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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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鹹菜絲出了鍋,遲騁去洗了洗手,從塑料袋裏拿過一個饅頭,直接就用鍋鏟剖開,夾了進去。轉身喊她:“來,丫頭,嘗嘗我的手藝”。

遲聘伸手去接,他擡高手臂,躲了過去,嘴上說著:“你沒洗手”,然後將饅頭遞到她的唇邊。

她紅著臉張開嘴巴,小小的咬了一口,點了點頭,“嗯,挺好”。

“洗洗手去”,他笑著看她又恢覆了文文靜靜的樣子,輕輕柔柔的咀嚼著,不見動靜,心下不禁好笑,“小丫頭,又跟我裝”。

將饅頭遞給她,自己也去夾了一個,兩口下去,一個饅頭就進肚了。遲騁也不客氣,再去夾一個。

遲聘看著他,轉身去碗櫃拿了個杯子,倒了杯水給他。

“嗯,給你”,她紅著臉說。

“噢,謝謝”,他接過來,咚咚咚地就灌下去了。

吃完了飯,兩個人沒事可幹,又陷入了冷場。心裏都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幾位爹媽那邊聊到了什麽程度了。

坐在沙發上,遲聘去開了電視,電視機裏正在演《闖關東》,每年過年,這是必播劇目。

兩個人都沒有心情看電視,只不過讓視線有個地方落下來而已。

安靜的屋裏,遲聘的手機突然響了,有些突兀,嚇得兩個人心裏都咚咚咚跳個不停。

是爸爸打來的電話:“多多啊,在哪啊?”

“家裏”,遲聘看了看他。

“吃飯了嗎”,爸爸竟然沈得住氣,先問了這麽不太要緊的問題。

“嗯”,遲聘又看了他一眼。

“他做的飯?”

“嗯”。

“嗯……”,爸爸沈吟了一下,說:“你們倆過來一趟”,停頓了一下,爸爸又說:“我看那小夥子出來沒穿大衣,你去爸爸房間裏拿件給他”,說罷,不由分說地扣了電話。

“哦”,遲聘覺得奇怪,遲鈍地答應了下。

“什麽事?”他的耳朵很好,剛才電話裏的聲音早就聽了個七七八八。現在心中正熱乎乎的湧動著幸福感,就因為聽見了遲聘爸爸最後那句囑咐。

“我爸讓咱倆過去下”,遲聘說,“你等下,我給你拿件棉衣”。

“好”,遲騁答應著,乖乖地坐在沙發上沒動。他車上有大衣,可是現在就想讓遲聘去拿。

遲聘去爸爸媽媽房間,打開衣櫃,從裏面找出最長的一件拿了出來,“給”。

遲騁站起身,接過棉衣,胳膊一翻,穿了進去。明明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有些緊,嘴上卻說著:“正合適”,遲聘在旁邊直翻白眼。

臨出門,遲騁突然說:“你戴個圍巾”。

“哦”,遲聘立刻覺得他說的對,剛才出門,腮幫子都要被風吹透氣了。忙從門口的衣帽架上扯過一條媽媽的圍巾,往脖子上一掛,說:“走吧”。

他看了看她,伸手過來,幫她轉了幾圈,說:“走”。

兩個人還是一前一後地走著,各懷心事。尤其是遲騁,緊張的出了一身薄汗,被風一吹,像感冒一般。

臨進門,遲騁突然拉著遲聘,將她扯到路邊的樹下,緊緊地攥著她的手腕,一字一句地說:“丫頭,我喜歡你。給我個機會,我不比海潮差”。

遲聘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表白嚇了一跳,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支支吾吾了半天,只說了幾個字,“你松手,讓我爸媽看見了”。

