜地想去抱抱安娘,結果又被兒子嫌棄,“您一身酒氣,別把孩子熏著。”

陶瓏坐在嫂子旁邊,樂呵呵吃著花生米,補刀道:“哎,有了妻兒忘了爹。”

陶瑛冷哼,“你也沒好到哪去,說是壓根不在乎梁蘊珍,還不是非要和人家糾糾纏纏。”

桌上幾人:……

察覺到氣氛不對,陶瑛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有點後悔,但又一時間拉不下臉來好好道歉,哼哼唧唧半天,擠出一句,“我……我也是看你老和他有牽扯,覺得那小子肯定還憋了壞,你既然決定要斷,就還是斷幹凈點好。”

陶瓏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口,奇道:“你居然也能對我說幾句逆耳忠言了,大哥,看來當爹果然能叫人長進。”

陶瑛:……

他憋屈地悶頭繼續吃桌上的涼菜。

陶瓏突然說:“我過幾日就要回金陵。”

“有事?”陶泱關切發問。

杜成風走後,陶瓏就一直在琢磨織造司那件事。不知道宮裏的人和姓陸的最終要如何謀算,但是此事到底還只牽扯上了福記和她陶瓏,若是自己長留京城,只怕他們查案抓人還要來陶家鬧騰。

所以她決定立刻動身回金陵,畢竟織造司就設在金陵,方便打探消息不說,也能盡可能將影響縮小到這一片地方,不至於影響到京城。

此外,還有一件事,她直到現在都拿不定主意。

要將織造司的事告訴家人嗎?

她當初攪進這趟渾水,就做好了無法全身而退的打算。但是最先出手的是織造司,這還是遠超她的預料。陶瓏沒想到,會把宮裏的勢力也牽扯進來。

將一切說給父兄和嫂子,他們其實幫不上什麽忙,聽了也只會白白擔心;但不說,此事又極有可能會牽連到他們。

輕嘆一聲,陶瓏還是將自己今年拿下織造司單子一事與杜成風所言和盤托出。

“意思是,他們要將那十萬匹絲綢算在你頭上?”

陶瑛簡直無法相信,氣得臉都有些扭曲。

“不一定,”陶瓏搖頭,“看他們打算往官員頭上攤多少。層層算下來,織造司內部,負責海外貿易的市舶司,南省和浙省參與過生絲采買和絲綢運送的官員,都有可能背上這口大鍋。”

她轉著手上玉鐲,繼續將自己的思考說出:“再者,目前知道的消息太少,他們為什麽查?查了之後怎麽處理?這些都還難說。如果按照律法,這種情況下,我約莫是要判個流放的小罪,然後抄沒家產的——但當今陛下仁厚,對商人放寬了不少限制,便是查出有偷稅漏稅的也沒有抄家流放的,都是補上三倍稅費就算了事。

“說到底,怎麽判我,全看他們是單純要對付我,還是要對付陶家。”

桌上一時沈默。

陶泱卻倏地笑了,“好,好阿瓏,爹有時還當你是小姑娘……但你是真的長大了。”

他也不知是喝醉了所以酒後吐真言,還是當真情至深處有感而發,說道:“你保全自己還有外祖家就行,陶家的事且放心,我和你哥你嫂子,誰也不是俎上魚肉,能任由他人宰割。”

陶瓏起身,珍而重之地向父親和兄嫂一一敬酒。

酒過三巡,宴會上忙著招待客人的一家人終於在宴席散盡後填飽了肚子。

準備要走時,陶泱叫住了女兒。

“阿瓏。”

陶瓏站定,有些不解地看向這今天分外話多的老父親。

“我知道你一直在查親家的事,也查出了眉目。”陶泱目光清明而銳利,沒有半點醉態,幾乎能直接剖開女兒的心思,看清裏面的算計,“但陸家乃至陸黨,非一朝一夕一人可撼動之物,你若是不能獨善其身,再多的籌謀也是枉然。”

陶瓏笑起來,溫柔而堅定道:“我知道,爹。我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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