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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狐仙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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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狐仙公子

洗完澡想起小師叔的囑托,幫他澆雪片蓮。

雪片蓮長什麽樣他都不知道,打著手電在院子裏轉了一圈,別說雪片蓮,連根他能叫得出名字並能稱之為“花”的植物都不曾見,倒是離井不遠處放著一排花盆,每個盆裏種著一棵像大蒜又像韭菜的植物,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什麽雪片蓮,照著花盆每盆澆透,這才放心上樓。

全部收拾妥當已是晚上十點,陳挽崢臨窗而坐,掏出爺爺留給他的老懷表,懷表中央是一張小小的照片,照片中女子頭頂鑲珠鳳冠,貼片描眼,黛眉如煙,照片可見眉間淺淺的哀怨。

微微嘆息,將懷表收起,他托著下巴望著窗外月,也不知道小師叔什麽時候回,他還等著跟小師叔學藝。

曬夠月光,賺得一身涼意,打著哈欠跳下窗臺往床走,又想起那個翻墻的正經人,翻墻他都會臉紅,不知道翻窗他會不會就地打個洞鉆進去。

早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戶溜進臥室,床上的人懶洋洋的瞇著起,打開手機聽了一段《長阪坡》,在字正腔圓、韻味醇厚的戲腔中起床洗漱。

陳挽崢不算專業的,自小的愛好支撐著他走到現在,兩年前以一曲《玉堂春》順利進入長盛京劇劇院,這兩年聽戲的人越來越少,每次謝幕後,都能在後臺聽到觀眾們拉著戲院班主感慨,他們的戲友又走了一位,人到老年,走一位少一位。

今年上半年,戲班迎來寒冬,幾乎連工資都發不出,戲班宣布暫停營業,說白了就是讓大夥兒自謀生路,待年底行情好,或許重開戲院。

一曲聽完,陳挽崢開啟今天的練習。

早年爺爺那番話,至今仍烙在他心上:“京劇這門功夫,是拿歲月一寸寸磨出來的,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能吃苦,能堅持,唱念做打四樁基本功,少一樣都成不了角兒。”

今日主練“唱”字訣 這戲曲四功之首,講究的是“字正腔圓”四個字,先得吊嗓,把喉底那口氣從丹田提到百會,像打井水般將音域一寸寸拓寬再練咬字歸韻,每個字都得在唇齒間碾過三遍:辨四聲陰陽,分尖圓清濁,講究的是“五音”(喉、舌、齒、牙、唇)與“四呼”(開、齊、撮、合)的功夫。

最後才是潤腔,但唱更重要的則是善於運用聲樂技巧來表現人物的性格、感情和精神狀態,讓每個音都裹著情,像給青瓷上釉,要的是那份水磨的細膩。

小鎮醒的早,陳挽崢蹲在井邊洗漱,鳥叫聲和蟲鳴聲從墻外傳來,洗漱完畢他爬上墻頭,那棵黃色的臘腸樹比夜晚看起來更燦爛,薄霧蒙蒙,炊煙裊裊,陳挽崢清了清嗓,吐出婉轉的聲音:“清清冷落在廣寒宮,啊,在廣寒宮,玉石橋斜倚把欄桿靠……”

岳臨漳五點半起床,奶奶昨天說過想吃李記豆漿油條,岳臨漳不喜歡跟人擠,早早騎著二叔那輛老古董二八自行車往李記趕。

原本只打算兩份,突然的想起昨晚的外來客,順手給他也帶上一份。

晨起風爽,帶著早餐慢悠悠往回騎,一路經過都是老房子,沒人住的房子無人打理無人保養,木材變形房子跟著傾斜,岳臨漳看得直嘆氣,人就是房子的氣,人走它就歸於天地。

遠遠看見黃色樹,經過宋宅前門隱隱約約聽見一陣纏綿細膩的戲曲聲傳入耳中,車輪向前轉,下一個拐角聲音愈發逼近,吐字清晰,運氣自然,那悠悠的聲音在唱:“鴛鴦來戲水,金色鯉魚在水面朝……”

岳臨漳剎住車擡頭看向聲源處,那個渾身帶著香氣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墻頭,赤著的腳垂在墻外隨著韻律一晃一晃的,陽光照在他的腳上,不偏不倚,剛好夠岳臨漳看清他腳踝處的一道V字形疤痕,很淡,像花紋。

他穿著昨晚那套白色綢緞睡衣,晨光落在他周身,白色仿佛成為金色,細白的腳在光線中晃動,岳臨漳定在原處聽著。

突如其來的一陣風灌進他衣服裏,衣服被吹的鼓起來,透過光能看到他身體的曲線,脊背挺直,與修長的脖子連成漂亮的流線,岳臨漳立在原地,想,他可能遇到狐仙了。

住在山林裏的狐仙小公子討厭跑到人間,機緣巧合被自己遇到,狐仙公子褪掉皮毛幻化人形,坐在墻頭練習迷惑人心的法術。

陳挽崢也看到了停在墻外擡頭看他的岳臨漳,他沒有停下來,繼續唱:“雁兒並飛騰,聞奴的聲音落花蔭,這景色撩人欲醉,不覺來到百花亭。”

最後一個尾音還懸在屋檐上,他收回腳,沖下面喊:“誒,你喜歡聽京劇嗎?”

