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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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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

“四三乘七,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八加二進一,三百零一。所以小明去超市買七個鬧鐘帶300元不夠。”林夕繁皺皺鼻子,“不能讓商家抹個零嗎?”

“你倒不如問問他幹嘛買七個鬧鐘。”俞歸絮挑刺。

“可能一個鬧鐘叫不醒?”林夕繁笑了一聲,“跟我一樣!”

代步車有些顛簸,駛進新建的水泥路上,水泥路一邊是房子,一邊是清澈的河流。

“葉子——”奶奶喚他,聲音不大。

林夕繁一聽到就從數學卷子裏脫身,從後面探出頭來:“幹嘛呀,奶奶?”

“過會和小魚一起去給七婆送雞蛋,送了六一帶你們去看村歡晚會。”奶奶說話聲音慢慢的,車速也慢下來,拐進自家小院子裏。

“村歡晚會不是每年都去嘛,我要奶奶給我做數學題。”林夕繁腦瓜子一轉。

“奶奶哪會做,看看七婆家小顏回來了沒,讓你顏哥哥幫你做。”奶奶也出餿主意。

“顏哥哥可兇了。”林夕繁轉頭沖俞歸絮張牙舞爪,“哇嗚,會吃人的!”

“這麽嚇人?”奶奶聽著後面的動靜,聽到俞歸絮好像往林夕繁胳膊上拍了一下,“顏哥哥以後可是高材生,可是要往清北走的。”

林夕繁露出向往的神情,還頻頻轉頭看俞歸絮:“葉子和小魚以後也要做高材生。”

“那你們得好好努力,首先第一件事就是自己的作業自己做。”奶奶把車停進倉庫裏,“努力考上好高中。”

林夕繁急忙下車,拉著奶奶的小臂一邊晃著一邊問:“那,奶奶,知杏最好的高中是誰呀!”

“知杏最好的高中是知杳中學,小魚爸爸在那工作,你們小時候還去那裏玩過。”

林夕繁想了一會,沒想起來,往前走了兩步,拽上俞歸絮的手腕,幼稚地舉起來,像冠軍慶賀那般,他邀請道:“俞歸絮,我們一起考知杳!”

他們站在倉庫門口,外面太陽的臉已經紅透,一點點往西山縮,紅霞千裏,清風徐來。

*

七婆家不遠,走過去不過七八分鐘,兩人各拎著一袋雞蛋一路聊著一路過去。

聊學習,聊生活,聊明天早中晚吃些什麽......

“奶奶說今天晚上燒了水煮蝦.....”

一輛小電驢飛馳而過,上面是一個阿姨載著她女兒,女兒腦門上貼著退燒貼。

林夕繁話都沒說完,立馬把雞蛋往俞歸絮懷裏塞。

俞歸絮一臉看透:“你去胡叔家?我送完雞蛋來接你?”

林夕繁眼裏冒星星,連連點頭:“我這次肯定,你一來喊我,我就走!”

街尾的胡叔是一個赤腳醫生,人很幽默,紮針技術也好,村裏一有人發熱啊、中暑啊都來打一針,有時候大清早就有人來敲門,有時候大半夜還響電話,但胡叔都不會有半句怨言。

林夕繁這小屁孩,不愛看村花跳舞,不愛看醜角戲劇,就愛看胡叔紮針,他不僅看,他還問這問那。

胡叔常常笑他:“不知道的以為你喜歡看別人撅著個大腚。”

林夕繁聽了嚇一跳,翹了三根手指,有模有樣地發誓:“叔叔,我才不喜歡看別人屁股,我發誓這麽認為的人都會天打雷劈。”

*

林夕繁一路跑到胡家,額角汗都沒來得及擦,小心翼翼地推開門。

迎接他的是胡姨,胡姨嫁過來已經好幾年,臉上已經有了歲月的痕跡,手上抱著安睡的寶寶,瞧見他來,就樂呵呵的。

“胡□□——林家小葉子來了!”

“葉子來啦,我這邊都好了。”

“好快啊!”

葉子推開房門,看見胡叔在理自己的藥箱,打完針的小姑娘窩在媽媽懷裏嘩啦啦地哭。

他跑到胡叔那邊,看那些瓶瓶罐罐的寶貝,驚嘆道:“又買了好多!”

林夕繁指著某個瓶子:“這是什麽?”

“這個是撞疼了可以噴噴。”

“哦!”

