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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恕報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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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恕報不周

昨天雨雲過境,今天倒是風和日麗,入夜後,黃浦江水也出奇得平靜。

陸家嘴的游艇碼頭,又有船只趁著好條件出港。

“你們這些有錢人用一個十分高調的東西,比如游艇,吸引別人的註意,然後不冒頭、不露臉,隱藏自己,讓其他人不斷猜測,這是誰的游艇,誰在上面。然後你們低調又炫耀的生活就可以繼續過下去了。”鳳棲梧躲在開著空調的艙內,一邊看著沿江風景,一邊和陳冶秋說著話,“就像現在這樣。”

陳冶秋任她靠在自己懷裏大放厥詞,遞了杯水給她:“江上游艇都不大,江邊散步的人和游船上的人都能看到艙裏坐著的是誰,反倒激起別人的偷窺欲。”

“那你還帶我來?”

“讓他們看,我無所謂。”見鳳棲梧放下水杯,陳冶秋自然地從她身後伸過手去,抹掉她唇上沾著的水珠,“我們的事兒,再壞也壞不過聲名狼藉。”

鳳棲梧笑笑,故意問他:“我們什麽事兒?”

陳冶秋沈默一瞬:“很多事兒。”

鳳棲梧哦了一聲,深吸口氣,又舔了舔嘴唇,轉過頭笑著說剛才沒擦幹凈。

陳冶秋也笑了笑,低頭吻住她。

鳳棲梧和陳冶秋從游艇上下來,恰是人潮洶湧時。

“我該回去了。”走在濱江蜿蜒的步道上,鳳棲梧對陳冶秋說。

“好。”陳冶秋拉起她的手,往停車的地方去。

“我是說,我要回日本了。”鳳棲梧拉住他,笑容裏帶著些狡黠,“我是來出差的,已經多待了好些日子,再不回去,繪裏不高興,你太太也不高興。”

有游客路過他們身旁,聽鳳棲梧這麽說,忍不住朝他們倆人看了看。

“是我太太不高興,還是你丈夫不高興?”陳冶秋有恃無恐地問。

她現在這樣無非是些試探他的把戲,時間還早,他樂意陪著她瞎鬧。

游客的腿像是灌了鉛,挪不動了。

“關阿衡什麽事兒,他可是沒少給你行方便。”鳳棲梧找了個欄桿靠著,散了散頭發。

游客眨了眨眼睛,腦子裏快速處理著聽到的話。

鳳棲梧拿出手機,把機票信息展示給陳冶秋,明天下午的飛機。

陳冶秋沒料到她真的要走,而且說走就走,

“Melisa難道攔著我們了?”他沈了臉色,也走了過去,胳膊撐在鳳棲梧身側,俯身看著她,“她樂得你不在東京,和我在一塊兒。”

游客摸了摸下巴,再次飛快地轉動著小腦筋,心裏懷疑著,是他想的意思嗎?

“可你又不想和我在一起。”鳳棲梧歪著腦袋看他,似笑非笑道,“昨兒睡完我就跑,今兒是不是也要這樣?哦不,今兒都不下雨,你應該連門都不打算進。”

游客揉了揉太陽穴,好牛逼的中國人,好優美的中國話。

“什麽時候買的機票?”陳冶秋問,臉上一貫的從容褪得一幹二凈。

“船路過外灘的時候。”鳳棲梧笑著看他,“人來人往的時候我最不需要你,所以你想走就走吧,我可以一個人的。不,我還有很多人,有阿衡,有繪裏,有喬小姐,還有拉克申。”

看著鳳棲梧眼睛裏的神彩,陳冶秋一時間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

或許這是她的欲擒故縱,可難保她又是來真的。

畢竟她是個心狠手辣的人,心裏從沒有任何人,永遠只有她自己。

一年多前在她家時的感覺再次從心底竄起,陳冶秋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一直停在了那一天,被拋下的那一天。

“聽夠了?”陳冶秋忽然轉過頭,冷著臉看向靠他們越來越近的游客發了脾氣。

他真是氣著了,對陌生人他從來秉持著禮貌地無視,這麽出聲轟人還真是頭一回。

游客一個大蹦跳開老遠,面色僵硬著朝他們雙手合十行了個大禮,趕緊轉身跑了。

“反正你也不會在上海久留,沒道理要求我一直待在這兒。”鳳棲梧看他這樣,並不為所動,繼續說著。

“走。”陳冶秋心情壞透了,拉起鳳棲梧就走。

“去哪兒!”鳳棲梧叫道。

“回家。”

“回家幹嗎。”鳳棲梧不肯走了。

“睡你。”

“睡完你又要走,這樣的話我們最好連頭兒都別開!”鳳棲梧扽著陳冶秋的手不邁步,“反正你要報覆的也報覆完了,我們兩清,就此別過吧。”

陳冶秋停下腳步,回頭問她:“鳳衡告訴你的?”

