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褻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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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寒冬,大雪紛飛。

他著了一襲縞素,在她墳前立誓:

此生不渝!

來年開春,冰雪初融。

她墳前草長不及三寸,他卻已身披喜袍,決然毀諾!

世人都不曾料想“玉堂春”會背棄對“褻瀆”許過的誓言。

正如她死也不曾料到自己會在他昭告天下、另擇良人大婚之期——

還、魂、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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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零八年,十月中旬。

距光緒皇帝駕崩,已不足一個月的時日。

距慈禧太後薨世,也只剩三十天。

龍蛇混雜的京師(北京),正值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片刻安寧……

……

華燈初上。

京城,梨園這片兒,鳳簫鑼鼓喧鬧,往來人景雜沓,正鬧猛得緊。

梨園往北,走百步,一條幽深的青石巷子,燈火闌珊,鬧中取靜。

巷子裏,幾家匠人營生的小鋪子,店夥計正在收拾打掃,準備吃過晚飯,插上門閂,去戲園子裏聽曲看戲。

天色漸暗,胡同裏四家店鋪,已有三家早早關門打烊。

此時,青石巷子斜對面,停來一輛輕便的馬車,熄了懸掛在車上的那盞馬燈,隱於街角暗處。

乘車而來的人,只微微掀起車廂一側小窗簾,隔了一條石板長街,窺探斜對面胡同裏那幾家小鋪子——

打金店、壽材鋪子、木匠工棚……

巷子深處,還有一家鎖鋪。

“……那個人,果真藏身在此?”

車廂小窗簾裏,幽幽的冒出一個女子的聲音,輕悄悄的,似在詢問與她同車而來的另一人。

“八九不離十!老夫以為,鎖鋪掌櫃的,此人,就是‘褻瀆’!”

車廂裏,又響起一個老者的聲音,煙酒浸淫的嗓子,似揉了一大把粗沙粒子,紮耳生疼。

原先發問的女子一聽這話,半晌都不吭聲了,似乎被“褻瀆”這個名號、給震得一時半會兒恍惚了神智。

在京師這片地兒,提起“褻瀆”這個名號,卻也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擁有如此顯赫名聲的人,其身份,卻是個賊!

一個膽大包天的賊!

賊手一伸——

不偷金銀財寶。

只偷人。

“褻瀆”的賊手,曾伸向一個人——

一個沒了種的“男人”!

大太監,李連英。

此事發生在若幹年前,至今猶被人們津津樂道——

若幹年前的那一個夜晚……

月黑風高。

賊人潛入皇宮大內,偷襲綁票,勒索贖金!

神不知鬼不覺被人“偷”出宮去的李公公,慘遭“蹂躪”,哭爹喊娘的討饒,求英雄放他一條生路。

賊人在黑夜黑屋子黑不隆冬的角落裏沖他一笑,露出白白兩排牙,說了一句:

“我是個賊,不是刺客殺手。我不殺人,只‘偷’人。你說你這個人,值多少錢?”

“……小、小人值得紋銀百兩?”

“這麽少?張三家的狗都比你值錢!”

“……小、小的值得黃金百兩?”

“少!太少!李四家的驢都比你值錢!”

“……英雄,您開個價吧!您說多少就多少!”

“英雄無名,我有名字。記住了,我叫褻瀆!褻瀆神靈的褻瀆!你說你這身價,比兇神惡靈便宜得了多少?”

“褻英雄瀆大俠……褻好漢瀆大爺……哎喲餵個小祖宗!小的身家全給您!”

……

如此這般。

破財消災的李公公,便親筆提寫了書信,命仆人速來交納贖金,用搜刮民脂民膏得來的不義之財,換回小命一條。夾了尾巴逃回宮中,他一通哭訴,求得老佛爺懿旨令下,各省各地方衙門官差傾巢而出,大動幹戈,天羅地網搜拿人犯。

網是撒下了,卻連半點魚腥味都沒撈到,白忙活了一場。倒是讓李公公寢食難安、心頭疼肉也疼的惦念著那筆巨額財富!

錢財落入賊手,不知所蹤。

只聽民間疾苦之人奔走相告:觀音廟散財童子半夜裏散財來了!在家家戶戶門前、窗內丟了個紙包,打開一看,喝!金燦燦、亮澄澄的,全是真金白銀!鄉親們喲,今冬年關可不愁吃的穿的了!

散財童子是哪個?老百姓小道消息走得靈光,說是宮裏頭傳出風聲:總管太監李公公夜夜噩夢相纏,夢囈聲聲,咬牙切齒咒著一個人名——“褻瀆”!

李公公遭人整蠱,民間無不大呼痛快!有的家中竟給“褻瀆”立了長生牌,焚香供奉。

一個綁匪賊人,由此名聲大噪,傳得神乎其神!

朝廷卻恨得牙癢癢,暗中加派人手,再去查探,得到的回報只寥寥幾字——

賊人來無影去無蹤,遁入莽莽綠林,無跡可尋。

朝廷鬧一出烏龍糗事,想要秘而不宣,被人問及,個個矢口否認。李龜奴報仇不成,為了主子顏面、朝廷威望,打掉門牙往肚子裏吞,亦是千般抵賴、守口如瓶裝失憶。官方文書便也不去摘入此事,只是民間“無過蟲”響板一拍,說書說得起勁,茶客聽來津津有味,街頭巷尾、不脛而走,一時沸反盈天。

在李連英遭綁票之前,誰也不知道有“褻瀆”這個人的存在!

如今——

誰人不曉“褻瀆”?

然而——

至今,無人知曉這個俠盜是男是女,長得什麽模樣?

即使當街偶遇,面對面的擦身而過,旁人也認不出來!這人也就兀自逍遙了去。

但——

偏生有人較真的在四處尋覓此人!捕風捉影也要捉到那個“影”!

恰如此時此刻,悄然停靠在街對面的那輛馬車,隱身在車廂裏、往那條幽深青石巷子裏窺探的兩個神秘人,這二人似乎……已找到了“褻瀆”的落腳點,正在竊竊私語,商榷著什麽——

“老爺子何以確定鎖鋪掌櫃的,此人,就是‘褻瀆’?”

車廂裏的女子半掀了小窗簾、暗中觀察了許久,胡同裏的那家鎖鋪不見絲毫異樣的動靜,瞧不出什麽苗頭。

“老夫確實……未有十足把握!

“前幾日,老夫已派人暗中試探過幾次,均被對方識破了探子偽裝的身份,沒有探得絲毫眉目!不過……

“依著探子匯報的種種跡象來推斷,老夫先前做出的判定,決計不會出錯!”

車廂裏,那個老者的聲音,陰沈沈的,似在暗自斟酌、盤算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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