林夕繁又問了一圈,此刻的胡叔像個點讀機,指哪說哪。

來治病的阿姨和小妹妹和胡叔道謝道別。

林夕繁也在考慮要不要走了,突然想起來件事,就問:“胡叔,奶奶最近咳嗽得厲害,還總容易累,她要不要過來打一針啊?”

胡叔還沒有回答,外面胡姨就喊人了。

“葉子——你家小魚來了,說接你回家。”

林夕繁沈吟一會,想到之前的承諾,也沒等胡叔回答,直接轉身跑了,邊跑邊道別:“胡叔胡姨再見啊!”

俞歸絮瞧見他這麽快出來,覺得挺稀奇,看著他同自己並肩,也禮貌告別。

月亮已經出來了,卻沒有路燈亮,路燈照著兩個小孩的影子,一會長,一會短,一會亮,一會暗。

胡叔和胡姨看著他們走好遠。

半晌,胡叔對胡姨說了些什麽,胡叔摸了煙,胡姨紅了眼,月亮被雲遮住臉。

他們到家的時候奶奶已經做好飯在等他們了,一邊等一邊戴著銀框眼鏡在繡東西——她之前答應過兩個小孩把他們的名字繡到毛衣上,一個繡在左上邊,一個繡在右上邊,眼看著就要完工了。

看著他們回來,奶奶關心地問:“七婆晚飯吃了沒啊?七婆家小顏有沒有回來啊?”

林夕繁扯了一下俞歸絮的衣角,俞歸絮便幫忙回答:“奶奶,七婆晚飯已經在吃了,好多人聚在院子裏乘涼,奶奶吃完飯也可以去玩,小顏哥哥沒有回來,七婆說等暑假就有空了。”

“奶奶今天想早點睡,就不去七婆那邊玩了,”奶奶摸摸俞歸絮的腦袋誇讚,“還是小魚聽話,葉子今天是不是又半途跑路了?”

俞歸絮包庇說沒有。

奶奶用食指抵了一下他腦門:“肯定是去胡叔叔家了吧。”

林夕繁趴到奶奶腿上:“奶奶,我以後也要像胡叔叔那樣做醫生,我要變成神醫,讓你和小魚都活到一百歲!哦不,兩百歲!”

林夕繁眼珠子又轉了轉:“還有爸爸媽媽外公外婆顧阿姨俞叔叔還有小魚的阿婆,還有七婆胡叔......我要讓大家都活到兩百歲!!”

“好呀,”奶奶摸摸童言無忌的小孩,轉頭看向俞歸絮,“小魚呢,小魚有什麽夢想?”

俞歸絮說:“活到兩百歲。”

*

林夕繁和俞歸絮周末的下午有鋼琴課,如果是晴天,他們會自己騎自行車去興趣班,如果是雨天,奶奶就會騎代步車送他們去。

今天的雨下得格外大,越下越大,連綿不絕,天空灰霧蒙蒙,雷光閃爍,雨點擊打著窗臺,有水珠濺到窗玻璃上,灰溜溜地滑下。室內有一盆多肉擺在窗戶邊,是暴雨的幸存者。

林夕繁沒來由地心焦,頻頻往窗外看。

“怎麽了,是這個譜子太難了?”老師發現了他的心不在焉。

俞歸絮卻是一眼看穿他心情,對老師說:“老師,雨好大,能不能打個電話讓我們奶奶晚點來接,我們可以在外面吃了晚飯再回家。”

“可以呀!”老師慷慨地把手機借給他,讓他撥電話。

沒人接通。

“可能在忙?離下課時間還有一個小時,我們過十分鐘再打一次好不好?”老師問他們。

他倆點點頭,林夕繁又往窗外望了一眼。

老師也覺得這個天氣不太好,又教了幾個知識點就提出開車送他倆回家,大概能趕在奶奶出門前到家。

這個天氣真的好差啊,又悶又潮。

恰好是林夕繁最不喜歡的天氣,既不能像晴天鉆進稻田裏捉迷藏,也不能像陰天在泥地裏挖蚯蚓,這種雨天只能窩在家裏蓋一層被子躲進夢裏。

林夕繁支著腮看雨,一句話也不說,俞歸絮和他並排坐著,給駕駛座上的老師指路。

“是前面嗎?”

