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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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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溫(完)

阮回完全僵在了原地,然而並不是因為被游戲強行接管了身體的緣故,而是從心底逐漸升起的慌張。

到了這個時候,還有什麽強制演繹的必要?難不成游戲擔心他對埃德溫下不了手,打算幫幫他?

阮回確實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埃德溫跟他沒仇,甚至幫了他很多次,哪怕知道這只是節點中虛擬出來的假人,阮回也很難下定決心,所以在想好該如何了解這一切的時候,他沒松口讓奧澤同行。

可是他再怎麽猶豫不決,也不希望被其他力量挾持著完成計劃。

阮回死死咬著牙,暗中發力試圖掙脫出不受控制的狀態。旁邊的哈爾文和埃德溫看到輪盤賭已經停下,而他卻古怪地沒有動作,疑惑地上前試探性揮了揮手。

忽然,地面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震顫幅度不算大,可能是因為震源太遠太深,但房間裏或站或半跪的三個人都感覺到了,埃德溫和哈爾文開始都很不明情況地胡亂轉悠,忽然在某一時刻同時停了下來,眼神中滿是不可思議,齊齊看向了窗外。

阮回沒法動彈,清楚地意識到這一次強制演繹比以往要更加難以突破,因為這是他使用道具改變命運軌跡後必須經歷的。

房門猛地從外被打開,伊尼森已經換上了一套低調又華麗的長禮服,可能是離開以後拾掇了一番,此時氣息紊亂但儀態依舊端著。

“安比裏逃了,”伊尼森說話幹脆利落,“已經出現在人類居住地。”

埃德溫和哈爾文已經有所感應,倒是不太意外,但得到確切消息還是不由得臉黑成煤炭。阮回反而成了最震驚的那個,只是被強制演繹拿捏成了波瀾不驚的面癱加啞巴,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怎麽可能?”埃德溫快被這亂七八糟的走向逼瘋了,“怎麽可能這麽快?!”

哈爾文的反應和動作比誰都快,從地上撈起阮回:“是不是你幹的?”

阮回張張嘴,生怕晚了會被哈爾文就地正法,語速極快地說:“我一直和你們在一起。”

不可覆制的輪盤賭就一個功能,阮回全程都在兩位從神眼皮子底下操作,尤其有埃德溫在,他想造假也不可能,完全沒有機會動手腳。

他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啊!

好在埃德溫還有點智商在線:“安比裏是神主大人親自封印的,怎麽可能被他動點手腳就功虧一簣。”

伊尼森目光極快地略過地上的輪盤賭,以及放在上面的龍甲,剛剛發生了什麽心裏大概有了數:“與他無關,安比裏大概是附身在某個人身上了。”

“神主已經追蹤到安比裏的蹤跡,索琳和格雷文也趕去支援了,我們得趕快過去。”

伊尼森說完立刻跑開,埃德溫手忙腳亂地從背包裏摸出兩個增加移速的道具,哈爾文則把阮回倒了幾手夾在胳膊下,全速飛到了外面。

阮回被迫以一個別別扭扭的姿勢體驗火箭炮的速度,竟然沒影響到思考,心念一動,瞬間就想到了答案。

安比裏附到巴提身上了。

這和入他的夢是一個原理,安比裏早在篩選環節就開始對候選人下手,巴提作為梅洛霍爾德的決賽對手,雖然沒被看中,但也躲不過成為安比裏的另一條後路,或者說,是一次性棋子。

安比裏感覺到命運聯系被切斷,很快就會想到自己的密謀已經敗露,再也沒法安穩躲在地下,那肯定會狗急跳墻背水一戰。

阮回被顛得頭暈眼花,腦子裏卻只剩下無盡的懊悔。他怎麽會想不到安比裏留後手,而且巴提是那麽明顯的威脅,他竟然沒想到先處理好。

現在安比裏能借巴提的身體逃出地下,那些撿到過魔法殘卷、學習過瞬間轉移等魔法的玩家,多半也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他的傀儡。

哈爾文徹底化為一道殘影,把埃德溫和伊尼森都甩在身後,頃刻就看到了西斜的日光。

茂盛高大的樹林發出陣陣悲鳴,刮過臉頰的風終於不再野蠻的時候,阮回被放了下來,擡頭卻已經看不到哈爾文的影子。

但不遠處的地面和空中,成千上萬奇形怪狀的怪物集合成了烏壓壓一片,圍攏住崩塌的廢墟。

阮回不受控地站起來,同手同腳地走到旁邊空無一人的房子中,悄無聲息地躲起來觀賞戰局。

阮回心裏氣的咬牙切齒。

這該死的強制演繹怎麽還當起吃瓜群眾了!

