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的看到一匹發瘋似的狂奔而來的馬，載著一對兒新人，火紅的喜服衣袂迎風獵獵飛揚，在正午刺眼的驕陽底下，如此張揚、如此惹眼的——直奔碼頭而來！

窮小子一口氣險些沒喘上來，驚得直拍胸口——李耀祖那個渾球小子，竟挾了他心上人，神氣十足的策馬揚鞭、直奔他而來！這、這、這……這算個啥意思？該不會……這渾球少爺已知他和茹慧小姐那點私情？！

哎呀娘！那他可該咋辦咧？

窮小子傻氣兒十足的楞在碼頭上，腦子裏正亂成一團麻，遠遠奔來的馬匹挾著勁風“呼”一下就到了他眼前，“李耀祖”飛身下馬，上前幾步，走到他跟前，壓低了嗓子催促道：“趕緊帶人走！”說著，就把牽馬的韁繩塞到他手裏。

楞楞的接了韁繩，楞楞的瞪著“李家渾球”，窮小子一臉活見鬼了的精彩表情，半晌沒回過神來，心裏頭直犯嘀咕：哎呀娘！新郎倌讓新娘子的情人帶新娘子私奔去……這這這……“逗你玩”呢？邪乎！

“傻楞著做什麽？認不出我了？”

“新郎倌”微微一笑，語氣一變，“李耀祖”的口中竟吐出女子脆脆的笑聲，是那口地道的、脆快的京片子！

“……當家的？是您？！”窮小子總算是聽出話音來了，一下又驚愕了個十足十，“您咋會變臉了吶？”

“虎子，還不趕緊謝過恩人！”馬背上顛得七葷八素的新娘子掉落了紅蓋頭，小臉緊張得通紅，倒是先反應過來了，——原先還花容失色的她，這會兒聽了二人之間的對話，算是料了個七八分，心裏頭一亮堂，趕緊下馬斂衽沖“李耀祖”盈盈一拜，敬個萬福，“小女子茹惠，多謝姑娘成人之美！”反應敏捷，倒是個冰雪聰明的人兒！

“虎子也謝、謝大當家的您吶！”憨厚的窮小子咧開了嘴，傻笑著撓撓頭皮，又趕緊的拱手作揖，十分匆忙十分滑稽的沖人行禮。

“行了！趕緊上馬，有多遠，走多遠。京師這地兒，過幾年都不要回了，尋一處安生地兒落腳，好好過日子去！”

禮多人不怪，只是眼下是個什麽狀況，哪還容得這“小倆口”謝來謝去的磨蹭耽擱，施恩者趕緊催促二人上馬，往馬屁股上拍了一下，馬兒載著那二人舍了慢行的水路，奔著郊外遠離京師的方向急速去遠。

目送二人一馬“溜”得連影子都見不著了，獨自佇立碼頭的人才轉個身，往回走，沒走幾步，腳尖兒才剛踩上拱橋的一個石階，就聽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傳入耳內，路旁有人沖她喚了聲：“葉瀆！”

渡口人潮漸多，橋側往來的路人當中，有三三兩兩的挑菜小販，正往市井那頭趕集兒，其中一個小販挑著一扁擔兩籮筐的大白菜，順著石頭階梯往橋下走，行經她身旁時，那小販擡手壓低了鬥笠帽檐，低低的喚了她一聲。

“你是？”此刻是一身新郎倌裝扮的葉瀆，孤身一人走在橋下，極是惹眼，路人紛紛看向她，她神色如常，只稍稍打量了一下那個賣菜小販，見他擡手壓低鬥笠似不願被她辨識相貌，擡起的那只手，手腕處隱約露了個刺青——圓形的紅戳印裏一個蠶頭雁尾方正大隸的“千”字。

“千手門的兄弟、自家人！”小販稍稍頓足，在她身側悄悄耳語。

“我已脫離千手門，與你，非一路人！”

葉瀆凝眉，瞬間回憶起往事：她本是孤兒，幼年隨乞丐四方顛沛流離，十歲那年恰逢四處鬧饑荒，真正應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句話，行乞時，沿路都是被剝凈了的樹皮、挖空了的草根窟窿，隨處可見餓殍。就在生命都無法維系的緊要當口，她被一個乞丐帶入“千手門”，那是個賊盜老窩，聚集著落草為寇的綠林好漢，學著“梁上君子”“空空手”的本事，劫富濟貧，她入門後，亦是如此。

當個俠盜自是痛快，只是後來，“千手門”換立頭目之後，似乎漸漸變了，究竟是哪裏變了，她也說不上來，只是一種感覺，覺得氛圍有些不對，便心生去意，一次落單行動後，再未回到門中，從此隱姓埋名，大隱於朝，與恩師、諸多師兄弟、師姐妹，斷了聯系。

想不到，同門的人，竟還是下了苦功夫，千方百計找到了她。——她是行中翹楚，這一點，毋庸質疑！找她，必是有事！

“本門於你，恩同再造，你想了斷幹系，也得先還了這份同門恩情！否則，天理難容，必遭惡報！”果不其然，那個千手門徒喬裝的小販，半是要挾半是懇切，威逼利誘，想迫她就範，“今日所托，十萬火急！半點不容耽擱！請師妹即刻起程，十日之內，到江南松江府所轄滬道通商口岸，‘老鬼’在那兒接應你，到時候，你自會知曉目標任務！”

“……何人所托？”葉瀆追問，“雇主是誰？”不說清楚，休想她來依從！正如她的開心鎖鋪，即使晚間來了客，也得先以催眠之術窺其內心真偽、善惡，才會考慮是否接手“生意”……

葉瀆的真面目，連同門中人知曉得也不盡不詳，自習得易容術後，十二歲開始，她從不以真面目示人，千手門裏老一輩的，雖記著她幼時容貌，但，女大十八變，卻也不知她如今的廬山真貌！自她“走失”，他們也不是沒找過，但，她一直隱著不“出山”，想找她，十分不易！

想不到，隱姓埋名這許多年，為了個窮小子再度重操舊業，卻被千手門的人伺機逮個正著！

千手門這幾年不知在京師這地兒設了多少明樁暗哨、安插了多少眼線？這回再尋得她的蹤跡，只怕——不會再輕易讓她脫身！

“順天府、九門提督，京師父母官跟前的大紅人——師爺茂老！茂文昌！”

“小販”倒也不隱瞞，一語道破雇主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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