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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 努力加餐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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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 努力加餐飯

其實在最初決定接受程霭的時候,盛峣並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他。“在一起”是遵循自己內心的情感慣性——貪戀體溫,貪戀歸屬。

他覺得自己像個賊,在盜取溫暖。

在一起之後,盛峣很長時間沒有思考過“喜不喜歡”這個問題,因為他極度享受那些和程霭同吃同住的生活,太熱鬧了,原來兩個人和一個人差別這麽大。他說服自己這是愛。

但好日子一旦過久了,就愛想東想西,就愛思考一些不切實際的問題,可能這就是學哲學的人吧。

盛峣開始思考自己愛不愛程霭,如果愛,愛他什麽,在什麽時候愛上,愛需要理由嗎?什麽是愛,人到底有沒有自由意志,是人在決定情感,還是情感在決定人?

沒有答案,盛峣暫且把這些思緒稱為一年之癢。

水豚和陳斯嶼結婚了。

這兩個人原本不想辦婚禮,但水豚的娘家人比較在意,所以要回她老家辦一場。陳斯嶼勾上程霭和盛峣的大名:“伴郎就你倆了。”

盛峣和程霭就當出去玩。飛機跨越千裏,降落在黃浦江畔。

飛機落地時是下午四點,正好找個地方吃晚飯。水豚和陳斯嶼還在忙,約了明晚一起吃飯,所以先自己覓食了。

程霭說:“我已經迫不及待帶你去吃好吃的了。”

盛峣說:“誒?可我突然很想吃川菜耶。”

七月的上海悶悶的,出了機場,潮濕黏膩的空氣擠滿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讓人想吃點辛辣刺激的。

“那好吧,我重新搜搜。”程霭馬上行動。

根據劉特助提供的找寶藏小店的方法:收錄年份久,評分不高,差評基本上是在說老板脾氣不好。程霭鎖定了一家叫“努力加餐飯”的店。

一腳剎過去,才發現是個很簡陋的檔口——在“三大件”附近兩公裏處,起碼二十年的千禧風老樓,一二層的扶梯已經廢棄,二樓全是做外賣的檔口,處處擺滿了貨物。燈光灰白,地板油膩,空氣中充斥著油煙味。

“努力加餐飯”就擠在二樓其中一個檔口,一口竈,外面擺了三張木桌,幾乎沒有人來吃堂食。

竈前有個穿褐色背心、戴黑色口罩的板寸男,炒菜出餐動作沒停過,一鍋接一鍋行雲流水。

盛峣和程霭剛走近,他就註意到了,騰出手指了一下桌面,“自己寫。”桌面上有一張塑封的菜單和一個小本子、一支筆。

盛峣看了看,光是菜名都很激發食欲,自貢跳水魚、幹鍋麻辣蝦、葷豆花、糖醋小排……

盛峣正想點,程霭拉了拉他的手,遞了個向外的眼神:“換一家吧,環境太簡陋了。”

盛峣環顧了一下,確實是個令人不太舒適的環境,盛峣是不怎麽在意這個的,但程霭……好吧。盛峣點點頭:“那你再找吧,不好找就按你之前決定的。”

走的時候盛峣回了個頭,正好撞見炒菜的人瞥過來。唉,怪尷尬的。

最後他們去了國金中心吃了滬菜,不好不壞吧。就是,依然對“努力加餐飯”有點念念不忘。

第二天,去婚禮現場彩排,試伴郎服,幫忙布置打點。

陳斯嶼和程霭都稱呼水豚為豚,以至於盛峣一直不知道豚姐的真名,直到看見婚禮展牌,盛峣才知道原來她叫淩立,和她的性格真貼。

盛峣素來覺得水豚和陳斯嶼的感情非主流,他們談了七八年,有一大半時間都在異國戀,但似乎感情一點沒打折扣。

盛峣曾問過水豚,異國感情不會淡嗎?水豚解釋,本來就不濃啊,愛情只是點綴,饅頭子,你記住,一生的浪漫從愛上自己開始。盛峣感嘆,豚姐大智慧啊。水豚說,這話是王爾德說的,德子哥大智慧。

