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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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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第 45 章

◎他意氣風發,曾是整個大寧最璀璨的文曲◎

手掌的溫度壓著錦被, 趙亭崢看著楚睢,良久,咬了咬唇:“這事情並非你所想那般, 阿南之死牽扯眾多,我一時半刻難以與你說清,並非刻意欺瞞。楚睢, 我只是不想你難過。”

他的臉半面隱在陰影之中, 聞言, 垂了垂眼睛,半晌,輕聲道:“臣最難過的, 便是陛下的欺瞞。”

趙亭崢陡地握緊了他的手, 楚睢偏過頭,看著她,認真道:“那個孩子死去的時候, 陛下也怕臣難過嗎?”

她陡地僵住。

“臣有時在想, 在陛下眼中, 臣究竟算個什麽東西。”

因為覺得他仙人香成癮,便毫不手軟地打下八個月的孩子;覺著他會為了阿南的死難過,便叫他一輩子都被那些信件蒙在鼓中。

她愛他, 可她愛得偏執又鮮血淋漓。

楚睢後知後覺地感到窒息,不光是為了慘死的阿南和孩子。

“……”

趙亭崢沈默。

北狄與大寧,兩族之間的摩擦與沖突就像是架在懸崖上的鋼絲繩, 稍稍不慎便墜入懸崖死無葬身之地。

阿南謀害她, 尚且能說是私仇, 可他險些害死北山, 這事情便沒這麽容易結了。

北山與南狼是她自北狄打七十二部便開始追隨的左膀右臂, 整個北狄第一認北狄王趙亭崢,第二便是認了這姐弟兩個。

楚睢即將做君後,而他的奴仆卻謀害趙亭崢與北山,幾乎害得北狄全軍覆沒,這事情絕不是殺一個阿南能了結的,以南狼等人的脾性,多半要遷怒到楚睢身上。

哪怕這事情和楚睢一點兒關系也沒有,哪怕全部都是阿南自作主張,眾人也只會認為一個奴仆絕不敢做出這種事,一定是出於主人的指使。

她是北狄與大寧的王,而北狄人絕不肯認一個這樣的君後。

“阿南所犯的是叛國,”沈吟片刻,她選擇向楚睢坦白,“我的馬和北山的盔甲都是阿南動的手腳,此事牽扯了北狄與大寧,你知道的越少越好,最好一點兒也不要插進來。”

她要竭盡全力保全楚睢,讓楚睢離這些事遠遠的。

“我不知道阿南的屍體是怎麽只剩下一顆頭顱的,”趙亭崢閉了閉眼睛,“刑部文書還沒有走完,我沒有殺他,你信我。”

“我知道,”楚睢看著他,無神地把眼睛轉了回去,“他的屍身為北狄獵狼刀所毀,千刀萬剮,肉被送到了臣的家門前。”

趙亭崢胸口一窒——果然如此。

她命刑部細細審案,務必要將阿南和趙平秋等人私自聯系的密信搜集整理入案,不光是為了揪出真兇還北狄一個公道,亦是為了保證楚睢和阿南毫無關系。

只是還來不及做完這一切,南狼就已經動手劫獄,用私刑殺了阿南。

他們果然遷怒了楚睢。

可趙亭崢悲哀地想,如果今日是她處在北狄諸將如今的位置上,阿南只會比現在死得更慘。

他們不可能不遷怒楚睢。

她握住了楚睢的手,沈默片刻,陡然覺得說什麽都無力,只道:“不要怕,有我。”

而楚睢看著她,半晌,目光看向了窗外。

夜裏開始飄起了雪花,大朵大朵地往下落,不過這些時候,便在屋檐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

