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七十九章別離(4)+尾聲(大結局)

關燈
對梅二姑娘究竟有無動情,他不願再去細想,想了,也只是徒增傷感。

唯一清晰的是,他對葉子的那份執念,始終不曾放下,離不開滬上,離不開董園,癡心等著、盼著葉子回心轉意……

她終是回來接他了。

可他不敢當著她的面,再問一問她:可否與他遠走天涯,白頭偕老?

怕再次看到她為難的表情,他只能以這種方式,在這樣一個適合告別的碼頭,癡癡地等下去……

……

江河奔騰入海。

今晚的海面上,風大浪大,波濤洶湧。

一艘懸著滿清旗幟的船只,在海浪上顛簸起伏,渺小如一片葉子。

猝然,輪船尾端甲板上,人影一閃,有人從客艙裏沖了出來,趁人不註意,迅速攀上欄桿,往海面縱身一躍——

“撲通”落水聲響起。

隨後,一片嘈雜聲浪傳來,甲板尾端湧來許多人,搶著扶住欄桿,俯視海面,大聲呼喊著:

“貝子——貝子——”

“書言——書言——”

……

海面上漆黑一片,什麽也瞧不見,落水之人,似乎已沈了下去,再也覓不到蹤跡。

“書言……”剛剛驚聞噩耗,糖兒從客艙奔出,發飾亂了,裙擺起了褶皺,失了端莊儀態,她急切地撲到欄桿前,看到眾人無奈而絕望的表情,再看看底下打著浪頭的海面,她渾身脫力般的,跌坐了下去。

“想不到,他竟是如此的心志堅定……”人群裏,有人在嘆息。

“怪我……都怪我……”糖兒臉色刷白,口中喃喃自語,“我不該告訴他,這船不是往京城去的,而是往大洋彼岸……京城裏不太平,家裏人想先送他出國去……這有什麽不好?有什麽不好?”

“小姐!”滎娘抹著淚,伸手來扶。糖兒卻突然激動地推開她,撲在欄桿上,沖海面大喊:

“書言——你想回去找她——你就得活著——活下去——活下去……”

風浪之中,客船隨波逐流般的,漸去漸遠了。

這時,一點漁火晃來,這片海域又來了一艘船,似是出海打魚晚歸的漁船,行駛到這裏,船頭瞭望著的蓑衣漁翁,突然發現了什麽,一手指向海面,一手敲打船舷,喚出船艙裏的幾個人,慌忙將網撒出去。

漁網拖回甲板上時,頗沈,大夥兒解開網,低頭一看,紛紛驚呼:

“人!是個人!”

被漁網打撈上來的人,嗆出幾口海水,顫巍巍伸手,口中反覆道:“帶我回去……帶我回去……”

※※※※※※

次日淩晨,有船只紛紛靠岸,輪渡碼頭上,又熱鬧起來。

頭一艘來接客的船,剛一到岸,搭起踏板準備接客登船的船工,眼尖地發現了什麽,猝然大呼小叫起來:

“船老大,快來看,碼頭上倒著個人!”

船老大上岸,仔細一瞧:碼頭上積雪未清,雪地裏果然倒著一人,似是昏迷了,一探額頭,滾燙滾燙,不知是在風雪中站了多久,竟發著高燒,人還迷迷糊糊地說著胡話,身上雖未攜帶行囊,但這人手裏卻緊攥著幾張船票,有過期了的,也有今日及明日的船票。

“先把人擡上船去。”既然買了船票,定是來乘船的客,有隨船的醫員在,船老大就放心地喚來夥計,將這位船客送到船上去,不能再在這雪地裏躺下去了,天寒地凍的,要是沒個人來救,這人怕是連活命的機會都沒了。

等第一撥客人紛紛登船之後,船老大一聲令下,客輪起航,遠去。

頭一艘滿載游客的船,剛剛離開碼頭,緊跟著就有另一艘船靠了岸,卻是一艘漁船,臨時停泊在這裏,將一人送至碼頭上,漁船又開走了。

與船上的人揮手告別,金書言在碼頭上兜轉幾圈,沒見到自己想要找的人,他就獨自離開了碼頭。

腳步虛浮著,他的氣色不太好,冒險跳海後,即使被人救得及時,身體狀況卻沒有覆原,時不時氣短咳嗽幾聲,頭重腳輕地跌沖幾步,他強自支撐著,喚了人力車,往言文寓所趕。

到了家中,打開門,依然不見妻子身影,家裏空蕩蕩的,他上樓看時,才發現:妻子似是簡單收拾了衣物,早已離開了。

她去了哪裏?不再回來了?

她居然就這樣,離開他了?

