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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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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兵

手機是快充,一個多小時就充到99%。

林夕繁理好自己的行囊——只有一個沒裝滿的旅行包。背上它出了門。

肩膀上負擔不重,只覺得夏天的陽光太刺眼。

他居住的酒店離附院不遠,打車只要七分鐘,送到大門口。

醫院大門是鐵質的,新上過黑色的漆,在太陽底下亮得反光。

林夕繁剛想踏進門,腳下步子卻黏在原地根本邁不開了,都說近鄉情怯,他在異鄉有什麽膽怯。

醫院的綠化做得很好,灌木綠映紅,水池清無風,池邊有個小亭子,亭子裏有一架鋼琴,那裏坐著幾個人,談笑風生。

他花了好大力氣才鼓足勇氣看過去,那是和顏語涼發過來的照片裏相同的地方,唯一不同的是…沒有那個人。

林夕繁懸著的心放下些,又仔細去瞧那個亭子,再三確認過這才松下口氣。

也是,畢竟他也想象不出來俞歸絮會怎樣落在人堆裏高談闊論。

目光從那個亭子收回,向上看。

30……2。

這棟建築挺高,籠統看上去有七八層。

沒等林夕繁鎖定哪個病房。

三樓有一個窗口半拉著的窗簾動了一下,有人推開了窗,讓熱風灌進打著冷空調的病房。

由於視角問題,林夕繁只看到一只被太陽照得白皙的手,開窗的動作有一種慢悠悠的隨意,光影也隨之搖晃。

他倏地移開眼轉身走了,沒再回頭。

不要回頭。

手心的汗水粘稠地貼在皮膚上,昭示著他的緊張。

林夕繁當然還不至於神奇到只遠遠地看一只手就認出來那是誰。

只是他突然反應過來自己是一個不速之客……

就算當面對峙,那又怎樣?

他潛意識裏還在搜索302病房是哪個,轉身落寞地走了兩步,終於算出來,那只手應該就屬於302。

他看到的那個人,不出意外就是俞歸絮。

*

而在樓上病房裏,站著的那個人身影頎長,一只手握著手機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電話,另一只手輕輕撫上窗口,拉開一點,聞一聞夏天的味道。

今天是個周末,天氣真好,蟬鳴響徹,他能看到木槿樹上攀著一只沒有藏好自己的小蟬,唯一不好的一點就是太陽太刺眼了。

突然,他猛地拉了一下簾子,往樓下一看,瞳孔微怔,耳畔也傳來顧伊試探的提醒:“昨天很晚的時候,你洛阿姨打電話過來,說,小繁一個人來北京了。”

有一個人背著挺大一個旅行包,站在醫院的鐵欄外面,身形被藤曼擋了一半,那樣子估摸是在打車。

俞歸絮和這個人朝夕相處那麽久,自然一眼認出來這個身影——是林夕繁。

“你要不還是,見一面吧。”耳畔顧伊的話語小心。

俞歸絮當即就拋下手機往樓下跑,電梯來回一趟太慢,他選擇走拐來拐去的樓梯。

病房到大門這條路早已經被他走爛,但他從來沒有跑得這麽快過。

但是還是遲那麽一步,跨出最後一級大廳的樓梯的時候,林夕繁已經跨上了一輛白色汽車,疾馳而去。

籠統也不過二十米的距離,興許俞歸絮大聲喊一聲對方的名字就能喚住他,可是千思萬緒哽得讓他心悸,唇口翕張,最後只能無助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視線。

隔壁病房的病人四五十歲了,一瘸一拐地在樓下散心,瞧見他便熱切道:“小俞呀,今天也來彈琴嗎?”

俞歸絮咽下一口泛苦的口水,目光好不容易從那一處撕回,勉強扯開一抹笑,點點頭,往那處亭子走去。

剛才談論事情的人們已經走了兩三個,還剩一個在曬太陽。

俞歸絮隨手按下一個鍵,老舊的鋼琴發出嘶啞的低吟,掙紮出一個生銹的樂符。

*

“小夥子,一個人去長城啊?”開車的司機年紀不大,精神奕奕的,看林夕繁年紀不大,和氣地問候道。

“嗯。”林夕繁有點心不在焉,回過神,打起精神問,“爬長城要註意些什麽嗎?”

