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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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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第 73 章

◎她還記得我嗎?◎

沐浴之後, 躺在床上。

倒了溫水,打開舒緩情緒的音樂。

一切準備就緒,希望這些能讓姜司意聽完她的事後, 情緒別受太大的影響。

林棘抱著姜司意, 在她耳邊說起那件往事。

這件事的全貌是她的親身經歷,和後來林雪泊、孔郁琛,以及其他親朋好友嘴裏說的點點滴滴,共同拼接出來的。

姜司意沒想到,原來上回林棘說心裏埋下喜歡她種子的那年, 就是她們定親的那年。

那年她三歲, 林棘六歲。

當時的林棘還姓孔。

原來林棘還改過姓。

姜司意在心裏默念她以前的名字,有種奇怪的陌生感。

她還是比較喜歡“林棘”。

“咱們定親的第二年, 就是我七歲那年的生日, 我被一個中年人販子拐走。之後七年都沒有在J城。”

生日那天。

姜司意心頭發酸。

難怪她不喜歡過生日。

而且, 七年。

這麽久……

這個時間跨度之長超出了姜司意的想象, 讓她心中一陣強烈的踏空感。

也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了, 接下來要知道的事情,的確非常殘酷。

.

前幾年林棘的生日都是在林家過的, 所以那一年生日前孔郁琛跟林雪泊商量,去孔家過一年。

奶奶身體不好, 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一直很想孩子。

林雪泊不太喜歡孔家人,特別是孔郁琛他哥, 把說教當愛好, 喜歡使喚所有人按照他的心意行事, 無論對誰都是一副老大哥的派頭。見了面就要點評她的事業, 教她哪些領域的投資該加碼, 哪些該撤就撤了。還暗示過她不要太強勢,不利於家庭穩定。

林雪泊不喜歡跟他打交道,去孔家的次數很有限。

偏偏她婆婆人挺好,結婚這些年也沒有虧待過她,對她就像親女兒一樣。

現在老人想孫女了,還說有一樣特別的禮物要送給孩子,林雪泊當時身處事業的上升期,很忙,當天還得去別的城市出差。

那今年去孔家就去吧。

林雪泊做夢也想不到,從小到大幾乎寸步不離的女兒,給丈夫帶了一天,就丟了。

林棘奶奶只有兩個兒子,沒女兒,她有一枚從明代傳下來的祖傳青黃玉龍鳳玉佩,傳女不傳男。

本來要給兒媳婦的,兩個兒媳婦給誰都不太好。

給唯一的孫女正合適。

奶奶特別喜歡林棘,曾經跟林雪泊說,這孩子長得那麽漂亮還聰明,有主見有擔當,以後必定會有了不起的成就。

家傳的玉佩,在這場生日宴上送給了林棘。

孔郁琛當場將玉佩掛在林棘的脖子上。

林棘謝過奶奶,奶奶開 心地又送她一個小兔子的毛絨玩偶。

玩偶是白色的垂耳兔造型,非常乖巧可愛,毛乎乎的手感很好。

不知道為什麽,林棘看到它就想到自己的小未婚妻。

回家的路上一直抱著不撒手。

開車的孔郁琛還問她:“這麽喜歡這只兔子啊?”

林棘揉揉它的腦袋,又抓抓她的耳朵。

“嗯,喜歡,像妹妹。”

“妹妹?誰是妹妹?”