岳臨漳猛然驚醒,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屏住了呼吸,“喜歡。”

話脫口而出時才驚覺,這竟是真心話。

從前不知道,沒太註意,今天喜歡。

“對了,還沒謝幕,你是我今天唯一的觀眾,我得給你行個禮。”

足尖在斑駁的墻頭一旋,赤足跳至墻外,踏在盤錯的竹根上,他身形晃了晃,卻像林間鶴般穩住,而後廣袖一展,行了個極標致的禮。

有點硌腳,他向岳臨漳伸手:“腳有點痛,能扶我一把嗎?”

岳臨漳跨在車上,腳痛也能走過來,幾步而已,岳臨漳想伸手拉他,心裏一道聲音提醒他別過去。

他現在車子旁邊,說:“早上不穿鞋容易生病,路面露水還沒蒸發完。”

陳挽崢偏頭輕輕笑了下:“你不拉我一把就算了,怎麽還說教起來了,不穿鞋子才舒服。”

岳臨漳沒繼續糾結這個話題,將他那份早餐從車籃拿過遞給陳挽崢:“你的早餐。”

陳挽崢看了一眼油條,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過油炸類食品了,他屬於上火體質,稍微吃點油炸上火食品扁桃體就會發炎,為了不影響嗓子耽誤唱戲,他已經忌口很久了,早上一般一杯蜂蜜水或一杯淡鹽水,其他什麽都不吃。

“如果我說我一般不吃早餐,你是不是又要對我說早餐不吃對胃不好?”

“你自己都知道,我就不再重覆。”

陳挽崢這才接過豆漿和油條,“很香,我已經快忘了油條的味道了。”

拎著豆漿不好翻墻,他正準備席地而坐,被岳臨漳拽住胳膊:“去我家吃吧。”

陳挽崢就等他這句話,對他笑:“好啊,不過我沒鞋子,就這麽去沒關系吧?會不會不太禮貌?”

“不會。”

陳挽崢跟在他後面走,石板小路坑坑窪窪,陳挽崢被一塊凸起的石板硌到腳,輕輕“嘶”出聲。

前面的岳臨漳回頭,示意陳挽崢坐到車後座:“上來,載你回去。”

“馬上就到你家門口了。”

“上來。”

陳挽崢輕輕一躍跳上後座,岳臨漳本想推著他走,又覺得別扭,還是跨上車慢慢往奶奶家騎。

其實很近,三百來米距離,他騎的很慢,沒有任何鋪墊地說:“你剛唱的很好聽。”

“你才說啊。”陳挽崢往前靠,只差一點點鼻尖就要觸碰到他的後背,他的衣服很香,老式香皂的味道,爺爺以前也喜歡用這種老香皂洗衣服,一大塊黃色的香皂,又硬又重,洗他和爺爺兩的衣服可以洗很久。

陳挽崢把後半句補完:“你應該在我剛唱完的時候說,那樣是誇我,現在頂多只能算過期安慰。”

“那你現在唱,我馬上誇。”

陳挽崢對著他耳朵吹氣:“想聽啊?”

在他耳畔停了好幾秒,他說:“明天請早。”

奶奶在門口翹首以盼,陳挽崢趕緊跳下車打招呼:“奶奶,早”

奶奶沒理會,一臉嚴肅地盯著宋宅高墻,“剛剛是不是有人在唱戲,宋家老三回來了?”

陳挽崢說:“還沒有。”

奶奶收回目光,雙手反剪弓著腰來回踱步:“沒回,沒回那是誰唱的?”

陳挽崢接話:“奶奶,是……”

後面的話被岳臨漳打斷,岳臨漳不輕不重地按住陳挽崢的肩,對奶奶說:“沒人唱,是錄音機,奶奶,進去吃早餐吧。”

陳挽崢跟著進屋,岳臨漳帶著他去奶奶家的井邊,拿給他一雙拖鞋:“腳洗洗,拖鞋穿上,旁邊的水壺裏有熱水。”

“您還真是……細心啊。”

陳挽崢從小獨立慣了,隨意舀起一瓢水往腳上沖。

山裏的井水特別神奇,冬暖夏涼,這會兒水澆在腳上透心涼,陳挽崢結結實實打了個寒顫。

擡頭,撞上岳臨漳探究的目光。

陳挽崢自幼跟著爺爺生活,爺爺教他自強自立,偏偏他又長了一張養尊處優外加吊兒郎當的臉,走哪兒都被當成一無是處的小少爺,用戲文裏的詞兒說那就是紈絝子弟,繡花枕頭。

“看我幹嘛?我臉上有花?”

岳臨漳移開目光,“冷水沖腳對身體不好,突然的沖冷水會使皮膚血管立即收縮,血循環阻力加大,心肺負擔加重。”

陳挽崢笑瞇瞇看向他的腳,想給他也來一瓢,而後被他的老布鞋吸住目光。

毫不誇張的說這種老布鞋只在他的記憶中存在過,爺爺喜歡穿,姑婆特意給爺爺納鞋底做的布鞋。

現在他在岳臨漳腳上看到這種純手工的布鞋,有點懷念,又有點好奇,他看似二十歲的臉龐下到底藏著多少歲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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