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研究還沒成功，焚化爐裏，已經燒了帶有疫病病原體的屍體……”

小野雄一的話沒說完，長官已端著嚴苛刻板的臉色，命令他：“不成功也要試試看！”

黎家祠堂藏屍時，月飛曾提過：日本人那裏有焚化爐。董沁梅至死也沒有料到，日本人還留了一手。

東洋鬼子準備暫時撤離。

一旦投毒成功，滬上將蔓延瘟疫，鬼頭次郎派出去追殺葉瀆的人，必須在疫病散播前，完成狙擊任務。

※※※※※※

入夜。

從郊外匆匆而返的葉瀆，背著昏迷中的阿笙，去了弄堂裏明叔留下的那間平房。

顧及阿笙的安危，她沒有戀戰，此刻返回城廂，見夜街上行人不少，已無暴動後殘留的痕跡，商鋪都收拾停當，街上也似乎被清理過，城市裏恢覆了以往的面貌，燈紅酒綠處，仍有醉生夢死的遺佬闊少，角落裏的積雪也變得發黑、渾濁起來，無法粉飾太平，她從行色匆匆的路人臉上，看到焦灼與不安——董記破產，多少苦主家中揭不開鍋？

夜色下，風聲呼嘯，上海灘已在風雨飄搖之中。

她背著阿笙，進了裏弄，過堂風透骨生寒，加緊腳步，匆匆來到明叔那間平房門前，一伸手，她卻一楞：門鎖開著，裏頭似乎有人！

暗自防備著，她緩緩推開房門，“嘎吱”微響，門一開，屋子裏有人驚喊：“誰？”

沒有點燈，暗沈沈的屋子裏，似是坐了個人，——居然會有人來明叔的故居？！葉瀆目光緊盯過去，保持鎮定，反問：“朋友，是不是摸錯門道了？這是我家。”

一聽她那口脆快的京片子，屋子裏坐著的人，一楞，而後竟蹦了起來，似是喜出望外，脫口回了一句：“恩人！怎麽是你？！”

這情形有些熟悉，葉瀆突然想到了個人，頗覺意外地、試探著問：“你是……二毛嗎？”

“是、是！是我。”

慌忙打起火折子，點了根蠟燭，燭光下，二毛沖她憨憨一笑，急忙招手道：“快、快進屋來坐。”

看到屋子裏的人果然是他，葉瀆這才松了口氣，一腳邁進屋去，將阿笙小心地背到床邊，扶他躺下，拉起被褥蓋在他身上。

“這人是誰呀？生病了？”二毛在旁看了看，好奇地問。

“他是我弟弟，是我最重要的一個親人。”長期在董園盯梢的日本人，鐵定認得阿笙，她沒敢將他帶回言文寓所，只想先將人藏起來，等局勢明朗之後，再另行安置。

葉瀆站在床前，低頭看著——阿笙昏迷了這麽久，竟未醒來，究竟是心裏受創太深，承受不住打擊？還是熬壞了身子，支撐不下去？

“這人可真瘦哪！”二毛兀自在邊上嘀咕著，“平日裏吃沒吃飯？”

心口一揪，葉瀆不明白：一年未見，他怎會如此消瘦？他在董園裏，過得不好麽？董沁梅待他，應是極好的，他為何還會如此？

她想到了一種可能：她與董沁梅都自以為隱瞞得很好，而他，其實已經……什麽都知道了……

他的內心必定飽受煎熬。

她卻不知道：他如此消瘦，究竟是為了董沁梅，還是為了她？

在董園裏，既然無法使自己快樂起來，甚至把自己折磨成這個樣子，那他為何還要熬下去？

是舍不得離開董沁梅？還是為了等她回心轉意來接他？

不過，這都不重要了！

董沁梅不在了，她也已將他接回了身邊，等他身體好些了，只要他願意，還是能與她住在一起，以後，她與書言都會像對待親弟弟般的，照顧他、呵護他。

待他如親人，給他一個家——

這是她最初的想法，從始至終，都沒有改變過！

卸下了“董小潔”的身份，她仍是葉瀆，書言也依然愛她。或許，她的生活，很快就可以回到正軌，只要此間事了……

“對了，二毛，你怎麽會在這裏？”怕擾到阿笙，她給他蓋好被子，轉了個身，坐到窗邊，放輕了聲音問。

“唉，甭提了！”二毛似有滿肚子的牢騷，抓了抓頭皮，嘆了口氣，“朝廷拿老百姓當槍靶子使！大臣還向洋鬼子賣國求榮，據說要訂什麽借款修路合同，川漢鐵路籌辦期，大家可是吃盡了苦頭。為了奪回鐵路自辦權，這不正在征集民股麽，我與幾個老鄉急著趕回來，看看能不能先籌到些錢，再多找些人手過去。”

“我手頭還有些積蓄，你要是急著用，就先拿去。”想著之前典當鋪子，也確有積蓄，葉瀆慷慨允諾。

二毛眼睛一亮，急忙點頭，“那敢情好！只要有你這句話，大夥兒可算沒白跑這一趟！”

“你先在這兒等著，我回家去取。”葉瀆起身離開時，不忘叮囑二毛：“幫我照顧好他。”

看看躺在床上昏睡的人，二毛忙不疊點頭，“沒問題，你放心去吧，快去快回！”

臨走時，葉瀆回頭看了一眼，——阿笙昏睡時的面容，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腦海。

只一眼，她便匆匆離去。

這一去，卻怎樣也沒有料到，她與阿笙，竟成永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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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時分。

匆匆趕回家，一進樓門，葉瀆就覺得不對勁——

言文寓所內，黑燈瞎火的，空無一人。

原本約定了，各自分頭行動，事兒辦好，立刻回來報平安。她卻稍微耽擱了一下，半夜回到家中，卻不見書言身影。

難道……他怕自己出什麽意外，又出去找她了？

董園湮滅在大火之中，他這麽漫無目的出去找，又怎能找得到她？

是不是……他在吳淞口阻敵時，出了什麽意外？難道是受傷了，來不及趕回家中？

怔怔地站在客廳，面對空無一人的別墅，她自個兒在那裏胡思亂想，不安的感覺抓撓在心口，越想越是心慌，於是匆忙轉身，奔出樓門。

正欲連夜趕往吳淞口，探聽一下消息，哪知，她剛沖到大街上，就險些撞上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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