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

依舊是濃的刺鼻的消毒水在空氣中浮動，顧長安從陳子昂的車上跳下來，揮手再見後拔腿往醫院大門跑去。

她昨晚一時沖動砸了手機，現在都還不知道弟弟的情況是怎樣的。

到了十一樓的特級監護病房，走廊上靜悄悄的，顧長安幾乎都能聽見自己板鞋落在地上輕微的響動。陽光從天際滑落，安靜的停留在玻璃窗上印出一道溫暖的弧度。顧長安剝開大衣，把圍巾扯下來掛在臂彎上，匆匆往顧長平的病房裏走。

突然，她看到顧長平的病房大門被人用力拉開，顧長安停下腳步，微微楞住，隨後她看到一個穿著粉色羽絨服全副武裝的小姑娘大步跑過來，用力推開她，朝電梯口跑去。

顧長安疑惑的轉過頭去，看那個人的身形有一點熟悉，而且，她沒有忽略掉那個人臉上的驚慌和眼角的淚水。

平平——

幾乎是下一刻，顧長安大步走進顧長平的房間，看到他還安靜的睡在白色潔凈的床上，厚厚的遮光窗簾被拉開，有陽光跳進來，灑在顧長平溫和白皙的臉龐上，帶來了一線生機。

他現在的身體只適合吃一些流動食品，顧長安心疼的掖住顧長平的被角，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幻覺，她覺得顧長平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迅速瘦下去。

過了好久顧長平才虛弱的睜開眼睛，看到顧長安的那一刻他眼眸中劃過一絲失望，難道剛才他耳邊不斷回響起的那句顧長平我愛你，你快醒過來真的只是幻覺嗎？他淒厲的笑，沙啞的喊了句姐，看到顧長安楞了一秒，隨後動作幅度有些大的看著自己，慌站起來，雙臂撐在床沿，擔憂的看著自己。

“姐，我沒事，你別擔心。”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顧長安擡起手摸了摸他的臉頰，顧長平沈重的呼吸噴在呼吸機上落下一層厚厚的霧，他眼睛卻像夏夜最閃亮的星子那般黑的發亮，他一個字一個字費力的說：“姐，你不要擔心我，哪怕以後我不在你身邊陪著你，你也要幸福的生活下去。”

顧長安眼睛瞬間就紅了，她搖著頭，板著臉呵斥顧長平：“平平你再瞎說姐就真的不理你了。”

小時候每次她只要一擡出她不理他之類的話就能看到自己弟弟瘦削的臉上流露出的驚恐，然後乖乖的任由自己擺布。

這次卻有些不一樣，顧長平伸出被針管戳的整個手背都是淤痕的冰冷的手反手握住顧長安同樣微冷並且顫抖的手，眼神中有各種情緒的流露，最後他緩慢的開口說：“姐，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也很清楚。在這個世界上，我現在最擔心，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姐姐，我一直希望你能強大到不會為這個世界上任何事情難過和傷心，那樣哪怕我離開了也沒有關系，我只希望你能過得好。許大哥那邊，我已經找他談過了。我把我的那一份股份轉移到他名下了，你太辛苦了，我不願意你在這麽繼續累下去。等以後你和許大哥離了婚，你一定要擦亮自己的眼睛，把自己幸福。連同我的那一份穩穩的抓住。姐姐，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地生活，我這輩子不能給你太多的安全感，我希望下輩子，下下輩子，我一定要當你的哥哥，保護你，疼你，不讓你在受傷害了。我下輩子一定要當一個非常強壯的人……”

顧長安將頭埋在顧長平手心裏，泣不成聲。

我親愛的弟弟，我最了不起的弟弟，請你不要離開我。

顧長平一口氣說了很多，體力耗費很大，沒多久他就再次昏睡過去，顧長安看到他臉上的氣色比起以前更加的差了許多。

等他睡著以後，顧長安流著淚從病房裏出來，輕手輕腳的關上門，整個人瞬間崩潰，她順著雪白的冰涼的瓷磚滑在地上，雙手抱頭，一聲一聲小聲的嗚咽出聲。

秦翊趕來時就看到顧長安渾身被一層叫做絕望的看不見的紗包圍，她幾欲窒息般的輕聲抽噎像打在秦翊心上，他只覺得自己的心也在跟著顧長安的哭泣而鈍痛。

他走過去，蹲在顧長安面前，凝眸看著她烏黑的發頂，顧長安感覺到有人，擡起頭痛秦翊那雙深邃到可以包容一切的眼睛對視，秦翊溫和的笑著，眼神中有寵溺蔓延，他眨眨眼睛：“餓了嗎？想不想吃一點東西？”