橫亙在他與趙亭崢之間的不止是孩子和阿南的性命,更是北狄與大寧之間無法逾越的隔閡。

楚睢想,其實他在這裏,趙亭崢也挺難辦的。

明日天晴,屋檐上的薄雪會化,而橫在兩族之間隱隱不可見的堅冰勢必會把趙亭崢刺得鮮血淋漓。

於是楚睢輕聲道:“陛下是兩族之主,身上的擔子比尋常君主更重些,臣未能替陛下分憂,反令陛下煩心,是臣之錯。”

溫聲,趙亭崢急道:“楚睢,別這麽生疏——”

“夜深了,”楚睢道,“陛下早些回宮,過幾日就是登基大典,陛下莫要為瑣事掛心了。”

他說完,便疲憊地合上眼睛,背對著趙亭崢,蜷縮在了榻上,漆黑的一把長發滑出趙亭崢的指尖,趙亭崢想要抓住他,卻陡地抓空——她怕抓痛了他。

趙亭崢直起身來,嘆了口氣,前所未有地認真:“你不會是無依無靠的君後,誰也別想動你。”

君後無權,楚睢的日子會過得艱難。

封楚睢為相的旨意已經擬好了。

她哪怕多想把楚睢接進後宮,如此形勢之下也只能暫緩,楚睢從前在大寧朝中素有盛名,從前又是她太傅,又是實打實地狀元出身,封相的阻力比封後的阻力小上許多。

如果將來楚睢仍是不願意做君後,她也順著他去選,總歸即位的又不會有旁人的孩子,父親是君後還是宰相也沒那麽重要——反正都一樣。

如若這想法給楚睢一說,趙亭崢幾乎能想象楚睢的反應,無非是講她家國大事如同兒戲,祖宗規矩不可廢除,她連反駁的話都想好了:只要世人百姓的日子過得好,誰管皇帝的私事,你我在一塊不就行了?

但這些話,如今她又有些說不出口了。

太任性了,她想,在此之前,她從未想過自己還有做暴君的潛質。

屋內寂然無聲,不過了多久,屋中的龍涎香漸漸地散去了。

良久,楚睢輕輕地嘆了口氣。

趙亭崢不願的取舍,也只能他來做了。

周祿全在得到楚睢的邀請時,有一瞬間的慌亂與緊張,但是很快,他便收拾出了一副權宦的模樣,帶著幾個跟班的小內監,施施然來到了楚府之中。

他進去時,楚睢端坐在琴案之前,燃香焚琴,泠泠琴音自他膝上古琴而出,周祿全在門口戒備地守了片刻,才道:“楚郎君安。”

楚睢點了點頭,示意他走進,周祿全落座,案上香茶尚未送到唇邊,便聽楚睢放下了琴。

楚睢他頭也未擡,垂眸淡道:“阿南的屍身是否為周公公所盜。”

猝然地,周祿全的茶水濺出來。

楚睢眉目如畫,神情絲毫未變:“前些日子裏,夜間常有馬蹄穿街而過,丟了欽犯,陛下大抵下令去尋。”

周祿全捏緊了茶杯,楚睢淡道:“陛下久尋卻未見,而楚某微末之力,卻三天得見阿南屍身,府外護衛重重,那攤主如何前來,又如何畏罪自戕,周公公可知曉麽。”

趙亭崢一定下旨找過阿南,洛京不大,皇帝親令,可這麽多人找了這麽久卻始終沒找到屍身——只有一個解釋了。

那就是燈下黑。

抓人的和藏屍的,是同一個。

“……”

“哼。”

周祿全緩緩地坐下,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茶,道:“……你很會編故事,楚郎君。”

楚睢道:“楚某今日請周公公前來,倒無意在此事上糾纏是非,我與周公公殊途同歸,是想拜托一件事。”

聞言,周祿全危險地瞇了瞇眼睛:“楚郎君,你腦子還清醒罷?”

楚睢淡道:“楚某要向陛下告辭了。”

什麽?

猝地,周祿全微微變了臉色,豁地站了起來,楚睢神情未變,周祿全喃喃地坐下:“……你認真的?你竟然舍得?”

