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頭牌戲子，娶個娘子，納個正房，也不是什麽大驚小怪的事。只不過，小老板要娶的人，實在是大有來頭，一亮身份，就是滬上名門、後起之秀！

以戲子卑微身份，竟能娶得豪門千金，不得不叫人嘖嘖稱奇！

然而，一些戲迷早已揣度過，不出所料——“小玉堂春”要明媒正娶之人，正是時常來馬車接送、並與小老板同住一個屋檐下的——董園主人，梅二姑娘！

這嫁娶之事，非同兒戲，傳言也不知是真是假，偏偏上海灘又是無風也起三尺浪的風雲際會之地，而今空穴一來風，霎時間就刮遍了大街小巷。

人們津津樂道之時，頗有些惟恐天下不亂的起哄心態。除了那撥癡心婆娘為了小老板心碎得一塌糊塗，堵著個戲園子的前門，天天上門去撒潑哭鬧，不相幹的閑雜人等，則是樂得在旁“看戲”，風聲一傳開，個個翹首以盼，就等那“下文”了！

這一來，反倒沒人再去打探“老鬼”明叔的下落，——“小玉堂春”在金桂園掛牌賣唱，人們大多曉得此人名頭，至於“老鬼”明叔是哪根蔥，被問到的人往往是茫茫然摸不著北。

只有巡捕房那撥人，還在鍥而不舍的追查明叔下落，得來的消息，不是說：哥老會勢力盤踞在巴蜀，清水袍哥約莫是回四川了；要麽就是傳：前兒個，有人瞅著他離開滬境，奔京師去了，估計是去京城裏攀高枝呢！

各種流言、各類小道消息，卻都沒個準兒。

黃金榮所率的那撥便衣，與那些個三光碼子，這幾日使喚著腳丫子，東南西北，兜著圈地找人，兜著兜著，正犯了暈，碼頭上，卻有一些奇怪的記號，留了下來，像是江湖暗語。

不僅是碼頭，連大小弄堂、茶莊酒樓外墻上，都被人用木炭棒子，做了個記號，仍是接頭暗語，——做記號的人，在急切的召喚某個同道中人，相約某某日某某時速來某某地，與之會面！似乎有緊要之事，須當面詳談。

不少走南闖北的落拓江湖客，都瞧出這種接頭暗語大致意思，只是特定的日期與地點，除了約人的和受約的、這二者之間才能通曉意會，旁人是猜不到的。

人們只道是怪事年年有，逢這紛亂的世道，多一事還不如少一事，個個自掃門前雪，對隨處留下的江湖暗語，視若無睹，倒是對那些個風花雪月之事，更加喜聞樂見，多半都去追蹤“戲子娶千金”的傳聞了。

一連數日，那些個記號暗語，漸漸被雨水沖刷模糊，連白相人（游手好閑的人）都鮮少去關註之時，卻有一人，看到那些記號暗語後，默默將暗語牢記在心，依著接頭暗號的日期與地點，當真如約而至！

周末，正當午。

外灘碼頭，涼茶棚子裏，依舊是茶客兩三桌，卻都是來歇腳的，就著一壺茶，坐在那裏神聊海哨。

大掌櫃的許是去後廚吃午飯了，留個小夥計在櫃臺那頭，半趴著，偷閑打盹兒。

這時，一個教書先生模樣的客人，走了進來，先是站在那裏環顧了一下，看到不起眼的那個角落裏、一張茶桌只坐了一位客人，此人面墻而坐，半伏在桌子上，鼾聲雷動，居然睡著了。

見了那個茶座上、打鼾之人彌勒佛似的胖乖體態，教書先生模樣的客人，加快腳步，沖著那個角落走過去，挑了個與之相鄰的茶座，落座，背對著伏桌打鼾的胖乖大叔，將夾在胳肢窩裏的一份報紙，攤開，握在手上，半遮著臉，不動聲色地暗暗觀察四周，見涼茶棚子裏其餘的兩桌茶客都自顧自地聊著天，連櫃臺那邊打盹的小夥計，也未曾留意客人的到來。教書先生也不急著喚夥計上茶來，狀似悠閑的，一面看著報紙，一面用腳往側後方踢蹬，悄悄踹了那胖乖大叔一腳。

一腳踹痛了小腿肚，胖乖大叔卻紋絲未動，鼾聲時斷時續，伏在桌子上，仍是睡著了一般，嘴裏頭卻小小聲地咕噥了一句：“葉丫頭，你來了。”

哼哼似的聲音，模糊得很，隔得遠些就聽不仔細了，好在教書先生就坐在鄰旁這桌，手持報紙，看得極認真，紙張遮擋了顏面，旁人也看不到這人正在開口悄聲回話：“老鬼，你不去京城，急急約我來此，有何要事？”

鼾聲略頓，“老鬼”明叔像是噎著了一口氣，半晌才吐出個聲來：“丫頭你又在整叔了？我約你？不是你到處留了記號，約我來此麽？要不是我去京師的途中意外得知一個消息，匆忙趕回來，只怕要錯過與你相會了！說吧，約叔來此做甚？”

端在手裏的那份報紙，紙張抖震了一下，葉瀆聞言一怔，隨後，立即反應過來，驚急地道了一句：“糟糕！老鬼，咱們中計了！”說話之時，已飛快起身，隨手一丟報紙，匆促往外走。

明叔以為記號是她留下的，是她來約的他；她則以為那些記號是明叔留下的，是他急約了她。但是，兩人都沒有約過對方，很顯然，是有人刻意為之！其目的，自是引誘她與他二人，在對方設計好的地點出現，撒網以待！

破譯並掌握了她與明叔聯絡時所用暗號的人……如果她沒猜錯，應該是“吃通”月飛！自那夜失手，未救出阿笙，她就十分擔心，心裏總是不塌實！

此刻驚覺上當，為時已晚！——她與明叔已步入了陷阱，對方布局周密，如何肯輕易放魚出網？

就在她起身欲走、明叔駭然睜眼之時，涼茶棚子外頭猝生變故——

偽裝成碼頭搬運工、苦力腳夫的一撥人，“嘩啦”一下沖過來，仗著人多勢眾，在外頭將這個涼茶棚子圍堵得水洩不通，繼而，遠處一聲哨響，有人發來訊號，指示“收網”！

哨聲一響，包圍著涼茶棚子的那一撥人馬，齊唰唰來了一個動作——卸下偽裝成苦力時肩扛的麻袋，從裏頭抽出槍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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