他們家就一個獨生女,哪來的妹妹。

“司意。”

林棘從不喊別的比她小的女孩叫“妹妹”,表親堂親也不這麽叫。

她口中的“妹妹”只指代一個人,只屬於她的未婚妻。

跟女兒對著話,孔郁琛看了眼油箱裏的油不多了。

其實堅持到家沒問題,明天一早去公司也都夠。

可那晚,他鬼使神差地想要去加滿,加滿了安心。

命運的詭譎之處就在於,誰也不知道哪個忽然而至的臨時決定,會引發怎樣難以承受的後果。

當一切都發生了,再去回憶命運的岔路口時,便會覺得那一刻的決定,莫名其妙到讓人毛骨悚然。

孔郁琛帶著林棘去了那個加油站。

車在加油,他想起家裏冰箱空了,打算去買點東西。

拉著女兒一起去加油站遠側的便利店。

孔郁琛單獨帶孩子的次數非常少,腦子裏沒有那根弦。

這個距離可以打電話,他一邊打著工作電話,一邊去貨架上拿東西,問女兒想吃哪款小零食。

這便松開了女兒的手。

他無法想到,自這一松開,再握住竟是七年後。

把林棘想吃的面包拿下,放入購物筐,和電話那頭的股東沒好氣地對罵了幾句,掛斷電話,想拉著女兒去結賬。

轉頭,林棘不見了。

孔郁琛把手機放入口袋,喊了幾聲,一排排貨架找過去,沒有人應他。

整個超市、外面的加油站,瘋狂走了一大圈,走得渾身汗,依舊沒能發現女兒的蹤跡。

孔郁琛又沖回便利店,問老板看沒看到她女兒。

老板事不關己地靠在椅子上扇扇子,指了一下後門說:

“是不是孩子貪玩,從那兒跑了?”

不會,女兒性格穩重,沒什麽玩性,從不會亂跑。

孔郁琛都忘了自己有沒有回答這句話,直接沖到了後門。

這是個不顯眼的後門,距離剛才的貨架是個直線距離。

此刻已經關上了。

孔郁琛打開後門,面對著便利店進貨的烏黑小巷。

路上滿是淩亂的腳印,散發著夏夜獨有的氣味。

猶如一張黑色的嘴,吞噬了他的孩子。

報警,心急如焚地打電話。

天眼還沒全面普及的年代,拐賣事件頻發。

公認的事,一旦孩子走丟,想要找回來比登天難。

林雪泊聽到消息趕回到J城時,人都是呆楞的狀態。

看到失魂落魄的丈夫,怒從心起,一巴掌抽在他頭上。

“我就讓你帶一次孩子,你就把她弄丟了。”

林雪泊渾身發抖,喉嚨裏都是血味。

面對妻子的責問,孔郁琛半個字都說不出來,垂著頭發亂糟糟的腦袋,一個勁打電話。

親近的家人和好友趕來了,喬槿看林雪泊的狀態怕她堿中毒,帶她坐到一旁,讓她喝些水,幫她調整呼吸。

林雪泊看似還有理智,也在打電話,實則手抖得無法自控。

林雪泊和孔郁琛在整個J城繞著找,再擴散到其他城市,走遍整個大地。

不眠不休,花了數不清的錢。

喬槿一直陪著她,跟她輪換著開車,每條小巷子都鉆過,每個可疑的地方都摸排過,所有線索都滿懷希望去尋過。

換回的只是一次比一次更深的絕望。

奶奶在聽說孫女走失的消息時,第一時間確定是那晚自己讓她來家裏過生日導致的。

深深的內疚情緒紮根在奶奶心底。隨著線索越來越少,時間越來越長,所有人都知道孩子回家的希望很渺茫了。

即便林雪泊沒跟她說過埋怨的話,奶奶也在無限的自責中,在年底的第二場大雪後過世了。

那一年,林雪泊的事業幾乎因為這毀滅性的打擊而停滯。

日夜思念著女兒,一夜白頭。

是喬槿為她東奔西跑,和一眾親朋將她撐了起來。

喬槿幫她染發,陪她說話,一個電話就飛到幾千公裏之外的地方尋找線索。

即便如此,依舊沒有任何關於林棘的消息。

人類的雙腿,無法丈量動態的大地。

“她沒了。”

某日破曉時分,蜷縮在沙發上的林雪泊看著初升的太陽,紅腫不堪的雙眼已經流不出淚了。

像在對自己說,也像在對陪著她的喬槿說。

“我女兒沒了。”