大好的榮華富貴唾手可得,楚睢竟然舍得在這個關頭抽身離開?

片刻,周祿全又皺眉道:“哼,說的好聽,你肯走,陛下未必肯放。”

趙亭崢這輩子的荒唐都用在了楚睢身上,叛過她殺過她統統不在乎,楚睢不過給她掉了個孩子,她便恨不得拿天上的月亮下來給他——男君孕育艱難,哪個男君沒掉過孩子?即便榮寵如榮貴君,年輕時也流過幾個,偏偏趙亭崢就這麽放過了他。

楚睢垂眸:“楚某自然有令殿下不得不放行的法子,但仍有一事,與周公公相求。”

周祿全坐下,狐疑地看著他,片刻,道:“若你當真想走,可是整個大寧的造化——說,什麽事?”

楚睢開口,吐出幾個音節。

霎時間,如同五雷轟頂,周祿全霎時臉色蒼白:“你說什麽?你要用這種——”

楚睢淡道:“以陛下脾氣,不等登基,便不會留趙平秋活命,你我要做,也只能在她還活著之時。”

“你瘋了?!”他震聲道,“誰信你當過趙平秋的侍君?只趙平秋和你兩張嘴,陛下就肯信?”

而且,而且這也太荒謬了!

“當年我入宮祈福一事,除去先帝與我母親二人,宮人皆不明內幕,只見我長住宮中,這些是人證,”他沈聲道,“筆墨書信、年少玩物,如今宮中鳴翠書院裏還能找到許多,這些是物證。周公公是聰明人,若陛下命你搜尋求證,你得知道從何處去尋。”

半晌,周祿全一副見了瘋子的模樣,他盯著楚睢,仿佛不認識他了,喃喃道:“……你就不怕陛下殺了你,而且你進宮的時候還是個孩子。”

“不,”他平靜道,“直到去太學讀書時,我亦長住宮中。”

周祿全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準備封作君後的男人竟然是趙平秋玩過的剩菜,血仇之敵,不共戴天——況且趙亭崢接的是大寧的朝廷,不可能剛上來就不顧倫理,強奪了這母皇的侍君。

枕邊人心懷鬼胎,從來不忠,是個人都忍不了。

楚睢思慮頗深。

“陛下因你之事,至今關押著北狄的一員大將,她左右為難,”周祿全緩緩地站起身來,“我比誰都迫切地想讓你離她遠點。”

“所以——”

周祿全道:“這個忙我幫了。”

如此大怒,楚睢甚至可能連命都保不下,周祿全倒是樂於見到如此局面。

一想到楚睢被阿南的屍體嚇破了膽,不惜出此爛計也要離開,周祿全比誰都興奮。

“你等著吧,”周祿全道,“打算什麽時候和陛下說?”

楚睢垂了垂眼睛。

“登基當日,萬臣之前。”

他要為趙亭崢送上一條別無阻礙的登基路。

周祿全很快就離開,楚睢怔怔地擡起頭,形狀優美的眼睛望著遠處徘徊的雲影。

依稀記得,當年科舉進了考場,他心中滿是少年狂氣,誓要靠一身才學,清流立身,為萬民請命,立萬世太平。

而他也的確是這麽做的。

直到決定做趙亭崢的太傅之時,他像是一條出水的魚似的,義無反顧地走向了詭譎莫測的皇權之中。

亂世之中,兜兜轉轉,陰差陽錯。

他面目全非地變成了汙濁的弄權佞臣,留於史書上遺臭萬年,萬人唾罵。

無人知曉這汙名下葬著一副鐵骨錚錚的臣骨。

楚睢望向南方,依稀間是狀元打馬游街之日,他意氣風發,曾是整個大寧最璀璨的文曲。

【作者有話說】

如果這本不是激情開文的短篇,楚老師的事業線也會寫很多的,看看有機會能不能塞番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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