顧長安非常用力的點頭，她現在什麽只想吃點什麽來填滿心裏升騰起來的恐慌。

平平剛才是在——交代遺言啊。

她眼淚再次從眼眶裏滾落。

秦翊帶她到一家接近市郊的農家菜館，這裏環境清幽，裝修也是溫暖的帶著一股家的感覺。“要吃點什麽？”他把菜單遞給顧長安，顧長安接過菜單，找到肉類的那一欄，一口氣連著勾了八道菜，這才把餐單還給秦翊，秦翊接過菜單看了一眼，紅燒肉、回鍋肉、椒鹽皮皮蝦、水煮牛肉、香辣雞翅、蒜泥白肉、大盤雞、黃頭燜豬蹄。覺得好笑，顧長安竟然連著一口氣點了八個肉類。

顧長安渾然不覺坐在自己對面的秦翊正在打趣自己，她捧著那杯用菊花和枸杞泡出來的花茶，微涼的指尖輕叩著玻璃杯壁，專註的看著那杯淺黃色的茶水，清香隨著裊裊熱氣升起，她忽的擡頭看著對面的秦翊，開口說：“對了，我還要一碗飯。”

“好的、”秦翊又點了幾個素菜，在最下角的地方勾了一碗白米飯，把菜單遞給站在一旁穿的很喜慶的小姑娘，那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小姑娘拿著菜單飛快的跑向後廚房。

等上菜的時間稍長，顧長安沈默的坐在那裏小口小口的喝茶，秦翊看她一會，轉過頭去遠眺窗外料峭的寒山，陽光穿透力很強，卻依然沒有化開那座山上的煙霧繚繞。

“秦三哥。”顧長安突然叫住他，秦翊收回目光，落在顧長安臉上，平靜的同她那雙清澈的黑眸對視，示意她接著往下說。

“秦三哥。”顧長安再次叫他。

秦翊雙手相抵，清銳有力的眸子看向顧長安，聲音像大提琴般低沈好聽：“我在。”

“秦三哥。”顧長安站起來，張開雙臂，聲音帶了點哭腔：“你能不能抱抱我？我很難過。”

秦翊起身，給了顧長安一個又大又有力的擁抱，顧長安鼻尖縈繞著秦翊身上甘冽好聞的皂香，她安心的閉上眼睛，顫聲說：“平平今天和我說了很多話。他在和我交代遺言啊。”顧長安用力的吸了吸鼻子，秦翊抱著她輕輕的拍打著顧長安的後背：“只要你把他永遠的放在心上，平平就永遠都不會和你說再見，長安，你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振作起來，讓自己幸福，那也是讓平平幸福，不是嗎？”

今天早晨平平也和她說過類似的話，顧長安用力的點點頭，退出秦翊的懷抱：“謝謝你秦三哥，我只是太難過想找個人說說話。”

秦翊垂眸，安靜的說：“沒關系，你難過了隨時都可以來找我，我一直都在你身邊。”他擡起手摸了摸顧長安柔順的頭發，剛才那個小姑娘已經擡著一碗熱氣騰騰散發著勾人香味的回鍋肉出來放在桌上。

“吃飯吧。”秦翊將竹筷從消毒紙中解放，拿出一套瓷碗放在顧長安面前，她接過碗筷，夾起一塊肉塞進嘴裏，渴望心裏那些迷茫和慌亂在這些肉類中得到解放。

她吃的有快又急，秦翊在她準備再次去夾肉的時候伸出手去截住她的筷子，然後夾起一塊青菜放在她碗中：“你慢點吃。”

吃過飯，顧長安才覺得自己的胃都被撐痛了，還好心裏的那些消極情緒隨著這些肉類一起被壓在了心裏面的最底層，她覺得自己有一點被治愈。

秦翊結完帳回來，看著顧長安毛衣下圓滾滾的肚皮，有些好笑：“要不要出去消消食？”

顧長安用力的點頭！

“那走吧。”秦翊拾起掛在椅背上的衣服讓顧長安穿好，長腿一邁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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