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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若即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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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若即若離

這天後陳挽崢連續好幾天不見岳臨漳人影,有時很早能聽見他的自行車叮叮當當的聲音,有時也能看見他的窗口亮起的燈,但他們沒再遇到過一次,更沒聯系過。

不過對陳挽崢來說並沒什麽太大影響,頂多是少了一個人逗樂子。

二樓走廊陽光很好,光照時間長,古人智慧無窮,走廊通風,適合養花,跟小師叔提起,得到他的一句回覆:“隨便,只要別把房子拆了,你養花還是養魚,養鳥還是養雞,都可。”

陳挽崢跟小店的大爺打聽哪裏賣綠植花卉,大叔砸巴著嘴裏的茶葉沫子:“檐角野薔薇,墻縫鳳仙草,中意哪株,移了去,橫豎都是無主的,隨便挖。”

還不想當那偷花賊,陳挽崢四下打聽,得知他上次下車的附近有一家賣盆栽的,打算尋個好日子去挑一盆,這天起早,打開大門,門口擺著一整排粉色芍藥。

他只想種一盆,有人給他送了二十盆。

沒當成偷花賊,被另一個偷心賊差點偷了心。

搬完花一身汗,粉色的花朵在陽光中搖曳,從一樓望上去,像是給天井四周鑲了花邊,像極是繡娘親手繡給情郎的手帕。

站在天井拍下照片,發到老實人QQ:“聽說芍藥的花語是情有所鐘。”

沒有等到回覆,陳挽崢心情比花美麗,點開微信,發朋友圈:“想戀愛了。”

新的一天,他又化著花旦妝穿著戲服出門唱戲。

這次換了個地兒,跑去溪邊唱。

今天唱的《霸王別姬》,溪邊洗衣服的大娘大嫂們紛紛停下手裏的活兒往他那邊看,陳挽崢只當她們是坐在觀眾席的觀眾,他走他的臺步,唱他的戲詞,做他的動作。

一曲畢,溪邊洗衣服的人陸續離開,有人在議論:“聽說來的是一對龍鳳胎姐弟,弟弟長的那叫一個俊俏,姐姐臉上塗的粉太厚,看不清,帶妝看是怎麽都好看的,不過既然弟弟那麽好看想必姐姐也差不到哪裏去。”

“現在還有面試人唱戲啊,我們這裏都沒什麽年輕人願意唱戲了,辛苦不說,也沒幾個人願意聽戲……”

聲音越來越遠,陳挽崢坐到溪邊的樹下沈思,是啊,聽戲的人越來越少,唱戲的人也越來越少了,若幹年後又有幾個人能記得京劇。

想著想著靠著樹幹迷迷瞪瞪的睡了過去,朦朧中他總感覺有個人在盯著他,向後看又什麽都沒有,轉過頭繼續睡,厚重的衣服和頭冠壓的他渾身難受,可他實在太累,累到什麽都顧不上。

半睡半醒中他感覺到有一個人走到他面前,幫他擋住強烈的陽光,他想睜眼,奈何眼皮太重,只能任由大腦控制進入深眠。

再次醒來是被一陣嘻嘻哈哈的打鬧聲喚醒,擡起帶著厚重戲妝的眼皮,面前放著一把傘,遮擋住大部分陽光。

剛剛確實有人來過。

站起來身四處望,只看到幾個小朋友在溪水裏嬉戲。

他撐著傘走過去才發現岸邊還坐著個看衣服的小男孩,陳挽崢站在岸邊喊:“有人想吃冰淇淋嗎?”

“有!”

“有有有,我我我!”

幾個小不點爭先恐後往岸邊跑,其中兩個還光著屁股。

陳挽崢認出來還是上次那幾個給他帶過路的小朋友。

他輕輕掐著最眼熟的那個小朋友臉頰,“老師沒跟你們說不能玩水嗎?”

“說了,可是現在是放暑假啊,老師又管不著,而且我們不是玩水,我們在抓魚!”

“老師管不著啊,那我告訴你們父母,玩水不行,抓魚更不行。”

“漂亮姐姐,我爸爸媽媽都在很遠的地方工作,要過年才回,他們也管不著。”

陳挽崢忽略那句“漂亮姐姐”,不是自家孩子,打不能打,罵不能罵,可玩水實在危險,想了想,說:“剛才有人沒下水嗎?”

