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翊順著她指的方向看，才驚覺後腰上清晰的撕裂的疼。他坐在凳子上搖頭，眼睛依舊是黏在顧長安臉上，這個時候她臉上的血已經被擦幹凈，陽光下，那張白的接近青紫色的臉看上去卻更顯觸目驚心。

好半晌，等那個小護士拿來酒精棉簽準備替他消毒時他才沙啞著開口:“我沒事，先救她。”他側過頭去看顧長安那張安靜的臉，心臟開始往下沈。

顧長安，你千萬不要有事。

顧長安是在劇痛中醒過來，難聞的消毒水在空氣裏揮發，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輕飄飄的灰塵在空氣裏紛飛，她艱難的擡起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穿墨藍色西服的男人正擡起手臂幫她調試吊瓶的流速。

床上的人艱難的蠕動，男人低下頭，那張布滿刀疤的臉落進顧長安眼中，她看到這個男人慢慢的咧唇一笑:“你終於醒了。”

腦子空白一陣，記憶從黑暗的小匣子蜂擁而至，顧長安睜著眼睛看著李默然按了她墻壁上的鈴聲，轉過臉來問她:“感覺怎麽樣？”

陽光暖融融的在他細密的睫毛上跳躍，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顧長安甚至覺得他眼睛裏都是陽光折射出來的那股溫柔力量。

她動了動唇。

李默然傾身向前，耳朵貼在顧長安唇邊:“你說什麽？”

顧長安再次動了動唇，嗓子口是撕裂般的難受。

“他出去了，一會回來。”李默然溫聲說。頓了頓，他擡眸認真的看顧長安:“顧長安。”

他第一次不油腔滑調叫顧長安的名字，字正腔圓，嚴謹又刻板。

顧長安努力擡眸去對上李默然的眼睛。他菲薄的嘴唇輕啟，一字一頓的說:“以前對你做了很多讓你難堪的事，我很抱歉。”他眼中流露出一股溫柔又絕望的情緒來，顧長安安靜的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卻見李默然慢慢的擡起手捂住自己的臉，聲音沈了下去，像是遲暮的老人，他說:“對不起，我想……”說到這裏，聲音戛然而止，門把被擰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護士推著推車急匆匆趕來。

李默然紅著眼眶站起來，一句話不說的轉身走了。

他要怎麽說？說阿音現在已經是在和死神爭分奪秒奮鬥的時候，他希望顧長安去看看她？

他穿過走廊盡頭，站在聚滿陽光的落地窗下，身子被陽光投射，連常年凍在冰川深處的那顆醜惡的心臟也開始沐浴到了陽光。

李默然望著窗外，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色，他心裏陡然一陣，下一瞬，手機鈴聲撕開沈悶的氣氛，突兀響起來。

李默然掏出手機，盯著屏幕上跳躍的名字，指尖猛的泛白，他費了好大力氣才劃開屏幕機械的掛在耳邊。

阿音孱弱的聲音無力的落進李默然的耳朵。

“哥哥。”她像小時候那樣，叫他哥哥的時候帶著點尾音，微微上翹，李默然嗯了一聲，垂著眸子看街道上的車水馬龍，心臟慢慢柔下去，有陽光在冰面上灼開一個洞，精準的照進他黑暗的最深處。

阿音擡頭看著天花板，斑駁的光肆意流轉，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流出來。好一會她才慢慢開口:“哥哥，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一句話，成功讓李默然重新如墜冰窖，他僵著身子站在陽光下，身體卻冷的厲害。好一會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他顫抖著問:“……什，什麽意思？”

“真的好痛苦，身體上，心理上。每天都是痛苦又絕望。吃藥、化療、失眠和從四肢百骸上傳遞過來的痛。”阿音閉著眼睛喃喃:“哥哥，我不想活了——”

“李默音，你等著，我馬上過來，你不要做任何傻事。”一股名為惶恐絕望的情緒湧上胸腔，李默然飛快的往前跑去。

“現在感覺怎麽樣？會不會有惡心幹嘔之類的？”胖胖的女護士在幫顧長安換好藥之後，嚴肅的問她。

顧長安搖搖頭:“沒有，就是疼。”

“疼正常，你註意不要碰到傷口，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都要告訴我們。”她說著環顧四周，皺了下眉，擡起胖乎乎的手臂點了下床頭紅色的按鈕，“有什麽事就按這個按鈕，我會立刻過來的。”

“好。”腦子裏一波一波的疼痛浪潮一般退去後更加洶湧的襲來，顧長安皺了皺眉頭，打起精神對護士說:“謝謝你。”

“沒事。”護士推著推車離開。病房裏再次陷入一種空洞的靜，顧長安閉著眼，等待腦中又一波的痛，耳邊是液體砸在滴管裏的滴答聲，和心臟上一下一下的搏動。

在意識消失之前，一陣清脆的吧嗒聲驚醒了顧長安，她以為是剛才那個小護士，也沒有睜眼，就那樣閉著眼睛繼續假寐。

直到一只溫熱的手背在額頭上輕柔的撫摸，那陣熟悉的氣息傳來，她才費力的睜開眼睛。

眼前是已經一年多沒有見面的男人，他眼底一片青紫色，眼睛裏布滿血絲。那張常年都是清雋帥氣的臉看起來滄桑很多。

撞進那雙清澈見底的雙眸，秦翊先是一楞，反應過來後迅速的收回自己的手，顧長安卻反應更快的擡起手握住他的，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裏流露出來一種祈求:“秦翊，不要離開我。”

因為用力過猛，她的手背上血液不暢，很快往管子裏倒流。秦翊趕緊抓住顧長安的手塞回被窩，顧長安另一只沒有輸吊針的手卻牢牢握住他的，沈默的表明自己的態度。

“我不走，你先松手。”秦翊無奈。

顧長安更用力的抓了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面，“我不！上一次你也是這樣說的，可是你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這一次我不會走了。”秦翊凝視顧長安，認真的保證:“在你好之前，我都不會離開你。”

“好了之後呢，好了之後你就離開我了對嗎？”顧長安不依不饒。

秦翊沒轍，眼裏被無奈覆蓋，“你先放手，我看看你的手。”他擡起顧長安那只打針的手，血液浸濕了紗布，好在問題不大，他松了口氣。

顧長安偏過頭去看他，像是要把這個男人深深的刻進自己的骨髓。

接觸到那股熱切的視線，秦翊淡淡的把眼眸挪到窗外，看著窗外的風景，直到顧長安啞著聲音顫抖的問他:“秦翊，我想問你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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