“多帶點水,這天氣還怪熱的,防曬有吧,別曬傷咯。對了,長城邊上賣的黃牛水可貴了,冰激淩也貴,啥都比正常市場價貴些。”

“哦。”林夕繁應聲,並不再多做交流,安靜看著被太陽炙烤的大街。

快到目的地的時候,司機剛要提醒他收好自己的東西,馬上下車,卻看見鏡子裏的這個小朋友靠著窗戶極快地抹了下眼尾。

口中的話悶下去,直到車停下來他才含笑說:“拿好自己東西哦。”話音未落,從副駕的包裏拿出一張薄薄的紙片遞給他。

“打車平臺有活動,價錢滿十塊錢就送個貼紙,來。”遞給他。

“謝謝叔叔。”林夕繁擠出一個笑容,單肩背著包接過,下車才仔細看這個貼紙。

上面是一只張著大嘴開懷大笑的米老鼠,底下寫著四個字“天天開心”。

他把米老鼠攥在手心,看向遠處綿延十裏的長城,邁出一步,掏出手機來拍了個全景照,臉上的神色也恢覆如常,就好像他來北京這一趟就是為了看景色的。

暑假的北京人不少,林夕繁的“臨時旅游”十分佛系,哪家店隊伍長就不去,哪邊有個旅游團就跟在後面跑。

第二天一早他去天安門看升旗的時候,給媽媽發了兩張風景照過去。

洛清月沒有問林夕繁有沒有見到俞歸絮,只是發過來一個大笑的表情。

他也發過去一個。

下午林夕繁打車去機場又經過了那個醫院,但是車子走得太快,沒來得及看見醫院裏頭是怎樣的光景,他緩緩闔上眼睛,突然有點懊悔自己為什麽剛剛要看窗外,因為腦海裏又開始閃現那只漂亮的手。

腦海裏另外一個霸道小人卻開始指責他昨天為什麽不勇敢一點當面去質問俞歸絮。

也許見了一面,就會有不同的結果。

車窗貼的防曬膜把陽光過濾成灰色,明明湛藍的天空好像下過雨。車子裏的香水味太足,聽著導航毫無感情地指著路,林夕繁居然有些暈車。

他擰開剩下不多的礦泉水,猛灌兩口,生生壓下了反胃的感覺。

怯懦得像不敢上戰場的逃兵。

*

時間回到兩個月前。

那天的雨下得不大,俞歸絮半夜高燒燒進了醫院,醫院給他做了各方面的檢查,建議是住院進行進一步的治療,這個治療當然不是發燒問題,而是他積壓多年的心臟問題。

這次的高燒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近期心臟負荷太多。

他自己也有意識到最近心悸的狀況尤其多,有時作業做著做著就感覺心跳快起來。

這個醫生掌握著俞歸絮從小到大的心臟狀況,他每隔一段時間都會來這體檢。

顧伊格外著急,問這問那的。

醫生說不出意外的話過一陣子就能進行手術,他的某個學長是老教授了,可以幫忙聯系那邊的醫院進行住院治療,而且那邊環境更好。

手術和幾年前一樣,有較大風險。

俞歸絮閉上眼睛前還是自己房間,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就是白花花的天花板了。

難過、無助地聆聽心臟輕一下,重一下的跳動。

外面雨絲微微,灰蒙蒙的天空告訴他已經天亮,外面走廊上的人也逐漸多起來,他的腦海裏思緒繁亂。

這是新的一天,這一天是周一,林夕繁會把買來的巧克力送給他,作為保送獎勵。僅管這個巧克力是他自己討的,暗藏的秘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醫生走後,沒等顧伊詢問些什麽,俞歸絮突然就沒頭沒尾地說:“我沒接葉子電話,別告訴他。”

“什麽?”顧伊乍一聽有點懵。

“別告訴他我要走,也別告訴他我去哪家醫院。”俞歸絮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顧伊,劉海有些長,戳到眼窩處有點發酸。

“為什麽?”顧伊眼底露出不解。

“別問了。”俞歸絮拿被子悶住頭,熱氣糊上他有點冰的臉。

為什麽?

因為……

他看著手機備忘錄上的四個字——那是他蠻早之前就記下來告誡自己的。

被他放大,占據整個屏幕——及時止損。

陷入沈默病房內突然響起手機鈴聲。

“小絮,小繁電話。”顧伊喚他,自家兒子剛說的話導致這個突兀的電話有點燙手。

“接。”俞歸絮冒出個頭,看著媽媽纖長的手指一滑接通了電話。

沒有公放,但他還是能隱隱約約聽到林夕繁在電話裏的聲音。

“誒,小繁?找小絮嗎?”顧伊目光閃爍,看向病床上的俞歸絮,“他沒啥事,昨晚著涼發燒了,不用擔心,快去上課吧。”

對方還在學校,自然不能長時間通話,沒說幾句話就掛斷了。

顧伊掛了電話,打算再去找醫生談談,俞歸絮沒再聽她跟自己囑托了些啥,出神地看著窗外的枝丫,那裏有只被淋濕的小鳥巢。

手中手機的震動打斷他的放空的意識,俞歸絮看向手機,收到一條微信,來自林夕繁。

現在是早上七點三十五。

【葉子】:九點三五之前回我條消息。

兩個小時。

俞歸絮閉上眼睛,把屏幕摁滅,掩去不太高興的神情,同時摁下去的還有他不為人知的心思。

及時止損。

有一團火,不等風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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