一直在岸邊看衣服的小男孩弱弱地開口:“我、我沒下水,他們讓我看著衣服。”

“那好,沒下水的待會跟我走,請你吃冰淇淋。”

“漂亮姐姐你不是說我們上來就請我們吃嗎?你不能騙小孩兒,我們爸媽和老師都管不著,你也別管我們了。”

遠處過來一個男人,男人跑的氣喘籲籲,“誰說老師管不著?你們幾個給我站好,站一排!”

幾個小朋友嚇得不敢說話,趕緊穿好褲子站成一排。

男人喘勻氣,打量著陳挽崢,向他道謝,“我是他們老師,我剛剛在對面看見了,謝謝你。”

陳挽崢向他點頭,沒說話,畢竟剛剛才被叫過“漂亮姐姐”,現在一開腔怕嚇到這位看起來弱不經風的老師。

趁著老師教訓那幾個小朋友,他帶著剛剛承諾過請吃冰淇淋的小不點離開現場:“小不點兒,這裏有賣金魚的嗎?”

“有啊,那邊有一家,姐姐……不對, 是哥哥,你要買魚嗎?”

“要啊,帶哥哥去。”

穿著戲服領著小不點去到榕樹小賣部,再次吸引所有人目光,不同的是現場一片啞然,只有撲扇子的聲音和偶爾夾雜在中的老年咳嗽聲。

沈默的與老板交易,一手交錢一手交冰淇淋,然後跟著小不點去賣金魚的地方。

路過一戶人家,門口幾人推推搡搡吵吵嚷嚷的,看情形是有人吵架,剛想徑直路過,一個熟悉的人影闖入視線,岳臨漳正夾在吵架的兩人間,護著身後老人在勸著什麽。

陳挽崢停下腳步,大致聽懂意思,正在揮著拳頭的年輕人向父親要錢,父親說沒錢,年輕人嫌棄家裏窮,大聲吼著:“憑什麽別人生下來家裏就什麽都有,我們家要什麽沒什麽,還不是因為你沒用,你窮!”

陳挽崢皺眉,實在聽不下去,岳臨漳適時說出他想說的話:“你這話不對,父母給了你生命,給了你雙手,窮不怨父,苦不責妻,怒不及子,你想要的得靠自己爭取,而不是怨天尤人。”

“你誰啊?管著著嗎?我的家事你廢什麽話。”

“我只是聽不慣你說的話,你可以罵我,但不要罵你父母,等你成為父母的那一天你會為今天所說的話而愧疚,你捫心自問,你又能給你的下一代什麽?金錢,權利,還是地位?”

那人訕訕沒說話,氣焰比剛剛那是降了不知道多少個度,他抹了把臉,“上哪說理去,我那哥兒們,人一生下來就是富二代,拿著家裏給的創業資金自己成立公司,走哪都是焦點,我呢,出生就是農民,這輩子也就是農民的命了。”

“農民有什麽丟臉的嗎?你靠的是你的雙手吃飯,沒有人看不起你,除了你自己。”

怎麽辦,對他的好感又多一分。

那把傘被他帶了回去,跟戲服一起洗幹凈掛在後院的晾衣桿上,下午繼續處理工作,沒有老實人的日子好像是稍微有那麽一點枯燥。

瓦片被太陽烤得發燙,岳臨漳替一老人修完房頂,踩著竹梯往下爬時,聽見瓷缸相撞的叮咚聲,老人的孫子抱著玻璃魚缸仰頭看他,幾條小金魚正頂著圓鼓鼓的眼睛吐泡泡。

老人問:“哪來的魚?”

“別人送的。”孩子把魚缸舉得更高,“是會唱戲的那個漂亮哥哥送的,他給我們所有人都送了魚,他還說了,只要我們不去玩水不去抓魚,每個人都能去找他領冰淇淋。”

岳臨漳彎腰湊近魚缸,倒影裏的金魚正用紅綢般的尾鰭攪動水面,恍惚間竟與某人戲服上的流蘇重疊,那個突然出來在小鎮的外來客,給小鎮添上的彩色不止一分,給岳臨漳的更是接近滿分。

傍晚,陳挽崢坐在門口的石墩上托著下巴望著漸落的太陽發呆,已經連續吃了三天小餐館了,看瞅著褲腰帶緊了一圈,得想個辦法自己做飯,低油低脂才能保持身材。

給小師叔打過電話,這次大概緣分深,響鈴幾聲後電話接通:“我親愛的小師叔,你幾時回,盼歸。”

他還是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說:“時機未到,時機一到馬上回,你等不了可以原路返回,好走,不送。”

陳挽崢在梅楓晚面前向來沒大沒小:“放心,我一定在這裏等你,哪怕天荒地老。”

“天荒地老不是這樣用的,我的雪片蓮有沒有幫我照看?”