鳳棲梧甩開他的手,不言語。

陳冶秋算是又見識到她又一個面相了,又艮又奘,什麽話都說。

一把扛起她,他走到車邊,把人丟了進去:“誰說我報覆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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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從浦東開到徐匯,一路搖搖晃晃、高低起伏。

直到司機一身汗地拉開車門,讓路邊探究著的眼睛好好看看車裏是什麽樣的場景,那一對男女才稍作收斂。

車裏的人沒有情意綿綿、熱汗交融,卻一直擰著勁兒。男的要按住那女的,女的又踢又打誓死不從。

車的確震了,但震的又不是那麽一回事兒。

“別跟著我。”鳳棲梧跳出車來,推了陳冶秋一把,轉身往家裏跑。

陳冶秋半路截住她:“別鬧,回去說。”

“你沒報覆完也不成了,就當你讓我一回,就此翻篇兒吧。”鳳棲梧掙開他的鉗制,大步朝暗巷裏走。

陳冶秋追了上來,正打算和她把話說明白,卻見鳳棲梧一直盯著隔壁二樓那個並沒有亮燈的窗口,神色有異。

他走上去拉住鳳棲梧的手,這回鳳棲梧沒有掙脫,而是仰頭又看了那扇窗好一會兒,像是在等什麽。

可到底,她什麽都沒有等到,夜裏靜謐,除了風聲,什麽都沒有。

平時她腳步響一點老太太都要跟她不痛快,今兒她都喊成什麽樣了,老太太仍是一點兒動靜沒有。

好像……從昨天就沒有了。

鳳棲梧像是意識到什麽,飛快躥了出去,跑到隔壁小樓對著張老太太家的房門一頓猛砸。

屋裏無人應答,鄰居們倒是出來了,一個個張牙舞爪地想要罵人。

鳳棲梧還是重重敲門,見仍沒有人回應,一咬牙,飛起一腳,把那扇自民國時起就好好被保護著的門踢開了。

進了門,鳳棲梧喊著張阿姨,可依舊無人回應。

屋裏漆黑一片,她四處摸索著,終於找到開關。

在燈亮起的一瞬間,陳冶秋叫住了她,指了指地上。

他站在壁櫥門口,腳邊倒著一個老太太。

被吵醒的鄰居也呼啦一下湧了進來,看著倒地不起的老太太罪過罪過地大呼小叫。

鳳棲梧神色如塵埃落定一般黯淡下來,像是聽不見周遭的喧鬧嘈雜,看著鄰居們打了急救電話,又將張老太太送上救護車。

上車時,醫護人員說,人大概沒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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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棲梧在急診室裏站著,看著醫生護士全員投入救治病人的動靜,仿佛又回到了鳳老太太被送進醫院,最終在那裏死去的晚上。

多諷刺,做盡壞事的人死時,身邊圍滿了人,而氣急敗壞做著好事兒的人死時,身邊卻沒有一個親人。

鳳棲梧原本沒有跟著救護車走。

她一年才來住沒多少天,和張老太太萍水相逢,沒說過話,甚至見面還要互相瞪上兩眼,她們沒什麽情分。

但陳冶秋還是帶她來了醫院,說去送送吧。

搶救結束時,醫生護士散開,開始記錄。張老太太躺著,和剛送來時沒什麽兩樣,一時難辨生死。

鳳棲梧靜靜看著她,走上去摸了摸她的手。

真神奇,微微還帶著暖意。

她沒松手,一直握著,直到溫度徹底消散。

張老太太是短暫出現在鳳棲梧生活中的人,也急急謝幕,沒留下只言片語,孤獨離開。

陳冶秋過來撫了撫她的頭頂,輕聲說:“讓人家工作吧。”

鳳棲梧迷茫地看看身後,有護工已經等在一旁準備把老太太送去太平間了。她連忙起身,讓出路來。

“節哀。”大夫護士在將老太太推走前,和鳳棲梧說了一句。

鳳棲梧僵硬地眨了眨眼睛,忽然明白了陳冶秋讓她來的目的。

沒能見到父母、哥哥和小光最後一面,沒能送他們走的遺憾,在不甚熟悉的張老太太這兒補上了。

她終於像個事主一樣,親自送走了他們。

這回就不哭了,哥哥要她不要哭,小光也要她不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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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棲梧自然沒在第二天走成,陳冶秋幫她退了機票,帶著她回到湖南路。

張老太太沒有結婚,沒有子女,也沒有親人。社區的t工作人員替她辦了身後事,又和鳳棲梧一塊兒上門清點遺物。

張老太太家裏雖然收拾得幹凈利索,但也再無長物。她日子不富裕,所有人都知道。

可鳳棲梧收拾老太太的臥室時,卻在床頭櫃中看到了一個精巧的木匣。

木匣裏有一個用手絹包好的玉鐲和一封信。

“和你一樣。”陳冶秋看著那個手絹,嘆了口氣。

鳳棲梧知道他說的是什麽,無非就是她讓亮子拿給他的東西,也是一堆首飾,也是用塊手帕包著。

不搭理他,鳳棲梧舉著鐲子在陽光下看了看:“鐲子不錯,要是賣了起碼能換套房,她也不用過得這麽辛苦。”

“她留著鐲子,說明送鐲子的人重要。”陳冶秋意有所指地說著,看向鳳棲梧。

他送的東西,鳳棲梧從來不仔細保存著,不是到處亂丟,就是一股腦兒退給他,一次又一次。

“陰陽怪氣。”鳳棲梧睨了他一眼,小心把鐲子重用手帕包好。

“老太太人乖張,字倒是不錯。”陳冶秋拿起信,看完,又遞給了鳳棲梧。

如陳冶秋所說,信是張老太太寫的,內容講的事她和玉鐲的淵源。

故事不跌宕不起伏,不過就是當年的一段情。

男男女女付出真心,又不堪世俗所擾、家庭拖累,有情人終不成眷屬,再不覆見。最終綿綿情意化形,成了玉鐲,永遠套住了一個人。

張老太太在信的結尾寫道,看到信的人如能找到榮家三公子,望把玉鐲歸還,好叫他別再掛念。

“榮家?”鳳棲梧合上信,疑惑道,“哪個榮家?”

陳冶秋又仔細看了看信上提及的人事物,忽然有了計較:“那個榮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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