裏三層外三層的包圍圈中有兩人在對峙,其中飛在空中的也說不出還有人樣,類人的軀幹背部長出巨大的黑色羽翼,但又和鳥類的翅膀不太一樣,在末端三分之一出現枝條狀的分叉,羽毛稀疏了很多,而且長,像柳條一樣垂落下來。

他身上其他部位也延伸出細細長長的深色紙條,隨其心意地向前,牢牢捆綁住形容有些頹廢的巴提。

巴提的瞳孔已經轉為濃郁的猩紅,滔天的惡意在其中翻湧,絲毫沒有畏懼之意地仰頭看著奧澤。

兩雙相似又全然相反的眼眸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阮回輕輕磨了磨牙。

安比裏隨手扔開被捆的只剩個劍柄的佩劍,掌心溢出黑色的陰影,沿著枝條一路向上游,奧澤表情沒變,但是收回了樹枝。

“這戰打完,你還是從了他吧,”安比裏嘴角挑起充滿惡意的弧度,“好癡心啊。”

阮回:“……”

一時間分不清他在說誰,也分不清是誇還是罵。

奧澤也沈默了一會:“沒有別的遺言了嗎。”

聽到這話,阮回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安比裏並不是全盛狀態。

附身在人類身上能發揮出的力量很有限,否則他不會放棄這麽快捷的辦法,迂回地找人召喚他出來。

而奧澤和他之間有此消彼長的聯系,雖然不能直接殺死對方,但至少在安比裏無法發揮全部能力的時候,奧澤就占了上風,而他身後還有很多可以替他殺死安比裏的從神。

安比裏怎麽會主動跳進這樣一個必輸的戰局?

阮回心頭的恐慌放大到極致,但奧澤毫無征兆地伸手,受到他召喚,無數粗壯的根莖從地下破土而出,目標一致地甩向安比裏,一圈一圈把他裹在其中。

阮回能看到的最後一個有安比裏的畫面,就是他轟然炸裂,化成黑色的陰影,見縫插針地從樹根中逸散,飛速逃出了包圍圈,再聚攏。

阮回的視線隨著陰影的移動而變換。

陰影趕去的方向剛好是姍姍來遲的埃德溫和伊尼森。

阮回瞬間明白了安比裏的想法。

悄悄躲在遠處觀察戰局的的人群中突然出現了幾個異類,直挺挺地從隱蔽處站起來,一聲不吭地拔腿跑向埃德溫。

伊尼森和埃德溫見狀不對,可前有陰影後有被控制的人類,他們倆又沒法上天入地打打殺殺,行動稍微一猶豫,周身立刻出現了一圈樹根圍成了保護圈,緊接著又破土而出一群森然的白骨手,狠狠抓向陰影。

圍攏過來的人類大張著嘴,阮回聽不到在喊什麽,但是能看到所有人都沖著埃德溫的黑色背包而去。

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頭上都頂著灰名。

埃德溫臉色劇變,轉身死死扒住伊尼森的衣擺,扯的他規整華麗的禮服裝飾都亂了位置,然而還是沒能避開這波陷害。

下一秒,埃德溫和所有被安比裏控制的玩家一起消失在原地。

黑色背包重重落地,頂端大開,裏面是看不見東西的深邃空間。

白骨手一半牽制住安比裏,另一半集體爬到伊尼森身上,強行往下拉,幾秒之後伊尼森就出現在奧澤後方的隊伍中,和半張臉骨化的索琳站在一塊,頂著一身土。

奧澤一記強化攻擊對準安比裏化成的陰影,打中以後跳出純白色的數字99999,連續幾下重創安比裏。

陰影滾得遠遠的才重新變成人形,“巴提”眼睛底下浮現出濃重的黑色,臉色灰敗,像是馬上要入土為安的樣子。

但是安比裏不想讓這具身體入土,邪氣地挑了挑嘴角,像是一種信號,埃德溫突然又從背包裏滾出來,包括那些玩家,每人手裏拿了件東西,連滾帶爬地快速移動到安比裏身邊,把東西交給他。

阮回眼尖地看到了那個大圓盤。

不可覆制的輪盤賭。

安比裏狂熱地盯著那個大圓盤,但並沒有伸手去接,拿到輪盤賭的玩家平舉道具,只是隔空輕點,就完成了使用對象的選擇。

奧澤和安比裏。

點完一組,那個玩家沒有停下,將目標轉向了下一組。

奧澤和——預言樹。

龐大的羽翼驟然消失,奧澤從空中掉下,平穩地落了地,毫不猶豫地繼續攻向安比裏。

不可殺死對方的限制已經消失,安比裏想殊死一搏,奧澤也沒必要留手。

陰影終於有底氣反抗了,純白色數字從雙方身上各自跳出來,都是接近傷害上限的強大攻擊。

另一邊,還想繼續點名的玩家剛剛動了動胳膊,預定的目標索琳瞬間消失在原地,哈爾文拎著她出現在玩家身邊,另一只手裏拿著格雷文鑄造的大刀,手起刀落幹脆利落地砍掉了他的雙手。