“對了,我倒是想問,小師叔,你說的雪片蓮,是井邊那排大蒜嗎?”

“那不是大蒜,”梅楓晚無奈道,“也不是大蔥,更不是韭菜,那是還沒開花的雪片蓮,好好照顧,還有事嗎?”

“有,我打你電話是想問你家的竈臺要怎麽用,我要煮飯。”

倒不是他矯情,是真的從來沒見過這種竈臺,他出生在城裏,小時候家裏忙幾乎沒人做飯,跟著爸媽吃食堂,後來一段時間跟隨爺爺生活,爺爺用的是燒煤的爐子,再往後用的就是煤氣竈了,像這種竈還是頭一回見。

梅楓晚發出驚呀的吸氣聲:“你這些天吃的是空氣?怪我,沒有考慮到你大少爺不會做飯,那竈我都用著手生,你這些天在哪吃的?”

“唉,”陳挽崢嘆氣一聲,“基本靠忍,實在忍不住喝幾口你家後院的井水,你家後面那戶姓岳的好人家見我可憐,去他家蹭過幾頓。”

那邊沈默了幾秒,而後發出一聲咆哮:“誰讓你去他家吃飯的?你有沒有禮貌?人家一個老人在家你好意思去吃飯?你給我等著,我馬上讓人救濟你,在我回來之前不許再去麻煩岳家!”

電話被掛斷,陳挽崢嘀咕:“知道是你老相好家,反應不用這麽大吧?”

稍晚一些大門響起敲門聲,陳挽崢幾乎是奔著過去開門,本以為會是岳臨漳,開門,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眼前。

是早上在溪邊見過的那個老師。

“是你啊!”

那人比他更驚訝,“你、你就是我叔叔說的陳先生吧?你好,我叫宋紹元,叔叔讓我過來看看有什麽需要幫忙的。”

宋紹元?有點耳熟,師叔好像有提過一嘴讓他有困難找宋紹元幫忙,只能說千溪鎮真是小啊!

也不對,你說小吧,他跟岳臨漳僅隔一面墻,卻是三天未見一面。

“進來吧,你叔叔的家,你是主人才對,別這麽拘謹。”

一進門宋紹元踩空一步差點跌倒,陳挽崢扶著他胳膊:“小心。”

“那個,陳先生,你……你……早上是……叔叔只說家裏來了一位客人,沒說兩位。”

這裏的人都是這麽可愛嗎?陳挽崢故意順著話說:“哦,那是我姐姐,她今天剛好不在,我叫陳挽崢。”

寒暄過後宋紹元的緊張緩解不少,陳挽崢帶著他去廚房,“說來挺不好意思的,我想做飯,這裏的竈臺不會用,沒想到小師叔直接讓你過來。”

“正常的,你不是本地人,每個地方的生活習慣不一樣,我們這裏的老房子還是以前的土竈,得先引火,再燒柴,現在已經沒人用了,早淘汰了,叔叔家的老房子一直沒人住,也沒人管這些,我教你怎麽用。”

其實不難,拿一把幹草引火,然後塞柴進去,謝過宋紹元,將他送出大門,宋紹元塞給他一張紙條:“這是我電話,有什麽事隨時找我,我就住東街口,過來很方便。”

“謝謝。”

“不用客氣,你是客人,照顧你是應該的。”

待他走遠,陳挽崢返回廚房準備煮面,生火其實不難,難的是火候的控制,陳挽崢根本不知道火要怎麽控制,木柴燃起後竈膛裏大火熊熊,水很快燒滾,趕緊把面條下下去,面熟火也沒熄滅的意思,情急之下他拎起一桶水往竈裏澆,頓時一片濃煙,他被嗆到直咳嗽。

眼睛被煙燎到,咳到眼淚直流,跑到後院井邊沖洗眼睛,一陣手忙腳亂後他坐在井邊狼狽的大笑,笑著笑著又覺得悲涼,從前父母對他的訓斥也許是對的,一味追尋不實際的夢想最後只會變成一無是處的廢物。

笑到精疲力盡,索性往後一仰,反撐著手望著天空,他的夢想不需要人支持,他自己會一步一步向夢想靠近。

在草地躺了幾分鐘,敲門聲再次響起,以為是宋紹元去而覆返,磨蹭著過去開門,門口站著的正是三天未見的岳臨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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