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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 ? 高右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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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   高右強

◎為己,便除異己。為眾,便求共存。◎

開封府的人以結黨營私的罪名前來要人, 李豹子當場紅了眼,拳頭一緊,連素日溫文的貴公子都險些掄起袖子。

誰知上首之人卻不緊不慢, 將茶盞輕輕擱下, 語氣淡淡:

“既然他們要人, 那我便親自走一趟,看看是怎麽一回事。”

此言一出, 李豹子臉色古怪, 半晌未語。

知情者寥寥, 而他便是其中之一。

谷星走之前,留下的第一句話:

“我與一人對換身份, 你須設法遮掩。”

李豹子當即點頭, 操持調包這等事,早已駕輕就熟。

可谷星又說了第二句:“和皇帝換。”

李豹子瞬間只覺耳邊嗡鳴, 眉目打結,呼吸不暢。

皇帝是敵是友,谷星自有判斷。

可她行事向來不顧自身安危,入宮如入深淵, 身側殺機重重,李豹子哪能安心。

故而此刻,哪怕面前站著的, 是尊貴無雙的一國之君, 李豹子也沒有多少好臉色。

如今樓下萬民聚集, 真偽莫辨,流言四起, 亟需有人挺身領頭。谷星雖托他放手行事, 但眼下這般局勢, 他焉能放下心來?

翟明涇拂袖起身,理了理衣襟。

女裝他不願穿,窮鬼裝他看了兩眼,越看越喜歡,卻被小桃一把奪去,身後還有只狗在齜牙。

無奈之下,他頂著谷星的臉,著一襲黑玄衣,雲紋隱隱,神情平穩,緩步走出房門,這幅模樣讓小桃看得牙癢。

開封府衙役見那縮頭烏龜谷主編終於現身,正想出言下馬威,誰料竟被對方一個眼神瞪得噤聲不敢多言。

翟明涇淡聲道:“帶路吧。”

頓了頓,又道:“找個僻靜些的路,我不喜喧囂。”

衙役震驚:叛賊還挑上了?!

於是只得灰頭土臉,帶他繞至側巷,悄悄開門,卻不防那幾名領路之人早被暗中制住,衣袍被換,換作翟明涇舊部偽裝同行。

不多時,一輛馬車悄然抵達開封府後巷。翟明涇緩緩步入,挑了間環境最好的單間,重新煮水煎茶。

屋內無窗,僅一盞油燈搖曳。

昏黃燈影下,墻面映出狹長剪影,氣氛沈沈,寒意自地面爬上身骨。

知府來啰啰嗦嗦兩句便匆匆離去。

不久,忽又有腳步急促傳來。

獄門“咯噠”一聲被鑰匙扭開,一道人影疾步而入。

“谷星,我來救你。”

那人眉目尚帶未褪盡的少年之氣,身披旅披,似風塵仆仆的江湖俠客,眼底盡是急切與赤誠。

翟明涇瞇了瞇眼,暗中打量。

來人神色一滯,目中浮出難以言說的壓抑與隱忍,甚至隱隱透出怒意。

“……你將我忘了?我是高右強啊!谷星你怎麽了?”

翟明涇眉心皺起。

他素來厭人近身,而此人竟不避不讓,欲伸手觸他。

翟明涇側身避開,冷淡回問:“你怎會在此?”

高右強急道:“我聽聞你被捕,恐你出事,便混入開封府,搶得鑰匙前來營救。衙役發現不過片刻間事,快隨我走!”

翟明涇眨了眨眼,心下已有數。原是來解救谷星的毛頭小子,雖不知從哪冒出,卻也懶得與他多費唇舌。

他背過身去,正欲冷聲拒絕,不料墻上映出的人影急晃。

高右強驟然欺身上前,手中刀鞘從他身後猛然砸來!

“嘩!”

兩名暗衛瞬間出手,力道迅猛,將高右強死死按倒,刀鞘脫手飛出,撞在石墻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鏘——”。

高右強臉貼地面,尚欲掙紮,口中怒罵連連,面色漲紅如血,眼底幾欲噴火。

翟明涇始終未俯首,只斜睨而視,眼中滿是不耐與漠然,像是在看一只掙紮的螞蟻。

“你果然……你果然其心有異!”