在全家人陷入極端的痛苦時,距離J城一千多公裏的某個山區小村子的黑暗柴房中,緊抱著骯臟小兔子玩偶的林棘,又一次因饑餓昏迷。

買了她的這家人,是想把她當童養媳和勞動力養著,養大了嫁給殘疾的兒子。

讓她忘記自己是誰,摧毀過往的人生,用一切手段清洗她逃走的意志,是最最開始就要做的事。

剛被送到這戶人家時,他們給林棘起了個名字,叫小梨。

讓她喊他們爸爸媽媽。

林棘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只蜷起身子緊抱住懷裏的玩偶。

自然挨了頓毒打,被關到柴房。

什麽時候願意叫爸媽了,什麽時候再給她吃的。

沒想到撐到了第五天,脫水和饑餓已經讓她昏迷,她還是不願意改口。

性子倔得要命。

這家女主人給她灌了些水,繼續餓著。

看誰能熬過誰。

短暫的清醒時分,林棘摸摸空蕩蕩的脖子,想起奶奶送給她的青黃玉龍鳳佩已經被拐走她的人販子扯走了。

不是沒試過趁著夜晚逃走。

她知道自己年紀小,體力弱,又對周遭完全不熟悉,能順利逃走的概率非常低。

而柴房所有窗戶都被釘上了木板,無法逃脫,也無法觀察外面的環境。

只能趁著夜裏,那一家三口熟睡的時候,用柴房裏的木頭去撬窗戶的木板。

不發出大動靜,不吵醒屋裏人。

她很有耐心也很聰明,每天只撬一點點。

這一切都需要體力支撐。

長久沒進食的她,動一動就心跳加速,胃裏灼燒得難受,幹嘔連連,手根本擡不起來。

逃離的計劃進展非常緩慢,但起碼在一點點推進。

只是,終究是被發現了。

就在那夜她差一點跳窗逃走時,被同村的人發現,抓了回來。

換回幾天都站不起來的遍體鱗傷。

那日之後,她被關進更小的柴房。

小到堆滿了柴火,擠得她根本無法展開四肢。

沒有窗,只有很高的位置鑿了幾個透氣的孔。

黑暗的屋外還多了兩只比她體型還大的狗。

只要她一發出動靜,狗便撕心裂肺地狂吠,那對夫妻聽到立刻進屋,沒有任何理由直接痛下狠手。

之後但凡聽到狗叫,即便還沒遭到毒手,記憶也會一瞬間喚醒劇烈的皮肉之痛。

她對狗的恐懼,就是那時埋下的。

在暗無天日的逼仄柴房中忍受著極端的身心折磨,唯有懷裏毛茸茸的骯臟玩偶,能給她一點點的安慰。

可惜後來那只可愛的垂耳兔玩偶,還是被丟了。

她只能抱著自己。

瀕死的幻覺裏,她回到了家人的懷抱,睡在家中溫暖潔凈的床上,被媽媽和爸爸帶著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吹著清爽的風。