“你先答應我,其他的,咱們回頭再說”,他沒有松手,轉了個身,用身子將遲聘擋住,“我保證對你好”。

“幹嘛那麽著急?”遲聘覺得自己真是失敗透頂了,怎麽就沒有個機會自己掌握下主動權呢。

“我怕一會兒進去,他們都反對,我就沒機會了”,遲騁誠實地說。

“你喜歡我什麽?”遲聘較真起來,氣鼓鼓地問。

“善良、體貼、乖巧……”他絞盡腦汁地說了好多形容詞,把自己憋的臉通紅。

“你不覺得我也挺好看?”遲聘很“虎”地問他。

他低下頭,認認真真地盯著遲聘瞅了十幾秒,直到把她看羞了,才說:“挺好看的”。

“切”,遲聘翻了個白眼。

他著急了,手上的力道又大了幾分,“你先答應我,剩下的咱們以後掰扯”。

“答應你什麽?”遲聘還在較勁,卻聽到腦袋裏的“他”突然發出聲音,“多多,答應他,聽話”。

“為啥?”她在腦袋裏盤根究底。這下苦了旁邊的遲騁,他盯著遲聘的臉色,覺得她又神游物外去了,忙松開手,兩手扳上了她的肩膀,晃了晃她,“哎,你別走神,你先答應我”。

“多多,你答應他,他肯定會對你很好的”,汪海潮的聲音很慢很慢地透出來,堅定中透著一絲絲難過。

遲聘有些氣惱,憑什麽我的事情,都是你們做主,翻著白眼,不理睬他們倆中的任何一個。

“多多,聽話”,汪海潮還在說,“把你交給他,我非常放心,快,先答應他”。

“哼”,遲聘用鼻子發出了一個音節,不知道是回應的他們倆中的哪一個。

遲騁現在已經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了。鼓不起勇氣再繼續問下去了。便松開了手,轉身掀開門簾進了飯店。雖然沒看遲聘,但是手臂還是擡高著的,幫遲聘掀著門簾,等她進門。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那個叫“好姻緣”的包間,幾位父母都在。兩個爸爸一臉嚴肅,面前的煙灰缸裏已經塞滿了煙頭。兩個媽媽的眼睛紅腫,還在拿紙巾擦著眼淚,看樣子都哭了一陣子了。

遲騁拉出身邊的椅子,虛攬著手臂,安排遲聘坐了下來。自己卻沒敢做。

兩個媽媽異口同聲地說:“坐呀”,他這才拉開遲聘旁邊的椅子,故意的跟她靠的近一些,坐了下來。

遲聘爸爸開口了:“吃飯了嗎?”

“吃了”,遲騁老老實實地回答。不敢多答半個字。

“嗯”,場面又陷入了冷場。

遲騁為難的去看陳媽,希望她從中調停,幫幫忙。陳媽是個心軟的,看到寶寶求助的眼神,忙擡手擦了擦眼淚,說:“寶寶,剛剛我跟你幹爸把事情都跟你遲叔叔、江阿姨說了,海潮這孩子沒這個福分,跟多多有緣無分”,說著說著,她的眼淚又滾了落下來,抽泣的上氣不接下氣。

遲聘爸爸開了口:“小夥子,事情我們都了解了。你們都是好孩子,都沒給爹媽丟臉”,停頓了半天,他緊緊地盯著遲騁說:“你對我們多多有好感,我們當大人的,都不反對”。

此話一出,遲騁驚訝的猛一擡頭,跟他的眼神對視上了。

叔叔繼續說:“你的身世這個不是你能選擇的,這怨不得你。這麽些年你吃了這麽些苦,還能心存良善,這本身就說明你是個好孩子”。遲騁低下頭,眼淚一顆一顆得滴落下來,仿佛要將憋悶在心中三十多年的委屈一顆一顆地都掉出來。

“你對我們家多多有好感,這個事,我們幾個老的,都不反對”,遲叔叔抽了口煙,“你們小年輕之間,好好處。你比多多大不少,凡事讓著她點兒。她有什麽地方做的不對的,你不能打,不能罵,跟我們幾個老的說,我們教育她”。

汪爸也插嘴說話:“另外,寶寶啊,你看海潮犧牲了。刑警這個工作啊,黑白顛倒,還不安全。咱們家已經出了一個海潮了,不能再出第二個。我跟你遲叔叔商量了下,希望你年後回單位,盡量爭取調回特警支隊去,你看……?”

“好,我願意”,遲騁忙點頭如搗蒜地答應了下來。

遲聘旁邊楞楞怔怔地看著這五個人,自己的終身大事,怎麽沒人給自己發言地機會啊,不禁在心裏喊“他”,“哎,這是我的終身大事啊,他們五個就這麽給定下來了?就不問問我的意見?”

