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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情殤(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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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盆底的旗鞋磕碰到硬物,竟崴了她的腳,整個人失去重心,撲跌在了水坑裏,頭飾也歪了,衣裳也濕漉了,有些狼狽。

“二姑娘——您沒事吧?”

老吳慌了神地沖上去,伸手攙扶。“雨這麽大,您還是趕緊回屋吧,這衣服都濕了,小心凍著!”

“我沒事。”兩手撐著地,忍住腳脖子上的銳痛,董沁梅咬牙站起,臉色有些發白,眼神卻還十分堅定,使喚老吳將她背出門去。

“背、背背背……背您出去?!”

老吳嚇住了:二姑娘不喜與人肌膚相觸,不喜下人逾越規矩,平日裏十分孤傲自持,怎的今日卻為了個剛走的客人,如此……失態!

“你還不快點!”

幾番催促,老吳硬著頭皮、弓背彎下膝蓋,兩手發了抖地,背起主子,將主子背出門去。

下臺階,穿過弄堂,將人背上馬車,目送馬車沖南面疾馳而去,老吳還呆呆地站在雨裏頭,背上濕濕的,不知是滲了汗,還是雨打濕的。

馬車離了這片地兒,一直往南,此去,正是輪渡碼頭。

當初,董沁梅也是乘著馬車,連夜趕去碼頭,接書言回到董園。

今夜,她卻為了另一個男人,半夜裏還使喚著車把勢,心急火燎地,趕往碼頭。

她得追他回來!

梅二姑娘要留的人,就不信他還能走得掉!

馬車一路疾馳,輪子下飛濺著泥濘。

雨,一直下個不停。雨夜的碼頭,停泊了數艘渡輪,貨船與客船混雜著,停靠在岸邊,拴套了纜繩,在江面風大雨急之時,沒有一艘渡輪擺舵過江。

滂沱大雨,使得碼頭上積了大灘的水,一盞馬燈在臨時搭建的工棚那頭,懸亮著,風雨中飄來蕩去,一點燈光明滅不定,除了管碼頭貨倉的幾個工人,這大半夜的,哪還有人來搭船?

偏偏,輪渡那頭就來了個欲乘船渡江的客,老早來了,站在雨中大半夜,卻等不來船老大,——這樣的雨夜,船老大躲在船艙裏蒙頭睡覺,誰也不願起來接這單買賣。況且,來的只一個客,犯不著冒恁大的風雨、解了纜繩將腦袋提褲腰帶上,去與河神賭運氣冒險渡江!

船老大不肯開船,碼頭上的那位客人也就滯留了下來,受困一般,進退兩難,徘徊在碼頭,卻,沒有進工棚躲雨,獨自拎著個寒酸的包袱,站在大雨中,淋成落湯雞似的,極是狼狽!

不多時,馬車匆匆趕到了碼頭,車夫打著傘,迎著梅二姑娘下車來。

焦急地左顧又盼,突然,她心頭一跳,目光猝然凝在了一個方位——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雨中徘徊的人影,孤單單的,顯得仿徨而落寞。

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時,董沁梅眼睛一亮,懸在心裏的那塊大石這才落了地,暗自慶幸著:

老天眷顧,在今夜下了這麽大的一場雨,使得想要走的人,久久還未離開。

“阿笙——!”

一聲喚,竭盡全力一般,竟未被轟轟的雨聲蓋過,穿透了雨簾,貫入那人兒的耳中。

拖著孤單的背影,獨自徘徊在碼頭的典謨,聽到這聲喚,疑惑地沖這邊看了看,發現梅二姑娘居然乘著馬車連夜追趕而至,他大吃一驚,又深感意外,不禁楞在了那裏。

接過車夫手中的傘,董沁梅一瘸一拐著銳痛的腳腕,一步步走過去,走到他面前,看他手中拎的那個包袱,看他渾身濕漉漉的狼狽狀,她心頭微微發緊,脫口而出的一句話,隱著不易被覺察的輕顫:“為什麽要走?”

“二姑娘……”他低頭,不欲被人看到痛苦的表情,口中喃喃:“我、我……我想去外面闖蕩一下……”

“撒謊!”他不再叫她梅兒了?他就這麽想從她身邊逃走?董沁梅心頭窩著一把無名火,卻依舊冷傲自持地,獨自撐著傘,隔著三步遠的距離,盯著他,道:“金桂園不好麽?董宅不好麽?我……待你不好麽?”

“不不不!”他猛一擡頭,慌了神地搖頭,“都好、都很好!你待我也好!只是……我、我……”含糊著,道不出那個不欲為人知的理由。

“既然好,那就留下。”急著趕來挽留,董沁梅卻隱藏了那份焦急,一貫地自持身份,不慍不火,故作冷傲,沒有一絲哀求,命令人的口吻,仍是那樣強勢,不容拒絕:“不許走!”

她不願自己像個小女人一般,粘著人、惹人煩,只想在他面前留一個氣度沈穩、涵養極深的大戶閨珍的姿態。在規矩刻板的貴族世家裏,這樣有氣質涵養的端莊女子,才是將來能幫自家男人掌事一家的主母,更是能給男人臉上增光的。——她總認為名門千金的儀態,會令男人趨之若騖!

書言,卻不同。

書言是看膩了這些名門千金的。

但是,阿笙……他的出身,本是書香門第,知書達禮,與放縱不羈的書言,截然不同!他會尊重她,會關心她,會眼神暖暖地看著她……她在阿笙面前,卻有十分的自信!

揣著這份自信,她將名門之女的儀態風範,展露得淋漓盡致!

或許是過於自負。但……

自負,總比自卑好!

“我、我……”典謨不是強勢的人,在她一貫強勢的要求下,慌神兒地、不知如何推拒,越發顯得手足無措,嘴唇翕張了幾下,終是沈默地,低頭,而後,又輕微搖了搖頭。

“為什麽?”

為什麽不肯回去?為什麽想要離開?他始終不說個明白,既不擅於表達,又不擅於說謊,索性,他就低著頭,沈默不語。

久久,二人面對面僵持著,雨聲在耳邊轟轟地響,擾得心緒不寧,頭腦裏一片混亂——他只知低頭閃躲,她也只知悶氣郁結。相對無言了片刻,忽聽他在雨中打了個噴嚏,濕透的身子,微微發抖,臉色越發蒼白。她這才心軟幾分,破例做出了退讓的姿態——

挪步向前,縮短二人之間的距離,將傘撐到他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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