盛峣也曾問過陳斯嶼,你沒有時時刻刻想跟她在一起嗎?陳斯嶼莞爾,第一次笑得不那麽欠扁,他說,我是愛她的,她是自由的。

原來他們兩個人的感情都這麽獨立。

盛峣很羨慕,覺得這種愛情像極了那年冬天,在沈陽廢棄的奉天工廠看見的,從墻頭紅磚中長出來的一株植物,看不清是什麽,但是在很高的地方,很茁壯。

伴郎服是定制的西裝,襯得兩人格外出挑,胸口別了花,乍一看像兩個新郎。

最後走完一遍流程,程霭拉著盛峣照相,盛峣有點不好意思,扭扭捏捏不想照,挨不住程霭強硬手段,按頭照。

背景是禮臺大屏,盛峣從前置攝像頭拍下的畫面中,看到背後的屏幕,似乎有一行字。

盛峣回頭看,大屏上放的是一張明信片,面上印了好幾個郵戳,從中國到澳大利亞。

明信片上寫了一行字——

棄捐勿覆道,努力加餐飯。

(多的話不重覆說了,望你保重,莫受饑寒。漢·佚名《行行重行行》)

程霭一手搭在盛峣的肩上,順著盛峣的視線看過去,解釋道:“應該是陳斯嶼在昆士蘭讀書那會兒,豚寄給他的。有一說一,留子懂留子。嘖,戀愛的酸臭味。”

盛峣偏頭:“酸臭嗎?”

程霭:“別人就酸臭,我們就香甜,我就是這麽雙標。”

盛峣笑出聲。

晚上四人約在一家雲南燒烤店吃晚飯。

水豚拿出了兩個毛絨掛件,是戴帽子的淺棕色小熊,脖子上系了綠色方巾。

“喏,禧年的紀念品,聖周那會兒我們去歐洲旅游了,給你倆帶的,一直忘了給。”

“哇哦。你懂我!”程霭接過小熊,肉眼可見地開心。

盛峣也接過來:“謝謝。”

兩人沒有背包的習慣,看樣子只能掛在車鑰匙上了。

程霭舉起杯子:“不多說了,敬愛情,敬友情。”

盛峣莫名地幸福起來,將杯子靠攏。四個杯子湊在一起,發出幾聲瓷響。

生活有很多討厭的地方,但是那不重要,盛峣忽然發現,人是為了這樣的瞬間而活。

第二天的婚禮很順利,盛峣和程霭在最近的距離,見證了好朋友的人生重要時刻。

觥籌交錯間,盛峣和程霭的目光對上,有一瞬間的幻覺,這仿佛是他們的婚禮。盛峣看清了程霭的口型:

我愛你。

要離開了。

盛峣還是惦記著那家老寫字樓二樓的熱炒。他跟程霭說:“程霭,我想去第一天那家破破的小店,你要是受不了那個環境的話,我們就分開吃一頓哦?”

“啊啊啊?”程霭騰地起身,“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盛峣嘿嘿兩聲:“那行吧。”

兩人出了門,程霭問:“你為什麽想去那裏啊?想吃川菜的話也有別的店。”

盛峣想了想,回道:“直覺那裏有這座城市的溫度。”

程霭沒太理解:“嗯?”

盛峣無奈地笑笑,說:“那家店在這麽市中心的位置,基本做外賣,食客大概率是附近的打工人。那天也見到了,他的菜確實是現炒的,程大總裁,你可能不知道在一線城市吃現炒的含金量。”

“從陰暗小樓裏油氣熏天的廚房,產出一份又一份供給給這座城市的打工人的熱餐,這些打工人可能來自五湖四海。明凈寫字樓和陰暗小廚房的割裂,不同的人因為一口竈關聯,仿佛這座城市看不見的血管。”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只能形容成這樣了。”

“不管理不理解了。”程霭捧住盛峣的臉親了一口,“我陪你去,你做什麽我都陪你。”

這次去得早,板寸男還沒開始忙活,他大概認出盛峣和程霭了,畢竟就沒有別人來實地。

板寸叼著根煙,自己拿起了小本子和筆,含含糊糊:“吃啥?”

盛峣報了幾個菜名,板寸鬼畫符一般記下,然後按在廚房門框的釘子上,點火開竈燒菜。

必須明火炒才有鍋氣,商場裏不讓用明火,是沒有辦法吃到這樣的飯菜的。

色香味俱全的川菜,紅油辣子呲呲作響,盛峣一口下去靈魂升天,快樂得不想說話。

“我爽了,盛峣你真會挑店。”程霭感嘆,“還好你堅持來這裏。”

盛峣沒回應,程霭又問:“你覺得怎麽樣呢?”

盛峣只想吃,不想說話。“吃。”

板寸大哥蹲在一邊兒,看兩人狼吞虎咽,笑了一聲。

飲食男女,他的愛情好簡單。他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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