“這有什麽好問的,我哥長的帥,工作好,你還沒婆媳關系要處理,你爸媽很滿意了”,他在心裏回答著他。這麽半天,他就站在遲聘身後,或許是他伸出一只手壓住遲聘的肩膀,遲聘始終覺得,身體像個天平,左邊輕,右邊重,總是不由自主地向右邊側身子。

坐在左邊的遲騁也發現了這一點,心裏閃過一絲難過,小丫頭的體態似乎不太喜歡靠近自己,她不停地向右偏。可是,一絲賭氣湧上來,遲騁伸出手,抓過遲騁的左手,放到自己膝蓋上,緊緊地壓住了不松開。氣的遲聘轉身去瞪他。

他也不為所動,大手緊緊地壓住她的手,心裏想:“哼,由著你小打小鬧幾天,早晚你地乖乖聽我的”。

這頓飯,兩家人吃了很久,從飯店出得門來,已經太陽快落山了。

陳媽和汪爸堅持自己的理論,“三年之內不能串門”,堅決不肯住到遲聘家裏去。可是,已經年底了,處處都關了門,難不成還要住到大街上去嘛。

還是遲聘媽媽活泛,牽著陳媽的手說:“大姐,這不是串門,這算是回家。多多不都認你做幹媽了嗎,我們是一家人。這不算串門,啊……”

幾位爸媽又是來時候那個造型,組隊拉拉扯扯地回了家。

回到了家,幾位爸媽的情緒已經平靜了許多了。

兩個爸爸躲到北邊的書房去下棋,兩個媽媽開了大衣櫃,忙前忙後地收拾,給大家安排床鋪。沒有人理會兩個當事人。遲聘和遲聘大眼瞪小眼地坐在沙發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半晌,遲聘站起來,遲騁爺跟著她站起來。她回自己臥室,想關門,一轉身,身後跟著這麽個大塊頭。看他的表情,也是一臉地尷尬。便也沒好意思硬生生地關門,將他放了進來。為了避嫌,還特意大大地來了門。

遲聘的臥室非常小,窄窄的長方形,只有一張窄窄的小床,鋪著粉紅色、毛茸茸的床單,床腳擺著一直大號的小狗,耳朵上的毛已經禿嚕了,看樣子被她抱在懷裏胡擼了較長時間了。床腳擺著一個小小的書桌,桌上一個玻璃魚缸,插著五顏六色的水彩筆。旁邊的衣櫃也是粉紅色的,鑲嵌著一面橢圓形的鏡子,鏡子旁邊的櫃門上,釘了一個小小的釘子,掛了一把粉紅色的塑料梳子。

遲騁站在這間房間裏,像進了小人國,他比遲聘的衣櫃還要高,額頭前就是垂下來的燈泡,熱熱地烤著臉。他的視線在房間裏轉了一圈,落到了衣櫃頂上。

那裏擺放著一個彈殼粘成的軍艦。

“這個是我的”,遲騁指了指它,對遲聘說。

遲聘擡頭看他,他的臉,隱藏在燈泡的後面,亮閃閃的,看不清楚。“胡說”。

遲騁一臉認真,“真的,不騙你,真的是我的”。

“這是我爺爺的退休禮物,他送給我的”,遲聘較起勁來。

遲騁卻笑了,他的笑容雖然被燈泡染上了一層金光,可看著內容卻很多,“是啊,這是我送給遲爺爺的退休禮物”。

初三那年,夏天。遲騁正上晚自習。

教室外面跑過來一個人,氣喘籲籲地,站在教室後門急的直揮手。遲騁認得他,軍民學校裏的陳老師,教大家數學和勞動。

陳老師帶來一個不太好的消息,遲校長因為大雨天背學生過小河,摔倒了,小腿骨折,住在鎮衛生所裏。大家都知道,遲爺爺走後,養活遲騁的這個接力棒傳到了遲校長手裏,現在,遲校長住院正需要人伺候,該是遲騁報恩的時候了。

遲騁毫不遲疑,跟班主任請了假,回教室拿了自己所有的糧票和錢,又抓了幾本書,想都沒想就跟著陳老師跑步去了鎮衛生院。遲校長的腿已經打上了石膏,躺在那裏看書,見遲騁來了,笑著招了招手,說:“多大點事,你來幹什麽,不上學了?”

遲騁真的就不上學了,在衛生院衣不解帶、形影不離的伺候起了他。在心裏,遲騁把他當爺爺一般的看待,端屎端尿,好不嫌棄。臨床的幾家人家都羨慕地誇遲校長這個孫子好。

後來,校長的家裏人聽說了,開了輛小汽車來接他回家。聽陳老師說,遲校長這一走,可能就不回來了。本來就年紀大了,應該安排他提前退休了。

遲騁聽了,眼淚止不住的嘩嘩流。他拉著遲校長的袖子,抽泣著說:“老師,你等等我”,說罷,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一口氣跑了十幾裏山路,跑回軍民學校,翻箱倒櫃的找出自己的小軍艦,又抱著它跑回衛生所,將它塞到遲校長的懷中。

遲校長眼裏含著淚,笑著摸摸他的頭,說:“兵蛋子,好好學習,過了夏天去縣裏上高中,住到我那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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