高右強咬牙切齒,聲音如咽卻嘶啞激烈:

“你偽裝流民混入我村,奪我信任,毀我家園,害我族人流離失所……你早就別有用心!!”

他再欲掙動,卻被按得更狠,半邊臉摩擦著地面,血跡斑斑。

翟明涇捂著額角,眉心緊蹙。

高右強的嘶吼叫罵仿佛一柄柄長釘,在他耳邊釘得他頭痛欲裂。

他微俯身,伸腳將高右強的臉勾轉過來,視線落在那一雙滿布血絲的眼睛上。

他終於記起此人是誰。

翟明涇眼神微冷,腳下驟然加力,硬生生將高右強半邊臉碾進地面,像要將他臉上的不甘與扭曲一起碾進泥土。

“你錯了。”

他語氣平靜,幾近冰冷,

“若我是谷星,我根本不會讓你活到今日。”

高右強喉頭發出一聲嗚咽,瞪大眼睛,卻說不出一句話。

翟明涇緩緩松開腳,站直身,俯瞰著他半邊血跡斑斑的臉,聲音淡漠:

“為己,便除異己。為眾,便求共存。”

“流民村與小報的根本區別,你看不出來?那些偶然,背後皆是必然。我若沒猜錯,你原是京郊村落的高家村的人?”

高右強臉色驟變,身體劇烈一顫,死死盯向翟明涇。

翟明涇擡手接過高右強脫手的那柄佩刀,刀身未磨,鈍而沈重。

“你知道你為何會被高家村所棄?”

“因為你就是那‘異’。你爹娘原是深宮的宮女侍衛,皇宮不容你,於是被有心之人暗中帶出。你落腳高家村,不過是籌碼暫寄,待你有用,便為人所驅;一旦無用,便任其自生自滅。”

“而你高右強,被宗族拋棄,流落至流民村。”

“你心裏明明清楚,那流民村由裏至外,早已腐爛透頂。可你卻偏要死守其中,視汙泥為根基,護蛆腐為骨肉。……真是蠢鈍如豬。”

“你胡說八道!你騙人!!”

“你騙我……你騙我!!”他眼眶通紅,淚水與血混在一處,滿臉扭曲,嘶啞怒吼中透著茫然與絕望。

然話音落下,翟明涇手中長刀已擡起,在昏黃燈下折射出一絲寒光。

“現在後悔了?”

“晚了。”

刀落,只聽破肉聲悶而沈重。

然一刀未致命,反倒延長了痛苦。

高右強身子一震,眼睛睜得極大。

血自他後背汩汩而出,染紅地面,他張口,卻只吐出幾口濃血。

四肢逐漸麻木,靈魂一絲絲地從軀體裏抽離,卻無半點反抗之力。

他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那日被扔進宗祠的暗屋。

天光隔絕,無人聞問。

生時無人關照,死時亦無人哭泣。

他哆嗦著想說什麽,卻只來得及在死前,凝視那冰冷黑亮的地面,像一面鏡子,照見了自己這一生的荒唐可悲。

翟明涇捂著口鼻,牢中本就濕腐難聞,如今血腥更盛,連清茶都仿佛浸著鐵銹味。

他偏頭避開那氣息,手指摸上頸側,尋到那縫隙,猛地一扯,將面皮揭下,丟在高右強臉上,語氣涼薄:

“戴他臉上。”

……

街上茶樓,一間臨街雅閣,高處憑欄,可俯瞰禦街繁華。

屋內,一男子斜倚軟塌,手撐面頰,眉眼冷淡,眼底卻壓著化不開的郁色。

忽有一道身影自屋脊掠落,落地無聲,宛若烏燕穿檐。

來人一襲使臣衣袍,眉目俊朗,正是阿信。

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急意:

“李豹子正在散布封丘滅城的消息。”

“賀將軍已入宮,三百暗衛潛伏宮中。”

“京郊兵士偽作流民,藏於小報在京郊的產業內,待令而動。”

蕭楓凜微頷首。

阿信遲疑片刻,終還是開口:“殿下……探子言,谷星被押入開封府。是否需設法營救?”

