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意全無，人雖靜坐著，目光卻穿出窗外，似在等待著什麽。

天亮時，董園的院子裏，終於晃出一道身影——典謨走到內院，拎來一把掃帚，把地上的積雪掃成一堆，然後，蹲下來，雙手捧雪，堆起了雪人。

書房的小窗開著，董沁梅凝眸看著庭院裏忙碌的那道身影，心緒微微浮動——過了今天，她就要帶著阿笙，遠走高飛！

在董園裏待得久了，雖然時常被噩夢相纏，雖然也有憎惡過這個家，也有想要離開的時候，但是，這畢竟是她住了許久的一個家。

自從董家二老“罹難”之後，董園裏的管家張嫂、門丁老吳他們，不僅當她是個主子，還把這裏當成他們自己的家，把她當成他們的家人，一直待她很好、很好……

終是不忍心讓他們留下來，把命交在她的手上；終是找了個借口遣散了他們，讓他們各奔東西，遠離是非之地。

人人都以為梅二姑娘，很難叫人親近，更難與人相處，卻不知她，也有情感上的軟肋！

倘若人沒有了情感，不知心傷心痛為何物，或許，她會活得快樂些吧？至少，不會有“恨”這樣的情緒，銘心刻骨地存在著！

寒風入窗，夾著點點雪花，她覺得自己渾身上下每一處，都在一點點的、變得僵冷麻木，目光卻一直凝望著窗外的風景——阿笙在那裏堆起了雪人，在雪人圓圓的身子上，插了兩截樹枝，又解下脖子上的圍巾，給雪人圍上，而後，他轉過頭來，沖著窗子裏的她，淺淺一笑。

她心口一暖，仿佛那條圍巾，是圍在了她的脖子上，帶來的暖意，讓她不再感覺周身似浸在冰窟窿裏，眼中有了一絲希冀——遣散了家中所有的人，惟獨留下了他，她希望他能一直陪伴在她身邊，讓她感覺到一絲絲的溫暖。

她眼中驟然浮現的光彩，似是被他瞧見了，他依舊暖暖地沖她微笑著，一貫的溫厚而包容，什麽都不多問，只是默默陪伴在她身邊。宛如當初，他與葉子相處時的情形。

董沁梅一向話不多，阿笙也一向沈默寡言，窗裏窗外，這樣的靜默無聲，卻勝似有聲。

眼神交匯時，他眼中分明有一絲波動，卻壓抑著，仍然站在庭院裏，並未沖她走來。

他總是刻意與她保持著不近不遠的一段距離，使得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十分微妙。

近一年的光陰，處在同一個屋檐下，她除了強迫他留下之外，也未再強迫他做出任何承諾來。

董沁梅是矜持的，沈穩的，端穩了大家閨秀的氣質，看似冷傲自持，心中卻隱隱的自卑起來，看著雪地裏那樣純凈而溫暖的一個他，想到自己滿手沾染的血腥，她突然有些顧忌了，也未主動走到院落迎向他，只是坐著，凝眸看著，心中想著：

等到了結了所有的事，她會與過去的自己告別，與阿笙一道，遠赴他鄉，去迎接嶄新的生活……

“想不想喝臘八粥？”

凝眸對視了片刻，典謨終於開了口。

她訝異了一下，而後，微微點了頭。

直到庭院裏的人走開，獨自去廚房忙活了，她才收回目光，轉眸看了看壁掛的西洋鐘表，指針指向淩晨六點多，熬了整晚的她，覺得這時間過得好慢好慢。

今天，註定了是最最難熬的一天！

她在椅子上仰起臉來，看看窗外那片天空，灰蒙蒙的，雪仍在下著，到處是銀裝素裹、白白的一片，老天也企圖掩蓋這世間醜陋的一面？

雪花紛紛揚揚，她望著天空，盼著這樣難熬而又漫長的日子，快快過去！

猝然，一陣“轟隆”的爆炸聲在遠處響起，將她飄忽的思緒拉回到現實之中——她知道，外頭的熱鬧，才剛剛開始！

昨夜，董記已正式對外宣布破產！

今日，果然不出意料——

抗議示威的人潮，湧到了大街上。

人們似脫韁奔騰的野馬，沖著道臺衙門、兵工廠舊址、董園、租界洋行等各處，奔騰過來。

卯時上街，就能看到這樣的情形：人們憤怒地聚集在一起，自發地游街示威，抗議朝廷連同地方機構榨取了他們的血汗錢，唾罵董記無良奸商的卑劣手段，甚至以為外國赤佬開辦的洋行，也與之勾結，制造假象，坑蒙拐騙，才害得他們輕易去相信了、白白損失了畢生積蓄！

人們的情緒已然失控，將他們逼上絕路，幾乎絕望之後，個個都想著拼個魚死網破，豁出去地大鬧一場！

眾人的情緒已然高漲，聚眾喧嘩，暴動鬧事，人潮裏，竟有不少老弱婦孺，還有賠了棺材本，吊著半口氣不肯咽下去的那幾位老人家，老淚縱橫地跟著隊伍，與董記的員工一道，去制造廠尋負責人討債。

本該出現在制造廠那頭，等著這些人前來，繼續以言詞相激，慫恿、煽動暴動升級的那幾個董記小頭目，此刻卻不在工廠裏。憤怒的員工開始將怒火發洩在工廠設備上，見廠子裏居然堆有火藥，像是被人提前安放在那裏，工人們也不多想，紛紛搶上去丟炸彈似的，將炸藥包引燃了丟出去。

“轟隆隆”的聲響不絕於耳，車間被黑火藥引爆了，爆炸聲浪傳得極遠。緊接著，鬧市區喧嘩聲起，租界警衛及衙門官差，傾巢出動，與暴動的人們，發生了正面沖突。

局面一發不可收拾。

但是，這些無處討債、激憤鬧事的人們，卻似無頭蒼蠅，沒有了董記小頭目出面來刻意引導，他們只是胡亂地沖撞，只在街面上造成短暫的混亂現象，很快的，又被官方人馬以武力震懾、漸漸壓制住，逐漸控制住場面。

街上零星的交火過後，鬧了半天也鬧得累了的人們，總算是發洩了一場，開始逐漸冷靜下來，絕望又占據了上風，個個癱坐在地上，或是索性倒了下來打滾兒，哭嚎聲、漫罵聲，交織成一片。

站在街角弄堂口，暗中觀察著這一切的陸景明，直到此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