“是。”突然,俞歸絮抓住了林夕繁的手。

林夕繁一轉頭就看清了那是怎樣一個場面,大概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沒有人發現這輛小轎車的到來,因為離院門還有些遠。

外面圍了好幾個人,奔走焦急,離院門近的地方停了一輛雪白的車,林夕繁在電視裏見過——是救護車,但它沒有電視裏那樣呼叫,與周邊的嘈雜比起來,它反而更加安靜。

雨下得傾盆,院裏栽種的槿樹被吹得東倒西歪。

七婆扶著門框著急地跺著腳,沖屋內喊著,屋檐只給她擋住了一小部分的雨。

“快啊!!!胡醫生——醫生——求求你們快一點啊——求你們——”

七婆平時對他們說話都輕聲細語的,從未這麽聲嘶力竭、歇斯底裏,她臉上掛的絕不只是雨水,因為她嗓音裏的焦急混雜著哽咽。

“七姨,你先別急,林奶奶人好,肯定沒事的,葉子和小魚還沒回來呢......”

胡姨在一旁哭著,想幫七婆撐傘卻被推開,如此往覆好幾次,傘在推搡間被風拉斷了軸。

“葉子小魚沒了奶奶怎麽辦啊!!怎麽辦——醫生!求求你——”

終於,裏屋出來了人,好幾個叔叔和醫生擡著擔架出來。

他們上了救護車。

林夕繁甩開俞歸絮的手就下了車,他沖進人群。

“奶奶!!”

大雨是個惡魔,毫無人性地在他全身落墨,他的腦子一片空白。

不可能,不可能!

幾個醫生看他一眼,上了救護車,落下一句“大人去就行”,然後救護車就像電視裏那樣尖叫起來,那麽焦急、那麽吵鬧。

雨聲、人聲、車聲、呼吸聲!

林夕繁感覺自己心臟都快跳出來了,七婆走近他,恢覆了一貫的語氣,只是聲音啞得要命,她用唯一一片幹著的袖子擦擦小孩的臉:“葉子,回來啦,小魚呢。”

“七婆,我奶奶呢?”

“你奶奶呀,你奶奶先去城裏啦。”

林夕繁任她擦著臉,直到聽完這句話,他猛地轉身往屋裏跑,跑到奶奶房間,看到裏面的家具已經被打亂,像經歷了一場浩劫。

他舉起家裏的座機播了通電話,沒接。

他看到座機旁邊有一本小本子,是奶奶的日記本,裏面夾了一支圓珠筆,於是他能夠輕輕松松翻到最後記錄的那頁。

【不知道先看到這個的是葉子還是小魚呀?這是奶奶的日記,是一定要你們兩個人一起看的。

本來想著小魚認得的字多,葉子有看不懂的可以問小魚,但是又不放心,因為葉子總是嘴硬,所以花了點時間把拼音註了上去,好慶幸奶奶讀過書呀。

奶奶總是稱呼你們瞎取的小名,現在奶奶正經寫一遍,林夕繁、俞歸絮,謝謝你們讓奶奶每天都那麽開心,看著你們從兩個小不點長那麽高,真的真的真的很開心。】

他往前翻一頁,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連帶著積攢的焦躁、難過,全都匯成眼淚。

他看到奶奶記錄了那天他的心願:

【今天葉子說,要做大醫生,說要讓我活到兩百歲,好高興。

興許未來醫術高明,人類真的能夠延年益壽。

可是奶奶好像等不了那麽久了。

奶奶想了好久,葉子,如果我在天上看你一百多年,看你到兩百歲,能不能算實現了你的心願?】

俞歸絮落在他後面,也跟著他上樓進了房間。

林夕繁看見他來,哭得更厲害:“小魚,你快......快給阿姨打個電話,我.....我要去知杏跟奶奶說不算......”

俞歸絮眼眶也紅得要命,他抱了抱林夕繁,說:“別哭。”

然後播了顧伊的電話。

“餵,小絮還是小繁?”顧伊溫和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不要急哦,我們馬上要到了。”

“阿姨,我媽媽呢?”林夕繁吸了下鼻子問。

“你媽媽呀,你媽媽剛上飛機了,沒多久就到家看你啦。”

“她回來幹什麽?”

“想我們小繁了呀,想了就回來。”

“我不信!!阿姨,你騙我,我要找奶奶......”林夕繁哭喊著,臉都紅了。

“小繁,把電話給小絮。”顧伊依舊溫柔,聽著俞歸絮接過了電話,正色道,“小絮,你比小繁大點,牽好小繁,你們兩個暫時哪裏都別去,等媽媽回來,聽到沒有?”

俞歸絮忍著沒讓眼底的淚花滾下來,接過任務說:“聽到了。”

林夕繁眼淚全都抹在毛衣上,他突然想起來什麽,也不哭了,跑到隔壁房間拿了兩件毛衣,它們的左胸膛和右胸膛分別繡著他們的名字。

“小魚,我們穿這個去城裏看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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