甚至回到了溫暖的海島,牽著妹妹的手,走在面粉般細軟的沙灘上。

妹妹困了,就要她抱。

她抱起妹妹,親親額頭,不舍地說,我很快就會回來找你。

等我,等等我……

是在腹部的劇烈抽筋中驚醒的。

所有美好的幻覺消失,眼前只有恐怖的黑暗,讓她無法伸展手臂和腿的憋悶和狹窄。

見她性子這麽烈,寧願餓死也不肯改口,夫妻倆都有點無措。

到底是花大價錢買來的,要是真餓死了就虧大了。

只能給了點食物和水。

每次只給一點點,勉強能維持她不死的分量。

同齡的孩子在明亮的教室裏,家人朋友的陪伴下,或專註或散漫地學習著,成長著。

而林棘則在那間充滿黴味,根本打不開四肢的幽閉房間裏,在生與死那條窄窄的界限上,痛苦地體悟著。

某日清晨,她敲響了柴房的門。

她改口了。

只有學會偽裝才能活下去。

保住這條命,才有希望離開讓她窒息的狹小空間,才能再走進開闊的陽光下,再見到她思念的人。

從那日起,她被允許到柴房之外幹活。

每天要做完家裏所有的活,為了防止她逃走,只給最少的食物。

走到哪裏都有人看著,不給她離開或者和外界聯系的機會。

晚上還是睡在柴房裏,讓兩只兇惡的狗看著。

村裏有學校,這家人不讓她上學,她也不在意,只是去借一些書本,如饑似渴地讀著。

幹活需要體力,不給吃的就幹不動。

這家人總算放開了讓她吃。

吃,無論如何都要吃,再難吃都要塞。

要長高,要長大,要有力量。

這些都是能逃走的必要條件。

表面上她已經改口,似乎在融入這個家庭。

但每個深夜,她會在心裏一遍遍地重覆真正的家人姓名,默念自己的名字,重覆著J城她家的地址。

不能忘了自己是誰,不能忘了自己的家在哪裏。

寫著寫著,想到了一個人。

多寫了一個名字。

姜司意。

妹妹不知道怎麽樣了,現在在做什麽。

要是沒有在那家便利店被拐走,今年冬天也能和她在海島相見吧。

如果她再哭,誰來抱她,誰來哄她?

心若死灰,偏偏還有無數的割舍不下。

一遍遍地寫著自己的過去,寫完了抹掉。

等獨處的時候再寫,再抹。

那些屬於她的,她珍視的一切,逼著自己一一刻入生命裏,永遠不要忘記。

年紀小小的女孩學會了忍受,學會不動聲色地蟄伏。

所有的農活都一聲不吭地做完,稚嫩的手上起了水泡,變成了繭。

不哭不鬧,看上去非常懂事,任勞任怨的。

只有在那殘疾兒子靠近的時候,林棘才會展現恐怖的一面。

殘疾兒子腦子有些問題,說不清楚話腿也不靈光,被林棘嚇唬了幾次後,特別怕她,看到她就躲到一旁。

即便有人監視,林棘也在默默觀察著這個村子的環境和地形。

地處山窩裏,很難逃。

這兒買賣人口的惡行成風,非常團結。

不要急,她告訴自己,繼續等待機會,不要露出馬腳。

她寬慰著自己,按捺著躁動的心。

而時間一日日過,一月月過,一年年匆匆而逝。

她依舊幹著最繁累的農活,鎖在逼仄的屋子裏睡覺。

她盼望的機會一直沒能到來。

即將十四歲的那年,林棘坐在院中,機械地用簸箕揚去谷殼。

原本低著頭,不知從何處吹來一陣帶花香的風,讓她擡起僵木的眼。

遠處走過一個去上學的小女孩,恍惚間,將她認錯成了姜司意。

眼眸瞬間被動容浸染。

算一算時間,妹妹應該要上初中了。

她現在是什麽樣的呢……

是不是被很多的愛圍繞著?還愛不愛哭,有沒有人哄她。

她還記得我嗎?

我,還能再見到她嗎?

略略走神,手裏幹活的動作慢了些,坐在另一邊正在起土竈的“父親”拎起手裏燒紅的火鉗,直接戳向她心口。

“還想逃走?別做夢了,你這輩子沒希望了。”

男人冷笑著繼續起竈,根本不管火鉗會給年輕的女孩落下怎樣的傷。

皮肉上的痛已經讓林棘麻木了。

疼痛罷了,她渾然不在意,多一個傷疤而已。

只是失落感又一次沈甸甸地蒙住她的心,一點點地凝聚成了窒息的絕望。

當時的她還不知道,那日的風和突然而至的思緒,是某種預兆。

是命運即將再一次改變的暗示。

她一直記在心上的人,向她投來渴盼已久的曙光。

【作者有話說】

林棘:今天是抱緊自己的一天[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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