他語氣謹慎,方才自府前路過,流民雖紛擾,但不見包範等人,教人看不清小報如今到底是什麽情況。

蕭楓凜卻閉眼淺笑,笑意清冷無奈:

“她若真在開封府,倒也好了。”

“可那樣的機會,她怎會坐得住。”

話落,他拿出小桃制成的止痛藥,白色丸子自瓶中傾數倒出,他一仰頭全送進口中。

他唇角泛白,神色沈郁,似壓著心頭難言之痛。

下一瞬,手邊長弓已被他握起,他緩緩起身,問阿信,

“昨夜明涇去了哪?探清了嗎?”

阿信躬身回道:“探子稱……似見谷星與六殿下一同行動。”

“是嗎?”

蕭楓凜擡眸,眸中帶著絲絲壓抑的怒氣。

下一刻,拉弓、瞄準、松弦,一氣呵成。

利箭穿雲破空,直中五百步外一名富商心口,那人正是太後的舊部宦官,祝德全。

街頭一陣混亂,守衛臉色大變,踏空尋來。

蕭楓凜緩緩收弓,目光俯瞰樓下混亂人群,語聲冰冷:“去,把翟明涇帶來見我,我有事問他。”

阿信一楞,“那谷星……”

“我親自去找她。”

蕭楓凜轉身而去,語聲斷於風中。

阿信熟知他此刻心緒難平,不敢阻攔,只得連連後退。

果不其然,蕭楓凜戴上面具,弓換長劍,衣袍翻飛間,將來送死的守衛一劍封喉,他自茶樓殺出,踏血而行,往皇宮前去。

他是怨的。

小時候不值得被依靠,長大後卻也得不到幾分依賴。

她滿口說著不願被束縛,要任天地之大自由遨游,為喜歡的人擋劍遮風。

那他寧願谷星這輩子都別愛上任何人。

怨啊,怎能不怨?

她二十年前選擇了翟明涇、蒲宿梟、江兀,卻獨獨沒想起他。

他翻遍她留下的幾百張宣紙,楞是找不到一句貼心話。

他實在怨,實在無可奈何。

越想臉越黑,擡手一揮,劍起血落,濺紅了一路。

走到皇城腳下,冷風一吹,才清醒幾分。

他抿緊嘴唇,將劍上的血水一甩,悄然隱入皇宮。

天色已明,官員們依制早到,排列在崇政殿內外,儀仗已齊,禮樂待命。

本應隨鐘鼓響畢,皇帝駕到,然遲遲不見人影。

影子漸移,眾人低聲耳語,彼此交換眼色,但表面肅靜,不敢輕易議論。

終於,一名親信內侍疾步而來,低聲宣道:“聖體違和,今日暫緩大典,百官且退。”

此話一出,百官俯身應命,卻無一人敢擡頭。

許多人心中已經明白,那病弱的天子,這些年靠一口氣續命至今,如今在萬壽大典缺席,恐怕兇多吉少。

人群靜默退下,朝服步履在禦階上摩挲作響,誰都不敢在明處多言,只能在袖間眼神暗送,彼此都在不言中心領神會。

皇帝寢宮門前,太醫院諸醫或低頭站立,或緊張踱步,只有三名太醫得以入內診治。

殿中藥香繚繞,太醫令查脈良久,垂首輕聲道:“藥石無醫。”

另兩名年長太醫覆診後,也只默然搖頭。

消息傳出,殿外眾醫一片嘩然,保皇派不信此等結論,有人上前要自請入內覆查,卻被侍衛冷面阻攔,強行帶離寢殿,只以“驚擾聖躬”為由。

又有忠心太醫顫聲言道:“或可請江醫師入宮一試……”

但立刻有人低語反駁:“江兀早已歸隱山林,音信杳然,難以尋訪。”

剩下諸人面色驟變,愁雲慘淡。

正當內外皆亂,只聽得錦履輕移,珠簾微顫,太後攜皇後緩步而來。

本已惶惶的眾太醫、內侍齊齊俯首,不敢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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