慌忙奔出家門,他跌跌沖沖地跑到大街上,漫無目的地尋找,腳很沈,頭有些暈,在一個街口,神情恍惚的他,險些與一輛車子撞上,幸而車子剎停得及時,車上飛快地下來個人。

他勉強撐開眼,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向自己走來,走得近了,一張斯文面容依稀入眼,戴著眼鏡,鏡片折射著光,閃得他眼前金星直冒,“陸老弟……”見到老熟人,他心弦一松,再也提不起精神,閉著眼睛倒在了對方懷裏。

“金兄?!”陸景明大驚失色,慌忙吩咐司機,“快、快來幫忙把人擡上車。”

與此同時——

一輛馬車徐徐駛過這個路口,停在了言文寓所大門外,車把勢接了鑰匙,匆匆開門進去,又匆匆出來,沖車廂裏的人道:“裏頭沒人,咱們走吧。”

馬車的車廂裏,葉瀆半躺在坐墊上,蓋著被子,肩胛的子彈已被取出,纏著厚厚的繃帶,她閉目養神,聽二毛在一旁叨叨:“你都昏迷好幾天了,剛剛去過碼頭的兄弟,也說沒見到阿笙先生,這裏也找不到你想找的人。咱們走吧,一塊去四川!”

沒把傷養好之前,她確實不宜再待在上海,如若不走,潛伏暗處的殺手,怕是連二毛他們都不會放過。

怎能牽連無辜?

罷了、罷了!

“走吧。”她疲憊地閉眼,輕聲道。

馬車徐徐駛來,與陸景明的車子,在同一條街上交錯而過,背道而馳,漸行漸遠……

****************************************

尾聲

一九一一年,粵漢、川漢鐵路周邊地區,鐵路工人們相繼展開了保路運動,朝廷派兵鎮壓,大肆屠殺。緊接著,武昌起義打響第一槍,辛亥革命爆發,促使清政府迅速垮臺。

一九一二年,宣統退位,竊國大盜袁世凱隨後當了八十三天的皇帝,就在人們的唾罵聲中死去。

武昌起義爆發後,中部同盟會在上海發動起義,最後一任道臺,劉道臺將幾十萬兩庫銀轉入外國銀行,隨即逃入租界。

隨著清朝滅亡,封建帝制的結束,宮廷太監被遣散,有個俗名叫虎子的太監,出宮後,在京城八大埠幫一個窯姐兒贖了身,買來當媳婦,據說那窯姐兒的閨名有個“惠”字。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日本人發動侵華戰爭,攻占上海等地,在占領區實行“殺光、燒光、搶光”的三光政策,制造南京大屠殺,用中國人進行“活體解剖”細菌試驗,殺害中國平民數千萬,造成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

一九三七年,廬山。

六、七月份的廬山,正是植被茂盛之時,草木蔥榮,驕陽似火。

陽光從枝葉疏密的縫隙間傾灑下來,一張石條長凳上,一個紮著兩根辮子、穿著紅軍軍裝的年輕女子坐在那裏,手捧一本日記,正聚精會神地看著。

突然,一陣腳步聲傳來,女子擡起了頭,看到林蔭小路的彼端,大步走來個軍官,英姿颯爽,走到她面前,稍稍一頓,他似是驚訝地看著她,眼神裏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你好,同志。”她落落大方地微笑,友好地伸出手來。

“你好。”他也伸手,與她握手,手心交疊時,溫暖的感覺,直淌心田,“請問……”他在詢問廬山上一處地方,她隨即起身,揚著笑臉,熱情地道:“我帶你去吧。”

陽光將兩個人並肩走的背影,拉得長長的,投影在地上。

慢慢地走著,輕聲攀談著,相互交流之時,拉近了彼此間的距離,綠蔭道上,時不時有笑聲響起,一個在笑著說:“教書先生?還是戲子?”

“義父出身書香門第,早年家中遭了變故,他當了戲子,手刃殺父仇人。後來,他獨自開了家學堂,又當了教書先生,領養了當時還是孤兒的我……我叫懷葉,典懷葉。你呢?”

“我?我叫茹卉!我娘給我起的名。”

並肩走的兩個人,漸行漸遠了……

石條長凳上,落著那本日子,風,吹得書頁“嘩嘩”作響,一張舊照片,從扉頁夾縫裏掉了出來,落在草地上。

陽光照著,照片上一個身穿軍裝的女子伸手握著另一個男子的手,似是革命同志見面時的留影紀念照片。

照片裏的女子,眉目間幾分堅毅,望著那氣宇軒昂的男子時,眼中流露著激動、與久別重逢後的喜悅之情……

-全文end-#####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