輪盤賭還沒掉地上就被踹飛了,跨過千山萬水回到了埃德溫包裏。

斷手落地成白骨,索琳完好的皮肉似乎又少了幾分。

安比裏借著陰影的靈活移動能力,邊打邊跑,大半攻擊都成功躲開了,然後再把玩家從埃德溫的倉庫裏買來的道具往身上套,能攻擊對方的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甩出去,瞎貓碰上死耗子也能阻奧澤幾下。

兩尊神打的膠著,還不是誰都能上前幫忙,從神中只有索琳和格雷文敢進入正面戰場,而安比裏仗著控制的玩家夠多,不要命似的撲上來當肉盾,一刀一劍都難以落到他身上。

還有各種效用稀奇古怪的道具,電光火石間,沒真到道具生效的時候誰也顧不上思考這是什麽玩意,埃德溫想場外解說都趕不上戰局變化,只能在旁邊幹著急地丟道具。

但安比裏的血條還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下降,而奧澤這一方受到的傷害明顯比他那頭少許多。

戰況正激烈的時候,阮回突然感覺自己能動了。

但並不是自己動,強制演繹沒有結束,引導著他一步一步往戰場後方走。

那是,埃德溫的方向。

阮回渾身冷汗都冒出來了,這時候把他拉到埃德溫面前是為了什麽還用說嗎,當然時機到了,該完成最後一個通關條件了。

明明奧澤馬上就能殺死安比裏了!

阮回竭力抵抗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然而速度卻沒有降低一點點,他和埃德溫之間的距離還在拉近。

冥冥之中似乎感應到了危機,埃德溫停下動作,轉頭往阮回的方向看過來。

他的眼睛是純黑的,眼仁到眼白不知何時全部變成了黑色,泛著詭異的光。

阮回不自覺地放慢了呼吸,周圍一切都仿佛隨著他的動作趨於靜止,只有埃德溫和他還能自由行動。

準確來說只有埃德溫是自由的。

阮回眼睜睜看著自己走到他面前,才發覺小埃德溫獨有的活人氣息已經消失的一幹二凈,很接近阮回印象中的那個古怪雲商。

小埃德溫漆黑發亮的眼球一眨不眨地盯著阮回,張口吐出機械刻板的音調:“玩家阮回,歷史記錄167局,通關143局,通關率85.6%,共走過5113個節點,與18294個NPC發生交互……”

阮回聽小埃德溫像個沒有感情的朗讀機器,語速均勻地總結他的游戲歷程,身後的黑色背包若隱若現地幻化成一個黑色的人影,穿著遮蓋住全身的鬥篷。小埃德溫每多說一個字,他的形象就清晰一點,黑色的背包也就暗淡一些。

阮回無言地皺眉,他好像想錯了一件事。

他看到的古怪雲商埃德溫並不是游戲所謂的真正的埃德溫。

在神殿門口和兩個埃德溫的見面,兩個人都沒有帶背包或者說倉庫,後來在奧澤那裏看到了小埃德溫的大背包,阮回和奧澤順理成章地認為這是一種固定命運的暗示。

但,阮回一直忽略了一個重要轉折點,那就是埃德溫使用不可覆制的輪盤賭,這既是神戰的轉折,更是改變他命運的關鍵,阮回卻頂替他做了這件事。

固定的命運被改變,但游戲並沒有反應。

所以,這個和古怪雲商埃德溫長的一模一樣的人並不是真正的埃德溫。

小埃德溫終於念完冗長的報告,身後的背包也徹底變成古怪雲商埃德溫,好像有兩道目光一起凝視阮回:

“我是誰?”

略顯稚嫩的聲音呆滯而刻板,卻好像洞穿了阮回的心聲,問出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阮回沒看他,反而盯著那個無法發聲的身影:“你是埃德溫的珍貴收藏品,那個黑匣子,沒記錯的話應該叫……”

“碎片機。”

阮回的話按下了無形的開始鍵,周圍靜止的人、事、物頃刻間生動起來,停滯的交鋒再度碰撞,混戰之中唯有與埃德溫挨得很近的伊尼森註意到了一頭燦爛金色長發的不速之客,墨色濃郁的瞳孔映照出不祥的劍光。

奧澤不知何時拿到了格雷文鑄造的兵刃,毫不猶豫地插進安比裏的胸口。

金屬割開血肉的兩道聲音交疊,明明隔著幾十米,奧澤卻好像能感同身受,錯愕地轉過身。

金色長發被潑了一半血色,淺褐色瞳孔中滿是淡漠,頂級工匠鑄造出的魔禮劍閃爍兇光,貫穿埃德溫的咽喉而出。

小男孩徒勞地用雙手抓住魔禮劍,鮮血從掌心滴滴答答下落。

只有阮回能看到,那個純黑的身影在安比裏和小埃德溫死亡的瞬間,碎裂成無數碎片,最後匯聚成方塊。

是他打開的黑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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